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七个月的深宫岁月,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,悄无声息地,从指尖缓缓淌过。
窗外的冰雪融了又冻,枝头的新芽抽了又落,偏殿里的日光,日复一日地洒在青砖上,温暖而孤寂。我腹中的孩儿早已从一粒微末的胎气,长成了如今高高隆起的模样,每一次细微的胎动,都像是黑暗里最温柔的触碰,支撑着我熬过这无边无际的冷清。
我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会崩溃痛哭、会歇斯底里的女子。
沈家的冤屈,帝王的薄情,爹娘的决绝,都被我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,不敢触碰,不敢回想。漫长的平静磨平了我所有的棱角与锋芒,只剩下一具被岁月磨软的躯壳,和一颗只为腹中孩儿跳动的心。
日子过得清淡而规律。
每日清晨,青禾会轻轻推开窗,让微凉的晨风拂进殿内;她会小心翼翼地扶我起身,为我换上宽松柔软的衣裙,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落在我的小腹上,满是小心翼翼的珍视。
“小姐,今日阳光好,奴婢扶您去院子里坐会儿吧。”
“小姐,刚炖好的燕窝,您多少吃一口,孩子也能壮实些。”
“小姐,宝宝又动了呢,真是个乖巧的孩子。”
她从不说陛下,不说皇后,不说沈家,不说那些能勾起我伤痛的只言片语。
我亦不说。
我们两个人,守着这座偏僻冷清的偏殿,守着我腹中渐渐长大的孩儿,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,仿佛只要足够安静,就能躲过这深宫所有的风雨。
我开始学着做针线,一针一线,缝着小小的襁褓、小小的衣衫、小小的肚兜。
布料是青禾悄悄为我寻来的,柔软细腻,摸在手心,暖在心底。我缝得很慢,也很认真,每一针都藏着我最深的期盼与祈求。
我不求孩子将来大富大贵,不求他认祖归宗,不求他权倾天下,只求他能平安降生,健康长大,能远离这吃人的深宫,远离所有的算计与伤害,安稳度过一生。
有时孩子动得厉害,我会轻轻覆在小腹上,低下头,轻声与他说话。
声音很轻,很柔,像是怕惊扰了这岁月的宁静。
“宝宝,再等等,很快就能出来了。”
“别怕,娘会一直陪着你。”
“以后,我们再也不回这里。”
话语落在风里,成了我活下去唯一的执念。
我以为,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。
我以为,我与孩子会被这座皇宫彻底遗忘,直到平安生产,直到悄然离开。
我以为,我这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,再也不会被任何人、任何事掀起波澜。
直到那一日。
午后的阳光格外温暖,透过窗棂洒进殿内,落在我身上,暖洋洋的。
我靠在软榻上,手里捏着银针,正低头认真缝着一件浅粉色的小肚兜,眉眼低垂,神情安静而柔和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惊扰了腹中安稳的孩儿。
青禾守在一旁,轻轻为我剥着葡萄,殿内安静得只剩下针线穿梭布料的细微声响,岁月静好得如同一场虚幻的梦。
就在这时,殿门被人轻轻推开。
没有太监尖细的通传,没有仪仗浩荡的声响,没有丝毫预兆。
那道阔别了六七个月的明黄色身影,就这么猝不及防地,踏入了我安稳已久的世界。
是陛下。
我浑身猛地一僵,指尖的银针瞬间滑落,掉在布料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,不是欢喜,不是委屈,而是一种深埋已久的恐惧,骤然破土而出。
青禾更是吓得浑身一颤,手里的葡萄滚落一地,连忙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头死死埋在地上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我僵在软榻上,手指微微蜷缩,下意识地轻轻护住小腹,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失态落泪,没有惊慌失措,没有质问哭喊。
六七个月的平静,早已让我学会了用淡漠伪装自己,学会了在他面前,收起所有的情绪。
我只是缓缓抬起眼,平静地看向他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陛下。”
没有行礼,没有卑微,没有怨怼,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。
陛下站在殿门口,没有立刻走近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目光沉沉地落在我的身上。
他没有穿繁复的龙袍,只着一身素色常服,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,却依旧自带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他的目光,缓缓从我高高隆起的小腹上移开,落在我手中未完成的针线活上,再一点点往上,定格在我平静无波的眉眼上。
我安安静静地坐着,阳光洒在我的发顶,眉眼温顺,神情淡然,没有丝毫波澜,仿佛他的出现,与一只飞入殿内的飞鸟,没有任何区别。
就是这样平静到近乎淡漠的模样,忽然狠狠撞进了陛下的心底。
他的脚步,猛地顿住。
眼底深处,骤然掀起一阵难以察觉的汹涌浪潮。
眼前的画面,与记忆深处尘封已久的时光,毫无预兆地缓缓重叠。
那还是很多年前,他尚未登基,依旧是潜邸里不受宠的皇子。
那时的我,也是这般坐在窗前,低头做着针线,阳光温柔地落在我的发间,眉眼弯弯,一抬头,看见是他,眼底便会瞬间盛满星光与欢喜。
他会悄悄从身后拥住我,下巴抵在我的发顶,声音低沉而温柔:“微儿,以后朕登基,定许你一世安稳,岁岁无忧。”
我会笑着回头,环住他的腰,满心满眼都是他:“我不要荣华富贵,只要陪着陛下就好。”
那时没有江山重压,没有朝堂纷争,没有罪臣之女,没有动摇国运的流言,没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血海深仇。
只有他,和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沈知微。
可如今。
我依旧安静,依旧温顺,依旧会在阳光下做着针线,可眼底再也没有了他的身影,没有了欢喜,没有了期待,没有了半分爱意。
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,和对腹中孩儿小心翼翼的温柔。
他亲手毁了我的家,毁了我的一生,毁了我们曾经所有的温情与誓言。
而我,也终于不再爱他了。
这个认知,像一根细小的冰针,狠狠扎进陛下的心脏,密密麻麻的疼,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他看着我淡漠的眉眼,看着我微微隆起的小腹,看着我与世无争的模样,心口翻涌着愧疚、酸涩、悔恨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。
他亏欠我的,太多太多。
多到他这一生,都偿还不清。
他就那样站在原地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阳光缓缓移动,久到青禾跪在地上双腿发麻,久到我几乎以为,时间已经彻底静止。
殿内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我垂着眼,不敢看他复杂难懂的眼神,也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而来,为何一言不发,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我。
我不敢问,也不想问。
多一句对话,都像是在撕扯我早已愈合的伤口。
终于,陛下缓缓动了动唇。
他的声音很低,很哑,很轻,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才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在这片死寂的安静里,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,砸在我的耳边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我猛地一怔。
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一般,僵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
我缓缓抬头,茫然地看向他,眼底写满了不解与无措。
对不起?
他为什么……要跟我说对不起?
是为了沈家满门的冤屈?
是为了曾经对我的冷漠与伤害?
是为了这六七个月的不闻不问?
还是……为了什么我根本不知道、却即将降临在我和孩子身上的灾难?
我的嘴唇轻轻颤抖,想要开口问他,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只能怔怔地望着他,眼神空洞而茫然。
陛下没有看我,他微微偏过头,避开了我的目光,那双一向威严冷硬的眸底,此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挣扎与悲凉。
他没有解释,没有安慰,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只是深深地,深深地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里,藏着愧疚,藏着酸涩,藏着悔恨,藏着迟来的温柔,更藏着一丝……让我毛骨悚然的决绝。
下一刻,他没有丝毫留恋,猛地转过身,大步朝着殿外走去。
明黄色的衣角拂过门槛,脚步声沉稳却决绝,一步一步,远离了这座偏殿,远离了我,也远离了他曾经说过要守护一生的姑娘。
来得猝不及防,走得干净利落。
殿门被轻轻合上。
隔绝了他的身影,也隔绝了最后一丝温度。
我依旧僵在软榻上,浑身冰凉,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。
手中的针线不知何时掉落在地,我却浑然不觉。
耳边,反反复复,回荡着他刚才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——
对不起。
心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越收越紧,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。
六七个月的平静安稳,在这一句莫名其妙的道歉里,瞬间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。
一股强烈到极致的不安,像乌云一般,从心底疯狂蔓延开来,瞬间笼罩了我的全身。
他为什么要道歉?
他到底做了什么决定?
他那句对不起,是为了告别,还是为了即将到来的……死亡?
青禾连忙起身,慌忙扶住我微微发抖的身体,声音带着止不住的慌乱:“小姐!小姐您怎么了?您别吓奴婢啊……陛下他、他为什么要说那种话……”
我缓缓低下头,看向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,感受着腹中孩儿安稳的胎动,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滑落,砸在布料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我不知道。
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可我清晰地感觉到,我拼尽全力守护的安稳岁月,我与孩子唯一的活路,在他那句“对不起”里,彻底走到了尽头。
深宫寂寂,寒意刺骨。
那句迟来的抱歉,不是救赎。
是催命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