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的死寂还未散去,窗外的寒风便卷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
那脚步声我再熟悉不过,曾伴我度过无数个温柔晨昏,也曾碾碎我所有的欢喜与期盼。
是陛下。
青禾早已被宫人松开,瘫在角落瑟瑟发抖,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。
苏晚璃听见脚步声,立刻换上一副温婉柔顺的模样,快步转身迎了上去,轻轻屈膝行礼,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陛下,您来了。”
她顺势挽住陛下的手臂,微微偏头看向我,眼底的得意与残忍毫不掩饰。
我僵在软榻上,浑身冰凉,连抬头看他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消散。
他就站在那里,一身明黄常服,眉眼依旧是我曾深爱过的轮廓,可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眸,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与沉重的漠然。
他没有看我,目光先落在苏晚璃挽着他的手上,语气是我从未听过的温和:“朕交代你的事,办妥了?”
苏晚璃轻轻点头,声音软糯:“臣妾已如实告知沈小主,不敢有半分隐瞒。”
直到这时,陛下才缓缓抬眼,看向我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我所有的倔强与坚强轰然崩塌,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,模糊了视线。
我扶着沉重的小腹,挣扎着想要从软榻上下来,动作狼狈而艰难,每动一下,都牵扯着浑身的力气。
“陛下……”
我声音嘶哑破碎,带着泣血的哀求,一步步朝着他靠近。
腹中的孩子还在轻轻动着,像是在祈求,像是在不舍,又像是在无声地告别。
“陛下,我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,你曾说过,待你君临天下,必许我一世安稳,许我们的孩子一世无忧……”
我死死抓住他的衣袍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,泪水砸在他明黄的衣料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“你曾说,不负我,不负初心,不负我们的孩子……”
那些年少时的誓言,那些潜邸里的温柔,那些无人知晓的情深,此刻被我一字一句,血淋淋地扒出来,摆在他的面前。
我不求恩宠,不求名分,不求沈家平反,我只求他,看在昔日情分上,留我的孩子一条活路。
“他是你的长子,是你的亲骨肉,是我们年少情深唯一的念想……”
我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,高高隆起的小腹让我跪得艰难而痛苦,“陛下,求你,求你放过他……我可以立刻消失,我可以永居偏殿,我可以一辈子不见天日,我什么都可以不要,只求你让他活着……”
“求你……别用他的命,去换你的江山……”
我哭得几乎晕厥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,一下,又一下,磕得青砖发出沉闷的声响,磕得额头渗出血丝,也丝毫感觉不到疼痛。
此刻,我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,用仅剩的尊严,哀求着孩子的生父。
陛下垂眸看着我,看着我狼狈不堪的模样,看着我额头的血迹,那双冰冷的眸底,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颤动。
那是愧疚,是挣扎,是迟来的不忍,也是我唯一能抓住的希望。
他喉结微微滚动,薄唇紧抿,久久没有说话。
我以为,他终究会念及旧情,终究会心软,终究会放过这个无辜的孩子。
可我错了。
下一秒,他猛地抽回被我抓住的衣袍,语气冷硬如铁,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。
“朕意已决,无可更改。”
八个字,如同八把淬毒的尖刀,狠狠刺穿我的心脏,将我所有的希望,彻底绞碎。
我僵在原地,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他,泪水凝固在脸颊,浑身冰冷得如同坠入冰窖。
他竟真的……连一丝旧情都不顾了。
苏晚璃立刻上前,轻轻扶住陛下的手臂,柔声开口,字字句句都在往我的伤口上撒盐:
“陛下也是身不由己,沈小主你就莫要再逼陛下了。祖制难违,江山为重,陛下身为天下之主,岂能因一己私情,置万千子民于不顾?”
她顿了顿,看向我,笑意温柔,却恶毒至极:
“更何况,太庙祭祀的时辰早已定死,等不及足月顺产。”
我浑身一颤,一股比死亡更恐怖的寒意,瞬间席卷全身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陛下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所有情绪都被狠狠压下,只剩下最残忍的宣判。
他没有看我,声音平静得令人窒息:
“三日后,朕会让太医院院正前来。
不等足月,不等顺产,直接开腹取子。”
开腹取子。
四个字,让我瞬间如坠无间地狱。
七个多月的胎龄,尚未足月,强行剖开腹部,活生生将孩子取出。
没有麻药,没有保全之法,一尸两命,都是常态。
“不……不——!!”
我疯了一般摇头,护着肚子向后缩去,泪水疯狂涌出,“你不能这样对他!他还没足月!他会疼的!我也会死的!”
“你不会死。”
陛下语气淡漠,不带一丝温度,“太医院会保你性命,只取孩子。
你活着,看着他完成祭祀,看着江山稳固。”
他要我活着。
活着承受剜心之痛。
活着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,被活生生从腹中剖出,送去祭玉玺,当场殒命。
苏晚璃笑得温婉,语气轻慢如刀:
“沈知微,你该知足了。
陛下留你性命,已是天大的恩赐。
三日之后,剖开腹部,取出皇子,献祭玉玺。
这是陛下,给你的最后结局。”
我瘫在地上,浑身冰冷,连哭都发不出声音。
三天。
只有三天。
我腹中七个多月的孩子,等不到平安降生,等不到第一声啼哭,等不到看一眼这世间。
他要被人活生生剖开我的肚子,强行取出来。
用他稚嫩的血气,祭他父亲的万里江山。
而我,要活着。
活着承受剖腹之痛。
活着看着他死去。
活着记住这所有的绝望。
陛下没有再看我一眼,拥着苏晚璃转身离去。
明黄色的衣角,决绝得没有半分留恋。
殿门重重合上。
我抚着腹中轻轻颤动的孩子,笑得眼泪横流,笑得撕心裂肺。
原来那句“对不起”,
不是告别。
是催命。
三天后,
剖开我的骨血,
取出我的孩子,
祭他的,万里江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