陛下来过的第二日,天色便沉得如同泼墨,厚重的乌云压在皇宫的飞檐之上,连风都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寒凉,直直往人骨头缝里钻。
我守在空荡荡的偏殿里,指尖反复摩挲着前几日缝好的浅粉色小肚兜,柔软的布料贴着掌心,却暖不透心底一寸冰凉。那句轻飘飘又沉重无比的“对不起”,如同梦魇一般,在我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,挥之不去。
腹中的孩子已经七个多月,会在我安静时轻轻踢动我的掌心,那细微却鲜活的触感,是我在这座吃人的深宫里,唯一赖以支撑下去的光。我曾无数次暗自祈祷,只求他能平安降生,不求尊荣,不求名分,只求远离这深宫的尔虞我诈,安稳度过一生。
可我心底那股越来越浓烈的不安,却在不断提醒我,这份偷来的平静,早已走到了尽头。
青禾端着温热的安胎汤走进来,看着我失神的模样,眼眶微微发红,却不敢多言,只轻轻将汤碗放在我手边:“小姐,喝口汤暖暖身子吧,宝宝也能舒服些。”
我勉强扯出一丝笑意,刚要伸手去接,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刻意的脚步声,环佩叮当,衣香鬓影,带着毫不掩饰的张扬与骄矜,硬生生打破了偏殿数月来的宁静。
青禾脸色瞬间惨白,下意识挡在我身前,浑身都在微微发抖。
殿门被人从外推开,一群衣着光鲜的宫娥内侍簇拥着一道身影缓步走入。
是苏晚璃。
不过短短六七个月的光景,她早已褪去了当年那个温婉低调的苏姑娘的青涩,一身水红织金缠枝莲宫装,裙摆绣着细密的银丝,在昏暗的殿内泛着冷艳的光。鬓边簪着赤金点翠步摇,耳垂上坠着圆润饱满的东珠,每一处装扮,都彰显着无上的恩宠与尊贵。
她眉眼弯弯,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,可那双眼眸里,却盛满了居高临下的轻蔑与怜悯,如同看着一只困在笼中、任人宰割的雀鸟。
“沈妹妹,许久不见,你倒是过得……清净。”苏晚璃缓缓走近,目光轻飘飘扫过这间偏僻冷清的偏殿,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,“不像我,整日被陛下的恩宠围着,赏赐流水般送进宫里,想清净片刻,都难呢。”
我扶着高高隆起的小腹,缓缓从软榻上坐直身子,指尖死死攥住身下的锦垫,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恐慌与寒意,冷冷抬眼看向她:“你来做什么?”
苏晚璃掩唇轻笑,抬手示意身后的宫人将青禾强行拉到一旁。青禾挣扎着哭喊,却被宫人死死捂住嘴,只能发出呜咽的声响,眼底满是绝望。
偌大的偏殿里,顷刻间只剩下我与苏晚璃两人。
她慢悠悠走到我面前,停下脚步,那双盛满得意的眼眸,缓缓落在我高高隆起的小腹上,目光一寸寸描摹着,如同在看一件即将被献祭的祭品,温柔的表象之下,是淬了毒的残忍。
“我来,自然是告诉你一件天大的好事。”苏晚璃俯下身,声音压得极低,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,却字字句句,都带着能将人凌迟的锋利,“陛下昨日亲下圣旨,封我为瑾贵妃,位同副后,六宫之中,除了中宫皇后,再无人能压我一头。”
瑾贵妃。
三个字,如同冰冷的铁钉,狠狠砸进我的心口。
原来这六七个月里,他不是遗忘了我,不是无暇顾及,而是将所有的温柔、所有的恩宠、所有的目光,都给了眼前这个风光无限的女人。他在别处拥着佳人,享尽温柔,而我,却守着这座冰冷的偏殿,守着我们的孩子,日夜惶恐,苦苦支撑。
我心口密密麻麻地疼,却依旧咬着牙,不肯在她面前露出半分狼狈。我早已不稀罕他的恩宠,不稀罕他的温情,我只要我的孩子,平平安安,活着就好。
可苏晚璃显然不会让我如愿。
她看着我惨白却倔强的脸,笑意越发温柔,也越发残忍:“你是不是一直想不明白,前几日陛下为何会突然来这里?为何会看着你,说出那句莫名其妙的‘对不起’?”
我的心脏猛地一缩,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,彻底冻僵。
那句对不起,是我这些日日夜夜里,辗转反侧、百思不得其解的梦魇。我以为是沈家的冤屈,是对我的亏欠,是迟来的愧疚,却从未敢往最坏的地方去想。
苏晚璃似乎很满意我瞬间僵硬的反应,她缓缓直起身,背着手在殿内踱了两步,语气轻慢,却一字一顿,揭开了那个足以让我万劫不复的真相。
“沈知微,你太天真了。他那句对不起,从来不是对你说的,也不是对沈家说的。”
“他是在对你肚子里的孩子说。”
我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,只能怔怔地看着她,嘴唇哆嗦着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你可知,你腹中的这个孩子,是陛下登基以来,第一个皇嗣,是天定的皇长子。”苏晚璃的声音轻飘飘的,却带着千钧之力,狠狠砸在我的心上,“先帝在世时,曾留下一道铁律祖制,刻在传国玉玺之下,无人敢违,无人能改。”
“那祖制上说——大胤江山,需以首任皇长子之血气,祭于传国玉玺之下,以此为印,镇江山百代,固社稷千秋,保天下百年无战乱、无灾荒、无倾覆之危。”
“不是祭天,不是祭祀,不是什么旁门左道的邪术。”
“是以你孩子的命,作江山之印,用他的血气,换陛下的万里江山,千秋霸业。”
轰——
我的世界,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
我踉跄着向后倒去,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柱子上,钝痛传来,我却浑然不觉,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被抽空,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。
原来如此。
原来一切都有了解释。
他不是恨这个孩子,不是厌恶我这个罪臣之女,不是被人挑唆,不是一时兴起。
他是必须牺牲这个孩子。
用他亲生儿子的命,去换天下安稳,换江山永固,换他帝王霸业的万代千秋。
这是他身为帝王,必须做的“大事”。
这是他无法违背的祖制,是他无法推卸的“责任”。
所以他来看我,看着我安静缝着婴儿衣物的模样,看着腹中即将被他送上绝路的孩子,心底生出一丝迟来的、为人父的愧疚与不忍。
所以他说出那句“对不起”。
那是一个父亲,对自己即将亲手献祭的孩子,唯一一句,苍白又无力的告别。
他知道孩子无辜,知道他尚未来到人世,还未看过一眼人间烟火,还未感受过一丝父母温情。
他知道自己残忍,知道自己不配为人父。
可他还是要做。
因为在他的心里,江山万里,永远重于骨肉亲情。
“仪式早已备好,只等你腹中孩子足月降生。”苏晚璃的声音再次响起,温柔又残忍,如同毒蛇缠绕上我的脖颈,“孩子一落地,便会被立刻抱走,送入太庙,祭于传国玉玺之下。”
“仪式一成,血气入印,江山稳固,而你的孩子,会当场殒命。”
“没有痛苦,没有挣扎,却也没有名字,没有名分,没有痕迹。世人只会记得,陛下以祖制固江山,却不会有人知道,那个死在太庙里的,是他的亲生长子,是我沈家最后的骨血。”
我再也撑不住,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,疯狂涌出眼眶,砸在小腹上,滚烫,却又冰冷刺骨。
腹中的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娘亲的绝望,轻轻踢了我一下,那细微的触感,让我心口寸寸碎裂,痛得几乎窒息。
为什么……
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孩子?
他什么都没有做错,他只是想来这人间走一遭,只是我活下去的全部希望,只是沈家最后的念想。
凭什么?
凭什么要用他的命,去换那冰冷的江山,换那虚无的千秋万代?
凭什么他生来,就注定要成为父皇江山路上的祭品?
“陛下……他怎么敢……”我泣不成声,声音破碎嘶哑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,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悲凉,“那是他的亲骨肉啊……是他的长子啊……”
苏晚璃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崩溃的模样,眼底满是快意,语气却带着一丝刻意的怜悯:“有什么不敢的?他是帝王,是天下之主,他的肩上扛着江山社稷,扛着万千子民。”
“用一个孩子,换整个天下的安稳,这笔账,谁都会算。”
“他对我说,他这辈子,唯一觉得亏欠的,就是这个未出世的孩儿。可他没得选,身为帝王,他必须舍弃私情,成全大义。”
“沈知微,你认命吧。”
“你的孩子,生来就是为了祭玉玺,镇江山。他的命,从在你腹中扎根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不属于他自己,而是属于陛下的万里江山。”
“那句对不起,是他能给孩子的,唯一一点温情。”
“除此之外,再无其他。”
我瘫坐在软榻上,浑身冰冷,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,耳边反复回荡着苏晚璃的话,回荡着陛下那句轻飘飘的“对不起”,回荡着腹中孩子细微的胎动。
原来我日夜期盼的降生,是他的死期。
原来我拼尽全力守护的希望,是江山的祭品。
原来我掏心掏肺爱过的男人,会亲手将我们的孩子,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深宫寂寂,寒风刺骨。
我轻轻覆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,感受着那抹微弱却鲜活的生命气息,哭得撕心裂肺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我的孩子,
娘对不起你。
没能给你一个安稳的人生,
没能护你一世平安,
甚至,连让你活着看一眼这世间的机会,都没有。
而那个口口声声说对不起你的人,
是你的亲生父亲,
是要用你的命,换他江山永固的,帝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