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204室,只有卫生间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
沈知微反锁门,拧开水龙头,让水声掩盖她的动作。她从包里掏出图鉴,摊在洗手台上。
"阿蛮。"她压低声音,"出来。"
图鉴泛起淡金色的光晕,虚影从中浮现。这一次,阿蛮的气质不再是初见时的快人快语,眉眼间多了几分哀婉。
"你想听我的故事?"阿蛮盯着她,"还是想知道怎么完成心愿?"
"都要。"沈知微说。
阿蛮笑了,笑意不达眼底:"那你得做好准备。我这故事,不好听。"
她抬手,虚影在空中勾勒出一幅画面——唐代宫廷的笙箫灯火,女子们在殿前起舞,琵琶声如珠落玉盘。
"我本名不叫阿蛮。"她说,"我叫阿娇,是教坊里最会弹琵琶的那个。可他们不在乎你叫什么,只要你听话,你就是阿蛮、阿花、阿翠,随便哪个名字都行。"
沈知微看着那些画面,女子们笑得明艳,可眼底全是空。
"玉环不一样。"阿蛮的声音轻下来,"她是真的懂音律。别人听琵琶,听的是热闹,她听的是心思。我弹《琵琶行》,她能听出我在想家。"
画面一转,变成马嵬坡前的火光。
"兵变那天,我抱着那把紫檀螺钿琵琶往驿站跑。"阿蛮说,"我想再给她弹一次,哪怕只有一次。可我到的时候,她已经被缢死了。"
沈知微的手指抓紧洗手台边缘。
"她看我的那一眼,不是怕。"阿蛮的声音有些哑,"是松了口气。她知道有人记得,她不只是祸国妖妃,她还懂霓裳羽衣,还会在月下听我弹琵琶。"
虚影散去,卫生间里只剩昏黄的灯光。
"我们这些女子,从来都是礼物。"阿蛮说,"送来送去,名字可以改,技艺只是用来取悦人的工具。只有在乐舞相交的时候,才能碰到彼此真实的魂。"
沈知微的眼泪掉下来。
她想起前世,想起周牧野在808包厢里说的那句话:"你有才华,可惜不听话。"
才华被当成筹码,信任被当成笑话,最后死在自以为懂她的人手中。
千年前的阿蛮,和她有什么区别?
"你哭什么?"阿蛮问。
"我懂。"沈知微擦掉眼泪,"我前世也是这样死的。"
阿蛮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"那你更该明白,这一世不能再跪了。"
沈知微点头。
"说说你的心愿。"她说,"具体要怎么做?"
阿蛮伸手,虚影在空中画出一把琵琶的轮廓:"要找一把仿制唐代曲项琵琶,不用真品,但得有那个形制。满月之夜,在月光下弹完整首《琵琶行》,让那段告别曲传到玉环那里。"
"满月是哪天?"
"后天。"
沈知微拿出手机,搜索古琵琶信息。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,一行行资料跳出来——真正的唐代琵琶只存在博物馆,但潘家园古玩市场偶尔有高仿精品流出。
"图鉴能感应古物?"她问。
"能。"阿蛮说,"但只有微弱的共鸣,你得靠近了才行。"
沈知微把潘家园的地图定位存下来,又搜了几家店铺的照片。当她划到某张照片时,图鉴轻轻震了一下。
"这家。"阿蛮说。
沈知微记下店名,关掉手机。她站起来,准备出去,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。
她拉开门,小雨站在外面,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东西。
"姐,你没事吧?"小雨小声问,"我看卫生间一直亮着灯。"
沈知微愣了一下:"我没事。"
小雨把杯子递过来:"红糖姜茶,趁热喝。"
沈知微接过杯子,热气扑在脸上。她看着小雨,这个女孩眼下有青,头发乱糟糟的,可眼神很认真。
"姐,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?"小雨说,"我刚才听见你在里面说话。"
沈知微心里一紧。
"我知道那个饭局很难。"小雨继续说,"我中专实习的时候,也遇到过领导骚扰。当时我一个人在办公室,他锁了门,我吓得腿都软了。"
她坐在床沿上,抱着膝盖:"后来我装肚子疼,疼得在地上打滚,他才放我走。我知道那种感觉,就是觉得自己特别没用,连拒绝都不敢大声说。"
沈知微握紧杯子。
"可你不一样。"小雨抬头看她,"你敢拒绝,还敢跟我说实话。我觉得你比我强多了。"
沈知微喝了一口姜茶,辣味冲进喉咙,眼泪又要掉下来。
"小雨。"她说,"谢谢你。"
"别客气。"小雨笑了,"咱俩是室友,我不帮你帮谁?"
沈知微把杯子放在桌上,伸手抱了抱小雨。这个女孩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,还有一点汗味,可她觉得很安心。
"你早点睡。"小雨说,"明天还得去试镜呢。"
"嗯。"
小雨爬回上铺,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沈知微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横店的灯火。这些灯光虚假得很,白天是古代宫殿,晚上就变成现代楼房,什么都是假的。
阿蛮的虚影在月光下淡如轻烟。
"知微。"她说,"你比我幸运,你还活着,还能选择不跪。"
沈知微擦掉眼泪,眼神从哀婉转为锐利。
"这一世。"她低声说,"我要让他们跪着听我的琵琶。"
远处,横店影视城外的某辆黑色商务车内,周牧野正在打电话。
"蜂群舆情组已经锁定她的公寓位置。"他说,"从明天起增加夜间轮班,任何异常出入都要实时上报。"
他转动着指间的旧铜戒,目光落在平板上沈知微的资料照片。那是她在某个剧组当背景板时的抓拍,瑟缩在角落里,眼神空洞。
和他在808包厢见过的那个即将被推下楼梯的身影重叠。
"三天后的局。"周牧野的声音温和却冰冷,"不能有任何意外。"
他挂断电话,车窗外是横店的夜景。这座城市每天都在上演无数个故事,可真正能活下来的人,少之又少。
沈知微关掉手机,躺回床上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阿蛮讲的那些画面——马嵬坡的火光,杨贵妃临终前的眼神,还有那把紫檀螺钿琵琶在火光中的最后光泽。
她握紧拳头。
后天满月,她要去潘家园找琵琶。
三天后的饭局,她要让周牧野知道,这一世的沈知微,不是他能随便捏死的蚂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