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2:48:40

2

5

那声巨响,整栋楼都在震颤。

监控画面里,一道刺目的白光瞬间炸开,火舌像有生命一样从电瓶处喷涌而出。

火势蹿得极快,几秒钟内就舔上了旁边堆放的杂物。

那些陈年纸箱、废报纸,瞬间成了最好的燃料。

火不是烧起来的,是炸开的。

浓烟顺着楼道蜿蜒而上,几层楼的声控灯同时爆亮。

最先冲出来的是三楼的小陈,他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,拼命拍打邻居的门。

“着火了!快跑!”
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
火势顺着被电动车占满的楼道一路向上攀爬,恶臭混着刺鼻的焦糊味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
而王大爷,还躺在床上。

他先是听到楼下乱糟糟的脚步声和哭喊,翻了个身,没好气地嘟囔。

“大半夜的,吵什么吵。”

第二声爆炸传来时,他不耐烦地推开窗户,探出半个身子,扯着嗓子往下骂。

“要死啊!让不让人睡觉了!有没有公德心!”

楼下小陈的媳妇抱着孩子,仰头对着他哭喊:“王大爷,着火了!你快跑啊!”

“着火?”王大爷愣了一下,缩回脑袋,顺手关了窗,“能有多大火,大惊小怪。”

他磨磨蹭蹭摸到拖鞋,披了件外套,走到门口,拉开防盗门。

一股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。

他愣住了。

楼道已经没了,只有火。

火焰几乎把整个视野填满,浓烟灌进他喉咙。

他剧烈呛咳起来,踉跄着后退一步,腿一软,直接瘫坐在地上。

“救......救命......”

窗外,消防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。

他被消防员架出来时,头发焦了一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还在冒烟的楼道。

被疏散下来的邻居们三三两两聚在空地上,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搀着老人,更多人只穿着睡衣,光着脚,惊魂未定地回头看着自己的家。

然后,所有的目光,都慢慢转向王大爷。

积压的不满终于被催化成了怨毒的恨意。

“老王,都怪你!你知不知道,刚才我差一点就没跑出来......”

王大爷别过脸,语气强撑着冷硬“看我干什么?又不是我放的火。”

“可那火是从你家电动车烧起来的。”

“你放屁!”王大爷腾地坐直身子,“你有什么证据?谁看见了?就赖我?”

“大家都推车上来,凭什么说就是因为我的车?”

“王大爷,”刘阿姨的声音忽然冷静下来,“你到现在还觉得大家只是骂你?”

她指了指正在勘察现场的消防员,又指了指那片焦黑的楼道。

“你那辆车,把整栋楼点了。你看看后面那栋楼的外墙,差一点就烧过去了。”

“今晚要是风向不对,要是消防晚来五分钟,你知道要死多少人吗?”

王大爷的连白了又青,青了又白,最终仍是梗着脖子。

“管我什么事!反正这火不关我事!我也是受害者!”

这一声彻底点燃了邻居们的怒火,眼见他们就要朝王大爷扑过去,消防员赶忙站了出来。

“行了,我们已经联系了警察同志,这火究竟怎么染起来的,等他们调查完就有数了。”

6

警察是凌晨三点四十分到的。

火场还在冒烟,几辆消防车堵在小区门口。

“哪位是车主?”

消防中队的队长带着两个警察走过来。

王大爷抬起头,嘴唇哆嗦了一下,没出声。

“就是他。”小陈的媳妇抱着孩子,下巴朝王大爷的方向努了努,“他那电动车炸了。”

警察还没开口,王大爷猛地站起来。

“不是我!不是我炸的!”

“我那车骑了三年,从来没出过事,凭什么今天着火就赖我?”

“没说赖你,只是了解情况。”

为首的周警察语气平和,“火是从你那辆车烧起来的,这个现场痕迹很清楚。”

“那不一定!”王大爷梗着脖子,“说不定是谁故意害我呢?往我车上扔个烟头、泼点汽油,这不就着了?”

周警官没接话,示意身后的年轻警员开始做现场笔录。

调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
消防员从废墟里扒出那辆电动车的残骸,电瓶已经完全炸裂。

周警官走回来时,手里捏着几张现场勘查记录。

“初步判断,”他顿了一下,看了眼聚拢过来的邻居们,“起火点确实在这辆电动车电瓶位置。”

周警官合上记录本,“这个楼道里挤了多少辆车?消防通道完全堵死,火一烧起来根本没处跑。”

邻居们沉默了。

王大爷的脸色白得像纸。

“......那也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!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看看这楼道!谁没推车上楼?谁没在这儿充过电?凭什么烧起来就抓着我一个人不放?”

他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,带着凶狠。

“你,老刘,你那车前天还停我旁边充呢!”

“还有小陈,你家那辆旧车不也在这儿充了两年?还有你们......”

他手指一个个点过去,被点到的人纷纷别开脸。

“谁没充过?谁没责任?你们凭什么现在全怪在我头上!”

没人回答。

周警官叹了口气:“所以,你们小区平时家家户户都这样充电?”

沉默。然后是稀稀落落的、不情愿的承认。

“......是。”

“都推上来。”

“楼下没地方充......”

周警官没再说什么,示意警员把王大爷先带回警车上坐一会儿。

王大爷走到一半,忽然停住脚,回过头来。

“我、我想起来了。”

“这事肯定有人搞我!”

周警官转过身。

“什么?”

“有人报复我!”王大爷眼睛亮得吓人,“是那个姓李的!李屿!你们把他抓来问问,肯定是他干的!”

人群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。

“王大爷,你瞎说什么......”

“我没瞎说!”王大爷急得不行,“他恨我!他之前要在楼下装充电棚,我反对过,我们吵过架,他肯定记恨在心!”

“所以呢?”

“所以他趁半夜摸回来,往我车上动了手脚!”

王大爷越说越觉得有理,“警察同志,你们想啊,我充了三年都没事,就这几天出问题?就他刚跟我吵完架出问题?哪有这么巧的事!”

周警官看了他一眼,没反驳。

“你说的这个人,现在在哪?”

凌晨四点二十一分,我的手机响了。

“请问是李屿吗?我是城西派出所的,有件案子需要您配合调查。”

7

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,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,还有消防车撤离时低沉的鸣笛。

“关于今天凌晨老城区小区的火灾。”

我安静地听完。

“好,我过来。”

奶奶撑着床沿坐起来,眼睛却清明。

“那边出事了?”

“嗯。我去一趟,很快回来。”

到现场时,警戒线还拉着,单元门口聚着十几个没散的邻居。

看到我从车上下来,人群安静了一瞬,目光复杂。

周警官站在警车旁等我。

“李先生,耽误你时间了。”他打量我一眼,“情况你大致知道了吧?”

“知道。”

“王大海他指认你有报复嫌疑,认为这场火灾是你人为制造的。”

他语气公事公办,“我们需要跟你核实一下。”

我没立刻说话。

不远处,王大爷一见到我,整个人像弹起来。

“就是他!警察同志,就是他害我!”

他手指隔空戳着我,“李屿!你敢做不敢认吗?你恨我砸了你的棚子,你就半夜来点我的车!你这是谋杀!你要坐牢的!”

我没理他。

周警官看看他,又看看我。

“王大海说你们之前有矛盾,起因是你在小区自费建充电棚,被他带人砸了。属实吗?”

我的视线从王大爷脸上收回来。

“属实。”

“砸棚子这事,是他一个人干的,还是......”

“好几个。”我说,“他是带头那个。”

周警官点了点头,在笔录本上记了几笔。

王大爷的声音更尖锐了:“你们听听!他自己承认了!他记恨我!他巴不得我死!”

周警官没理他,继续问我:“那事发当晚,也就是昨天凌晨,你在哪里?”

“在家睡觉。”

“有人能证明吗?”

“我奶奶。”

“除了你奶奶呢?”

我沉默了几秒。

王大爷冷笑起来:“没人证明!他跟他奶奶住一起,他们是一家人,当然互相作证!”

周警官合上笔录本,看着我。

“李先生,目前从现场勘查来看,起火原因很明确,是电瓶爆炸。”

“王大海坚持认为你有作案嫌疑。按照程序,我们需要你把昨晚的行踪说得更具体一些。”

我没有立刻回答。

不是想不出证据。

我只是忽然不想那么快开口。

我想听听,王大爷还能编出什么。

周警官等了几秒,见我不说话,转向王大爷。

“你刚才说他报复你,具体是因为什么?就因为他要装棚子,你不同意?”

王大爷嘴唇动了几下。

“......他占公共区域,我当然不同意。”

“然后你就砸了棚子?”

“我没砸!”王大爷声调陡然拔高,“那是大家伙一起砸的,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!”

周警官没接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

王大爷的目光开始游移。

“再说了,大家砸棚子是因为上面贴了广告,又不是我让贴的......”

“什么广告?”

王大爷不说话了。

旁边有个邻居小声接话:“是物业贴的,那种男科医院的广告,很难看。”

“对,物业说收了钱补贴开支,大家看到都气坏了,以为是李屿跟物业合伙坑钱。”

另一个邻居说,“王大爷那几天天天在楼下骂,说李屿没安好心,说什么占了地还要赚广告费......”

“然后他就带头把棚子砸了。”

周警官转过来看着我。

我点了一下头。

“砸的时候我在场。”我的声音很平,“拦不住。”

王大爷的脸红一阵白一阵,挤出一句:“那广告本来就是你跟物业勾结搞的!我砸棚子是为了大家!”

8

“广告的事,”我看向周警官,“我不知情。是物业贴的,之前没跟我说过。”

周警官的笔尖顿了顿。

“那你后来跟物业沟通过这事吗?”

“电话沟通过。”我说,“对方说撤不了,让我自己跟邻居解释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棚子被砸了,我就没再管了。”

王大爷猛地探出身来:“你听听!他自己都承认了!棚子被砸了他就不管了,这不是记仇是什么?不是怀恨在心是什么?”

他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。

怀恨在心。

我看着他,没反驳。

周警官抬眸看向四周,皱了皱眉。

“起了这么大的火,物业的人到现在还没来?”

话音刚落,人群外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物业王经理小跑着挤进警戒线,额头上亮晶晶一层汗,显然是从床上直接爬起来的。

“周、周警官......”

他哈着腰想往警车跟前凑,伸手要递烟。

周警官抬手挡开,“王经理是吧?你们物业今晚在现场的人呢?”

王经理的手僵在半空,讪讪缩回去,干咽了口唾沫。

“我接到电话就马上赶来了,太突然了,这......”

“不突然。”周警官打断他,“楼道里长期违规充电,消防通道常年堵塞,你们物业管过没有?”

王经理脸上的汗更多了。

“管、管过,我们贴过通知,也上门劝过,可是业主不配合,我们物业也没执法权......”

“劝不动就放任?”周警官合上笔录本,“这一栋楼烧成这样,你们物业监管失职,跑不掉的。”

王经理两条腿开始打颤。

周警官看了他一眼,忽然问:“充电棚的广告,谁贴的?”

王经理一愣,眼珠子飞快转了一圈。

“那个......是业主自己贴的。”

“业主?”周警官皱眉,“哪个业主?”

“就、就是他。”王经理手指朝我这边一指,“棚子是他建的,广告当然也是他联系的。”

周围静了一瞬。

我没有说话,只是低下头,不紧不慢从外套内袋掏出手机。

解锁,打开微信,往上划了几屏,然后把屏幕转向周警官。

王经理脸色骤然变了。

“周警官,这是我和他三天前的通话记录。”我的声音很平,“他说公共区域做广告是物业的权利,用来补贴管理开支,广告商是他们联系的,我不知情。”

我把手机往前递了递。

“通话我录了音。”

王经理的脸彻底没了血色。

周警官接过手机,按了几下,王经理那晚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飘出来:

“李哥,咱们小区公共区域向来是有管理成本的,联系点合适的广告,收点费用补贴物业支出,合情合理嘛......”

“广告已经上了,短期内撤不了,要不然你自己跟邻居们解释解释?”

录音放完。

周警官把手机还给我,视线转向王经理,不咸不淡地问:

“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
王经理嘴唇翕动,喉结上下滚了几滚。

“那广告费我也没揣自己兜里,都是走公司账......”

“广告商谁联系的?”

“公司市场部......”

“谁提议的?”周警官向前半步,“这主意谁出的?”

王经理不说话了。

他低着头,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。

人群里有人等不及了。

“说啊!谁出的馊主意?让我们大家误会李屿!”

“就是!谁让贴那些乱七八糟广告的!”

王经理被逼得往后退了小半步,后背撞上警戒线。

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王大爷的身上。

“是他!王大海!”

9

空气静了一瞬。

“你说什么?”王大爷的声音陡然拔高,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
“是王大海!”王经理破罐子破摔,“那天他来物业办公室,说李屿这小子不安好心,凭什么让他在小区里出风头?”

“还说那棚子占的是大家的地,不能让他一个人落好名声!”

“他问我物业能不能在那棚子上贴点广告,一来挣点钱,二来恶心恶心李屿,让邻居们都以为是李屿跟物业合伙搞钱!”

“我没......”王大爷脸涨成猪肝色。

“你有!”王经理指着他的手指在发抖,“你还说贴什么内容都行,越难看越好,让邻居们都骂他!那个男科医院的广告商,还是你女婿帮忙牵线的!”

人群哗然。

王大爷猛地从警车里蹿出来,“你放屁!你血口喷人!”

“我喷人?”王经理也急了,“警察同志,我跟他也有通话记录!我手机里还存着!”

他手忙脚乱掏手机,解锁时手指直打滑。

王大爷已经扑到跟前,一把揪住他领口。

“我让你胡说八道!让你往我头上扣屎盆子!”

两个民警上前,一左一右架开王大爷。

王经理捂着被揪皱的领口,气喘吁吁地把手机举到周警官面前。

“您看,这是上个月十四号的通话,时长七分二十一秒!还有这条短信,他发的位置,就是那个广告商的地址!”

“他冤枉我!我没说过!我什么都没说过!”

“你没说?”王经理从民警身后探出半个脑袋,“你没说那广告费我分你三成你咋不拒绝?一千八,你女婿替你收的现金,要我把他叫来对质吗?”

王大爷所有的声音瞬间都被卡在了嗓子眼里。

周围的目光从怀疑变成恍然,从恍然变成愤怒。

“王大爷,你这是图什么啊?”刘阿姨的声音发颤,“人家小李自费装棚子,为的是大家安全,你不领情就算了,还背地里使这种绊子?”

“你差点把我们都害死!”小陈抱着孩子,“我儿子才三岁!刚才差点没跑出来!”

“道歉!给李屿道歉!”

“你害我们整栋楼烧成这样,还要冤枉人家放火?你良心被狗吃了?”

王大爷被声浪压得佝偻下去,半晌才喉结滚动,挤出一句。

“那、那他也不该在我车上动手脚......”

他抬起眼皮,浑浊的眼珠转向我,带着最后的挣扎。

“就算我贴广告了,就算我让他误会了,他也不该报复我!”

我看着他。

到了这一步,他还在找替罪羊。

不是不肯认错。

是认了错,他这辈子活成的那个“理”,就彻底碎了。

周警官又看了我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转向王大爷。

“你的意思是,你认为李屿记恨你,所以半夜回来破坏你的电动车,制造火灾。”

“对!”王大爷斩钉截铁,“肯定是这样!”

“你有证据吗?”

王大爷愣了一下。

“......这还要什么证据?明摆着的事!”

“你有亲眼看到他接近你的车吗?有监控录像吗?有证人吗?”

王大爷的声音矮下去半截:“......这大半夜的,谁会在楼道里......”

“所以没有。”

王大爷不说话了。

周警官正要合上笔录本,我开口了。

“我有监控。”

10

周警官的笔尖顿住了。

“什么监控?”

“我搬走之前,在我家门口装了一个。”

王大爷的脸刷地白了。

“你什么时候装的......”

我没看他,低头解锁手机,点开监控软件。

屏幕加载了几秒,画面跳了出来。

我把手机递过去,周警官接住,几个民警凑过来。

画面是夜视模式,绿莹莹的。

时间轴拖到火灾当晚。

楼道里横七竖八停着六七辆电动车,王大爷那辆显眼的旧车停在最靠里的位置,正对着消防通道的把手。

充电插板的红灯亮着,一闪一闪。

两点五十一分。

电瓶部位开始冒烟。

然后烟越来越浓,外壳开始变形。

两点五十三分。

“轰!”

画面白光一闪,火焰从电瓶处喷涌而出,瞬间舔上旁边堆的纸箱和杂物。

那是王大爷堆的。

一个纸箱烧起来,引燃了旁边另一个纸箱,然后是第三个、第四个。

火舌顺着杂物堆一路往上窜,眨眼间吞没了半个楼道。

周警官沉默地看着。

周围没人说话。

尤其烧到我家门口的那些垃圾时,更是迅速地燃了起来,很快就烧穿了逃生通道。

周警官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,定格在火起前的几秒钟。

“这些垃圾,是谁扔的?”

没人回答。

所有人的目光,都慢慢转向王大爷。

“就是你天天往李屿家门口扔垃圾!”

刘阿姨忽然尖声喊了起来,“我们几户挨着的,谁没看见?你堆了多久了?你知不知道那些纸箱子最容易着火?”

王大爷不说话了。

他的目光还黏在手机屏幕上,看着自己的电动车爆炸看着火焰一路蔓延封死了整层楼。

“这些垃圾......”周警官指了指屏幕,“从起火到火势失控,不到四十秒。”

他合上笔录本。

“从监控来看,引起火灾的原因是电动车电池自己内部着火。”

“王大海,你还有什么要说的?”

王大爷张了张嘴,喉结滚动了几滚,没有声音。

周警官示意年轻警员把他带回车上。

这一次,他没有挣扎。

他被架着走过人群,走过那些曾经跟他打过半辈子交道的邻居们。

没有人上前扶他,甚至没有人看他。

王经理也被带上另一辆车。

警戒线外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
小陈抱着哭累了睡着的孩子,刘阿姨坐在花坛边发呆,更多的人三三两两聚着,没人说话,也没人离开。

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小区门口走。

“李屿。”

周警官叫住我。

“监控视频我需要拷贝一份。”

“我发给你。”

他点点头,看了我一眼。

那目光里没有多余的情绪,只是陈述事实: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
我点了一下头。

走出小区时,我回身看了一眼。

那辆被砸烂的充电棚还歪在角落里,顶棚破了个大窟窿,支架扭曲变形,上面还残留着半幅没撕干净的广告纸。

“专治阳痿早泄”那行字被烧掉了一半,残破的塑料布上随着风一飘一荡。

凄凉又悲惨。

11

第二天傍晚,我收到王志远的微信好友申请。

“李哥,在吗?”

我没回。

十分钟后,他直接打了语音过来。

接通的瞬间,我听见对面有压抑的抽泣声。

“李哥......”他的嗓音哑得厉害,“我知道我不该打这个电话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我爸他昨晚被送去看守所了。火灾的事,物业那边已经把责任全推他身上了,说广告的事是他挑的头,杂物是他堆的,电动车违规充电也是他长期不改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消防那边鉴定出来了,起火原因确实是电瓶爆炸,责任主体很明确。”

“可是李哥,”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他七十三了。”

“他有三高,心脏也不好,看守所那种地方他待不住的。”

我听着。

“求你了,李哥。”他的呼吸很重,“我知道他做的事混账,他不该冤枉你,不该贴那些恶心人的广告,更不该带头砸棚子......”

“可是他年纪大了,经不起折腾了。只要您愿意改口,说监控没了,责任就不会全落他一个人头上。”

“不用您承担责任,您就含糊说一句,我找关系打点,剩下的我来运作......”

“王志远。”

我打断他。

他停住了。

“你父亲七十三了,”我说,“你母亲呢?”

对面沉默了几秒。

“......走了五年了。”

“你有孩子吗?”

“......有个女儿,六岁。”

“你女儿会在楼道里充电吗?”

他的呼吸骤然乱了。

我没有等他回答。

“你让我改口,把一场明确原因的电瓶爆炸火灾,变成‘疑似人为’的疑案。”

“这样你父亲就不是主要责任人,赔偿可以拖,判刑可以轻,甚至可能不用坐牢。”

“那这栋楼的损失谁赔?那些差点没跑出来的邻居,谁来给他们交代?”

电话那头只有压抑的、粗重的呼吸声。

“你知道我最寒心的是什么吗?”

“不是你父亲砸棚子、贴广告、往我家门口扔垃圾。”

“是火灾当晚,他在警车上指着我说‘是他害我’的时候,那个表情......”

“他从头到尾,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错。”

王志远没有说话。

过了很久,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一个月后,我回了趟老小区。

房子要卖掉,得先看看损毁情况。

楼道已经重新粉刷过,白得刺眼,看不出火烧过的痕迹。

只是那股焦糊味还隐约残留在墙壁缝隙里,不凑近闻不到。

电动车没了。

单元门口贴着醒目的红色告示:“严禁电动车进楼充电,违者罚款五百元。”

落款是新的物业公司。

我在楼道口站了几秒钟,转身上楼。

几户门缝里透出灯光,有人在做饭,有人在看电视。

生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继续往前滚动。

我在奶奶的老房子里看了看,关了门原路下楼。

楼下的花坛边,聚着七八个人。

刘阿姨、小陈、还有几个面熟的邻居。

他们看见我,不约而同安静下来。

片刻,刘阿姨往前走了两步。

“李屿啊,”她的声音有点紧,“那个......房子要卖?”

“嗯。”

“不回来住了?”

我没有回答。

她讪讪地垂下眼睛。

小陈抱着女儿站在人群边上,那孩子趴在他肩头,歪着脑袋看我。

“叔叔好。”她奶声奶气地说。

我没忍住,弯了一下嘴角。

“你好。”

空气忽然松弛下来。

刘阿姨往前又迈了一步。

“李屿啊。”

她的目光闪烁着,像下了很大决心。

“咱们几个老邻居商量了一下,想问问你......”

她顿住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
小陈接过话头:“李哥,那个充电棚,你能不能回来再给我们装一个?”

12

周围安静了。

“这次不让你一个人出钱了。”刘阿姨连忙说,“咱们几户经常骑电动车的,每家都摊一点,物业那边也说可以提供场地,不收租金。”

“对,广告也不让贴了。”另一个邻居附和,“谁敢贴广告,咱们一起把他轰出去!”

几双眼睛殷殷切切地看着我。

我沉默了几秒。

“棚子不是装过了吗?”我说,“砸了。”

他们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
“装之前你们不说话,装好了你们跟着起哄,砸的时候你们也不拦。”

我淡淡开口。

“现在火烧完了,想起来要装了。”

刘阿姨的脸色讪讪的,还想再说什么,旁边一个男人已经憋不住了。

“李屿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他往前跨了半步,“合着我们遭这一场火,你心里挺痛快是吧?”

我认识他,姓赵,三楼东户。

那天砸棚子,也有他一个。

“我不痛快,但你那天砸棚子的时候,应该挺痛快的。”

他的喉结滚动,半晌挤出一句:“我、我当时是被老王煽动的......”

“你四十多了还是十七八?”我说,“被煽动就能砸东西?被煽动就不用负责?”

他的脸涨成猪肝色。

“那都过去的事了!你还揪着不放有意思吗?”

“是你先提的。”我说。

他噎住了。

旁边一个女人接上话茬,“李屿,你一个大小伙子,跟街坊邻居计较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,肚量也太小了吧?”

我认得她,姓周,住四楼。

那天砸棚子她没上手,但站在人群最前面,喊得比谁都响。

“你肚量大,那你应该不介意把上次被砸的棚子钱摊一份吧?”

她嘴唇动了动,没接话。

刘阿姨在旁边扯她的袖子,低声说:“别说了,别说了......”

但周女士的脾气显然没压住。

“李屿,你话不能这么说。”她的声调拔高,“我们是求你来装棚子,又不是欠你的!你以为离了你别人就装不成了?”

“那你装。”我说。

她噎住。

“物业现在松口了,场地也有了,你们几户凑钱,随便找个人都能装。”

“用不着我。”

刘阿姨看气氛僵住,连忙出来打圆场。

“李屿啊,大家都是一个小区住了十几年的邻居,抬头不见低头见的......”她顿了顿,声音放软,“你奶奶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,街坊情分都在呢,你说是不是?”

我没说话。

她往前又凑了半步,浑浊的眼珠殷殷切切地望着我。

“这房子是你奶奶的,你要卖,她舍得吗?”

“她舍得。”我说。

刘阿姨愣了一下。

“那天走的时候,她说这地方她看着恶心。”

她的脸色僵了。

“三十多年,”我说,“她说恶心。”

人群里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,有人低声咳嗽,有人别开脸。

刘阿姨她忽然往前抢了一步,一把攥住我的手腕。

“李屿,”她的声音哑了,“阿姨给你跪下,行不行?”

她说着,膝盖真的往下弯。

我伸手架住她。

“李屿,”她抬起头,眼眶含泪,“阿姨知道,那天砸棚子,阿姨也没拦......”

“阿姨胆小,一辈子不敢得罪人,老王带头,大家伙儿都跟着,阿姨不敢出头......”

她用力攥着我的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我皮肉里。

“可是阿姨家有儿媳妇,今年刚怀上,四个月了。”

“医生说高龄产妇,要当心。那晚火烧起来,儿媳妇吓得羊水都差点破了......”

她的眼泪终于滚下来,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淌进嘴角。

“李屿,棚子不是阿姨要充,是给儿媳妇充的。她骑电动车来回三十多里路......”

“阿姨求你了,就当看在那未出世的孩子的份上......”

她的声音越来越抖,我抽出被她攥着的手腕,笑了笑。

“刘阿姨,王大爷往我家门口扔垃圾。”

“那堆垃圾堵在我门口,你去求过他吗?”

13

她没有回答。

“你找过物业吗?”

她垂下眼睛。

“你在群里说过一句话吗?”

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。

“你没有。”我说。

“你怕得罪人。”

她的眼泪还挂在脸上,却再也没有滚下来。

风从楼道口穿过来,把她花白的发丝吹乱了几缕。

她没有抬手去拢。

“刘阿姨,”我说,“那堆垃圾起火那天晚上,是第一拨烧起来的东西。”

她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
“火从王大爷的电瓶炸开,先烧着那堆纸箱子,然后才烧到其他电动车。”

“要是没有那堆垃圾,”我说,“火势不会扩散那么快。”

她站在原地,像一截枯木。

过了很久,她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
“阿姨不知道......”

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阿姨真的不知道......”

我笑了笑,没再说话。

“充电桩的事,”我说,“你们自己找正规公司装。”

他们的目光黯了一下。

“我可以介绍渠道,价格透明,安装流程也清楚。”

刘阿姨张了张嘴。

“你......”

“我不回来了。”

我侧过身,往小区门口走。

走出几步,身后传来刘阿姨带着哭腔的声音:

“李屿,我们真的知道错了......”

一个月后,房子卖掉了。

签合同那天我没回去,是中介代办。

所有文件寄到新家时,奶奶正坐在阳台晒太阳,膝盖上摊着本老相册。

她把每一页都翻过去,停在那张三寸黑白照上。

照片里是老房子刚分下来那年,她站在单元门口,身后是崭新的防盗门和还没长高的梧桐树。

她把照片从塑料膜里抽出来,轻轻放在茶几上。

“这张就不带走了。”

搬进新家后,奶奶学会了用电梯。

起初她不敢自己按楼层,手指悬在数字面板上方,迟迟落不下去。

后来她自己琢磨出门道,每天下午准时下楼,跟新认识的老姐妹在小区花园打牌。

有天傍晚我去接她,正撞见她胡了把大的,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
那天晚上她跟我说:“楼下那个充电棚,不是露天的,有顶,还能扫码。”

她顿了顿,看着碗里的米饭。

“干干净净的。”

我没接话。

她也没再说下去。

再次听到老小区的消息,是深秋。

那天我收到街道办寄来的火灾事故责任认定书副本。

王大爷作为主要责任人,需承担整栋楼修复费用的百分之六十。

王志远替他卖掉了那套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。

听说搬走那天,王大爷坐在楼道口不肯上车,像孩子一样哭。

他说那是他的家。

物业王经理被开除了。

听说新物业接手后第一件事,就是铲光了所有广告棚上的牛皮癣,重新刷了白漆。

后来那个棚子又被修好了。

有几户邻居凑钱装了新的充电桩,扫码付费。

但用的人不多。

烧过之后,很多人不敢再把电动车推回家了。也有些人的车,那晚烧没了。

那场火烧了四十分钟。

没人死。

但有些东西,比人命烧得更干净。

后来,我最后一次去老房子拿东西。

老小区门口换了新的道闸,门卫也换了人。

单元门口那辆歪了三年的自行车终于被人扶正了。

墙上的消防宣传画换了新的,写着“电动自行车禁止进楼入户”几个红字,底下是举报电话。

楼道里干干净净。

没有电动车,没有插线板,没有堆到天花板的废纸箱。

最后离开时,我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。

单元门口空荡荡的。

后来我再没打听过老小区的事。

新生活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