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陛下震怒离去之后,这座偏僻冷清的寝殿,便彻底被遗忘在了深宫的角落。
没有斥责,没有责罚,没有落胎药,更没有再出现过一道来自帝王的旨意。
仿佛我与腹中的孩子,都成了这皇宫里,最不起眼的尘埃。
日子一日接着一日,悄无声息地滑过,转眼,便是六七个月的光阴。
窗外的寒风早已散去,冰雪消融,枝头抽出嫩绿的新芽,庭院里的花草开了又败,时光温柔得不像话,却也安静得令人心慌。
我腹中的孩子,也在这平和的岁月里,一点点长大。
从最初微小的胎动,到后来有力的踢动,每一次动静,都清晰地提醒着我,在这无边无际的绝望里,我还有活下去的意义。
渐渐地,我那颗曾碎成千万片的心,也慢慢沉淀了下来。
不再夜夜痛哭,不再日日惶恐,不再执着于沈家的冤屈,不再期盼帝王的垂怜。
我学会了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,寻找属于自己的平静。
每日清晨,青禾会轻轻推开窗,让微凉的晨光洒进殿内。
她会扶着我慢慢起身,为我梳理好长发,换上柔软宽松的衣裙,小心翼翼地避开我高高隆起的小腹。
“小姐,今日天朗气清,扶您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吧,对孩子也好。”
我总会轻轻点头,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的、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。
庭院不大,却干净整洁。
我坐在藤椅上,晒着暖暖的阳光,指尖轻轻覆在小腹上,感受着孩子在腹中安稳的动静。
他很乖,很少闹腾,像是知道娘亲不易,从不愿让我多受一点辛苦。
有时胎动明显,我会低下头,轻声与他说话。
“宝宝,要乖乖长大。”
“再等等,等你出世,娘带你离开这里。”
“不管发生什么,娘都会护着你。”
话语轻轻,落在风里,成了我日复一日的执念。
青禾从不会打扰我,只是安静地守在一旁,为我煮上一壶温热的蜜水,或是端上一碟精致的点心。
她从不在我面前提起陛下,不提皇后,不提沈家,不提那些令人心碎的过往。
她懂我,我也懂她。
我们都在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来之不易的安稳。
午后,我会靠着软榻小憩片刻。
殿内只点着淡淡的安神香,烟气袅袅,驱散了所有的不安与疲惫。
腹中的孩子陪着我一同安睡,殿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,岁月静好得如同一场不愿醒来的梦。
醒来时,青禾多半已经备好了温热的安胎药。
药味苦涩,难以下咽,可为了孩子,我总会一口一口,乖乖喝尽。
“小姐,您最近气色好多了,孩子也长得健壮。”青禾笑着说道,眼底满是真心的欢喜。
我也会弯起嘴角,轻轻应一声。
这大概是我这段日子里,唯一的慰藉。
夜里,殿内只留一盏微弱的灯。
我躺在床上,感受着孩子在腹中轻轻起伏,黑暗不再令人恐惧,孤独也变得不再难熬。
我不再害怕深夜的寂静,不再思念曾经温暖的家,不再奢望那些遥不可及的温情。
爹娘的模样在记忆里渐渐模糊,沈家的荣辱也渐渐被我深埋心底。
如今的我,没有身份,没有恩宠,没有亲人,只剩下腹中这一脉骨血。
他是我的光,我的命,我的全部。
我开始学着缝补小小的衣物,一针一线,都藏着我最深的期盼。
粉色的、蓝色的布料,在我手中慢慢变成小小的衣裳、小小的襁褓。
每完成一件,我都会放在腹边轻轻贴一贴,想象着孩子出世后的模样。
若是个男孩,便希望他平安康健;若是个女孩,便愿她一生无忧。
我不求他大富大贵,不求他权倾朝野,只求他能平平安安,远离这吃人的深宫,远离所有的算计与伤害。
六七个月的时光,不长不短,却足够将一个曾经歇斯底里的女子,磨得平静而温和。
我不再怨,不再恨,不再哭,不再闹。
只想安安稳稳,将腹中的孩子生下。
我以为,这样的平静可以一直继续下去。
我以为,只要我守在这角落,不惹是非,不争不抢,便能安稳度过余生。
我以为,上天终究会对我有一丝怜悯,留我与孩子一条活路。
可我忘了。
这里是深宫,是地狱,是从来都不留弱者的地方。
越是平静的表面,底下越是藏着汹涌的风浪。
夜色渐深,我轻轻抚摸着腹中安稳的孩子,眼底带着浅浅的温柔。
青禾为我盖好薄被,轻声道:“小姐,早些歇息吧。”
我点点头,闭上双眼。
只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,这份用尽全力守护的平和,
很快,便会被彻底撕碎。
而我与我腹中七月大的孩子,即将迎来一场,避无可避的灭顶之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