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的烛火被窗外漏进来的寒风吹得轻轻摇晃,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不大的寝殿,却照不亮这满室的寒凉与绝望。
我狼狈地跌坐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,身上的衣裙早已在回府的路上被风雪打湿,又沾了尘土,皱巴巴地贴在身上,狼狈得如同街边弃妇。
从沈府回到这吃人的深宫,我身上最后一点生气也被抽干了,只剩下一具空壳,一颗千疮百孔、随时都会碎裂的心。
陛下就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,一身明黄色常袍,身姿挺拔如松,却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他没有立刻说话,只是垂着眼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,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冷意与疏离。
青禾跪在一旁的角落里,头埋得极低,肩膀微微颤抖,连呼吸都不敢太重。她跟在我身边多年,最清楚陛下的脾气,也最明白,此刻的平静,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。
空气安静得可怕,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,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。
我垂着头,看着自己冻得发紫的指尖,喉咙干涩得发疼,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。
家没了,爹娘逼我打掉腹中尚未成形的孩子,我走投无路,只能回到这座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牢笼。可如今回来,等待我的,又会是什么?
是厌弃,是斥责,还是更加残忍的对待?
我不敢想,也无力去想。
“朕派了禁卫满城找你。”
终于,陛下低沉冷冽的声音打破了死寂,没有温度,没有关切,只有沉沉的问责。
我缓缓抬起头,视线模糊地望着他那张俊美却冷漠的脸,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,砸在手背上,冰凉刺骨。
“臣女……回了沈府。”我声音沙哑破碎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回去看我爹娘最后一眼。”
陛下的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,语气更冷了几分:“看他们?沈家私通外敌、祸乱朝纲,证据确凿,满京城都在唾骂,你倒是念及亲情。”
“亲情”二字,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,狠狠扎进我的心口。
我猛地攥紧了手指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
“陛下,我沈家世代忠良,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之心!”我哽咽着开口,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,“那些证据都是假的,是有人栽赃陷害,你明明知道,为何不肯给沈家一个机会?”
“机会?”他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,只有刺骨的寒凉,“朕给过沈家机会,是你父亲识人不清,引狼入室,落得如今这般下场,怨不得旁人。”
“那是我的家啊!”我控制不住地失声痛哭,“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,是我爹娘倾尽一生守护的门楣……现在全毁了,所有人都在骂他们,都在踩碎沈家的尊严,陛下,你让我如何能无动于衷?”
情绪激动之下,我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,腹部传来一丝极轻的坠涨感,让我本能地伸出手,轻轻护住了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。
那只是一个极其细微、连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作。
却没有逃过陛下的眼睛。
他原本淡漠的眼神,在这一刻骤然一滞。
那双始终平静无波、仿佛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眸子,缓缓下移,牢牢定格在我护在腹部的手上。
他的目光很深,很沉,带着审视,带着探究,也带着一丝极淡的、不易察觉的锐利。
我并没有发现自己的破绽,依旧沉浸在绝望与悲痛之中,微微低着头,肩膀轻轻颤抖,每一次呼吸,都会下意识地将腹部往内收一点点,保护着那处连温度都还没有的小生命。
起身时,我怕牵扯到腹部,动作放得极轻;
落泪时,我怕气息不稳伤到孩子,呼吸放得极缓;
就连浑身发冷,我也只是轻轻抱着自己,唯独将小腹的位置护得稳稳的。
这一连串细微到极致的小动作,在陛下的眼底,一点点拼凑出了一个让他脸色骤变的真相。
他沉默着,没有说话,只是那双漆黑的眸色,一点点变得幽深、冰冷,甚至翻涌起了骇人的怒意。
殿内的气氛,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压抑,几乎要让人喘不过气。
青禾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劲,吓得连哭声都咽了回去,浑身瑟瑟发抖。
我终于察觉到了那道落在我身上的、过于沉重的目光,茫然地抬起头,撞进陛下那双盛满了风暴的眼眸里,心头猛地一慌。
“陛下……”我声音发颤,不明所以。
他没有回答,只是一步步朝我走近。
每一步落下,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尖上,沉重而致命。
很快,他便站在了我的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,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将我牢牢笼罩,让我连躲避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从朕进门开始,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得可怕,压抑着翻涌的怒火,“你就一直在护着你的肚子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我浑身一僵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,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藏,慌乱得不知所措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我结结巴巴地辩解,眼神躲闪,不敢与他对视。
越是辩解,越是心虚。
越是躲闪,越是破绽百出。
陛下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,如同寒冬腊月最刺骨的冰刃,直直刺进我的骨血里。
“没有?”他俯身,一只手猛地撑在我身侧的地面上,将我整个人困在他与冰冷的墙壁之间,距离近得让我窒息,“起身时护着,说话时护着,发抖时护着,连哭都不敢用力,沈知微,你当朕是瞎了吗?”
他的气息笼罩着我,带着龙涎香清冷的味道,可此刻却只剩下令人胆寒的压迫。
我被他逼得退无可退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我知道,我瞒不住了。
那些连我自己都忽略的本能反应,在他这样心思缜密、洞察人心的帝王面前,根本无所遁形。
陛下看着我惨白慌乱的脸,看着我微微紧绷的腰身,看着我眼底藏不住的恐惧与脆弱,那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失。
他常年身处深宫,见惯了后宫女子怀孕初期的模样,又怎会看不出我这副姿态背后的真相。
下一秒,他周身的气压骤然暴涨。
一股滔天的怒意,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来。
“你怀孕了。”
三个字,冰冷、笃定、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气,砸在我的耳边。
我浑身一颤,如遭雷击,所有的伪装与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
泪水汹涌而出,模糊了视线。
“是……”我崩溃地闭上眼,泣不成声,“陛下,我怀孕了……已经一个多月了……”
这句话,像是彻底点燃了炸药桶。
陛下猛地直起身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暴怒的风暴,脸色阴沉得可怕,周身的寒意几乎要将整座寝殿冻结。
“好……好得很!”他气得低声冷笑,声音都在微微发颤,“沈家如今身败名裂,沦为全天下的笑柄,人人避之不及,你竟敢在这个时候,怀上朕的孩子!”
“陛下,孩子是无辜的……”我捂着小腹,拼命摇头,心痛得快要窒息,“他什么都不知道,他是你的骨肉,求你不要迁怒于他……”
“无辜?”他猛地俯身,一把攥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的骨头捏碎,“罪臣之女所怀的孩子,也配谈无辜?”
“朕没有立刻下令抄家流放,已经是法外开恩,你倒好,不懂得安分守己,反而用这种方式来要挟朕!”
“沈知微,你好大的胆子!”
我疼得浑身发抖,眼泪不停地掉落,手腕处传来的剧痛,远远比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。
“我没有要挟你……”我哭得撕心裂肺,“我从来没有想过用孩子来换取什么,我只是……我只是舍不得他,他是我身上的肉,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了……”
“念想?”他眼神残忍而冷漠,字字诛心,“你的念想,在朕眼里,不过是一个不该存在的污点!”
“沈家蒙羞,你身为罪女,本就该闭门思过,安分守己,你居然敢怀上身孕,你是想让天下人耻笑朕,耻笑皇室,与罪人有牵扯吗!”
他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把尖刀,反复凌迟着我的心。
我看着他震怒至极的脸,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冰冷,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冻僵了。
青禾在一旁吓得魂飞魄散,连忙匍匐着爬过来,连连磕头,额头磕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陛下!陛下饶命啊!”青禾哭声哽咽,“小姐她不是故意的!孩子是龙裔,是陛下的亲骨肉啊!求陛下开恩!”
“龙裔?”陛下冷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嘲讽与戾气,“沈家罪臣之女,也配诞下龙裔?”
“朕今日不处置她,已是念在往日情分,她却一而再,再而三地挑战朕的底线!”
他甩开我的手,力道之大,让我整个人向后倒去,重重撞在冰冷的柱子上。
后腰一阵钝痛,小腹也跟着泛起一阵细密的不适感,吓得我立刻蜷缩起来,用尽全力护住肚子。
“陛下……求你……”我泪眼模糊地望着他,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,“求你放过他……我可以从此不见天日,我可以永远不出这殿门,我只求你,留他一条性命……”
陛下看着我狼狈不堪、护着小腹的模样,眼底没有半分心软,只有更深的冰冷与不耐。
“这件事,朕不会就这么算了。”
他留下这一句冰冷刺骨的话,再没有看我一眼,转身便朝着殿外走去。
明黄色的衣角拂过门槛,脚步声沉稳却决绝,一步步远离,最终彻底消失在深宫的夜色之中。
殿门被重重合上,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。
我瘫坐在地上,浑身冰冷,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青禾连忙扑过来抱住我,哭得浑身发抖:“小姐……小姐您没事吧……”
我摇了摇头,抬手轻轻覆在小腹上,感受着那一点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生命气息,心一点点沉入无底深渊。
他没有问我身体如何,没有半分犹豫,没有一丝为人父的柔软。
只是通过我几个细微到不能再细微的动作,便看穿了我所有的脆弱,然后,用最震怒、最残忍的方式,打碎了我最后一点希望。
原来,这腹中骨肉,不是我的救赎。
而是压垮我的,最后一根稻草。
深宫寂寂,寒夜漫漫。
我抱着我唯一的光,却不知道,这一点光,还能亮多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