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3:03:26

院里雾压得低,砖缝里全是潮气。沈知微站在门槛外,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掌心一层凉汗。

门开得不大。老人坐在轮椅上,披着旧披肩,头发白得干净。她的眼发浑,盯人时却不飘。

“进来。”钱穆清说,“别站外头,风硬。”

沈知微跨进门,脚踩到堂屋前的青砖,声音轻。她把包放在腿边,没乱看。

钱穆清把轮椅往里推,轮子压过门槛,咯噔一声。

堂屋里堆满线装书。墙边立着戏服箱,箱角磨得发白。桌上放着放大镜,还有一本蓝布包角的小册子。

钱穆清先问:“你姓沈?”

“对。”

“你手腕那根红绳,谁给的?”

沈知微抬了抬手:“自己系的。”

钱穆清盯了几眼,没追。她把轮椅停在桌边,手指敲了敲那本蓝布册子。

“你来找名字。”她说,“柳如是三个字,你提得很稳。你不是来蹭热闹。”

沈知微把那张地址纸放桌上:“有人说,钱家有答案。”

“答案不值钱。”钱穆清说,“值钱的是,答案能让谁倒霉。”

沈知微没接茬:“我只想把署名弄清。”

钱穆清抬手,指了指堂屋里的一块地砖:“先坐。脚别乱踩。”

沈知微顺着她指的位置看。那块砖比周围新一点,边缘有细缝。她心里一紧,面上不动,只挪到旁边的小凳子坐下。

钱穆清把蓝布册子翻开。里面是手写索引,密密麻麻,写得规矩。她翻到一页,停住。

“我祖上叫钱凤纶。”她说,“不是戏子,不是妾,也不是某个才女的影子。她有她的诗,她的字。”

沈知微喉咙发干:“钱凤纶和柳如是,真是闺中结义?”

钱穆清点头:“金兰。不是你们网上那种‘姐妹贴贴’,是真扛事。”

她把放大镜推到沈知微面前:“你先看这个。”

沈知微凑过去。桌上是一张旧纸,不大,边角有补过的痕。纸上是题跋,落款处有两个印。

钱穆清说:“左边那印是柳的。右边那印,是钱家的乌木印。钱家的印,外头没人见过。以前有人来买,我让他滚。”

沈知微把放大镜放下:“这题跋写的什么?”

钱穆清把字念出来,语速慢,每个字都咬得清:“‘凤纶藏之。若有不测,以此存真。’后头一句,是柳写的,给凤纶的。”

沈知微手指扣住凳沿。她没笑,也没哭,只点头:“副本。”

钱穆清看她一眼:“你不惊?”

“我来之前,心里有数。”沈知微说,“有人说,两份都真。”

钱穆清把轮椅往前推半掌:“两份都真。可你们外头吵的,吵错了方向。不是谁真谁假,是谁该有名字。”

她抬手,轻轻敲了敲桌面:“那年乱。南边换朝换得快,写几句诗都能要命。柳如是把她一生的诗稿,抄了一份,交给凤纶。她说,留条后路。她也给凤纶留条命。”

沈知微问:“后来呢?”

钱穆清看向墙上的戏服箱,眼神不飘,话却压得更低:“后来柳投水。凤纶活下来。她不是躲,她是在收拾烂摊子。柳的旧交、旧仇,全盯着那堆纸。有人要拿去邀功,有人要拿去换钱。”

沈知微问:“钱家怎么保住的?”

钱穆清的手指握住轮椅扶手,骨节发白:“靠拆。靠藏。靠装傻。”

她指那块地砖:“那下面是密室。不是为防贼,是为防‘体面人’。”

沈知微抬眼:“文字狱那会?”

钱穆清点头:“那会儿,你家里藏一本书,邻居都能上门给你送‘大礼’。钱家长辈怕全家陪葬,把凤纶那份副本拆成三处。题跋一处,印一处,正文一处。还把‘钱凤纶’三个字抹了。”

沈知微咬住后槽牙:“抹了?”

钱穆清说:“不抹,钱家全没。那时候没得选。可他们还干了件事。把副本的署名写成柳如是。”

沈知微愣住:“写成柳如是,才更惹事。”

钱穆清嗤了一声:“你不懂当年的人怎么活。写成柳,外头人只会当成柳的遗稿,抢归抢,抢走的人要担风险。写成钱凤纶,钱家就是现成的靶子。你说哪个更招刀?”

沈知微把话在嘴里转了一圈,才吐出来:“所以拍卖那份,署名柳,其实是钱氏副本。”

钱穆清看着她:“你这脑子不差。外头那份,纸、墨、笔,都没问题。真得很。真到能让一堆人跪着喊祖师爷。可它不是柳一人写。里面有凤纶改的句子,有凤纶添的题。你们学者只认柳,不认钱。你说气不气人。”

沈知微手心更凉:“那另一份呢?顾青崖说过,另有一份。”

钱穆清把蓝布册子合上:“另一份在更安全的地方。我不拿给你看。我只给你证据链。题跋、印、分藏记录、家谱口述。够你把桌子掀了。”

沈知微抬头:“条件?”

钱穆清等的就是这句。她把轮椅转了个角,面对沈知微。

“我把证据给你。”她说,“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
沈知微没急着答:“你说。”

钱穆清说:“公开场合,你以钱凤纶后人的身份,读一次诗稿。要说清,钱家守了什么。要让人记住凤纶的名。”

沈知微喉咙动了一下:“我不是钱家人。”

“你不是。”钱穆清说,“可你能让人听。你一开口,外头那群人会把你当成‘有门路的人’。他们不信我这把老骨头,他们信你。”

沈知微沉默。

这事风险太大。她现在跟拍卖行、谢氏、蜂群,三条线都结了梁子。公开站出来,等于把自己架到火上烤。她手里还有图鉴的秘密,半点都不能露。

钱穆清看出她的犹豫,语气没软:“我这辈子等过一次。那年有人说帮我出书,转头把我资料卖了。还说我炒作。你要是也想玩这套,你现在走。”

沈知微抬眼:“我不玩那套。我只是要想清,怎么活下来。”

钱穆清笑了一下,很短:“活下来就对了。可活下来,不等于装哑巴。”

堂屋里安静了几秒。窗纸上透进灰光,落在桌面那两枚印上。

沈知微手腕的红绳轻轻动了下。

她身后,柳如是的影子浮出来。没有前几次那种刺人的劲儿。她站在光里,眼里没嘲,也没怒。

柳如是看着钱穆清,声音很轻:“她为我守了一辈子。她守的是我的名,也守的是她自己的命。”

沈知微没回头,只盯着桌上的题跋。

柳如是又说:“知微,帮她一次。你替我做件我做不到的事。”

沈知微手指松开凳沿。她站起身,朝钱穆清鞠了一下,不深不浅。
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读。我把钱凤纶的名放回去。”

钱穆清没点头,也没客套。她把轮椅往那块地砖靠过去,抬手在桌底摸了摸,掏出一把旧钥匙。

“跟我来。”她说,“你要拿证据,先学规矩。”

沈知微走到她身侧,脚步绕开那块砖。

钱穆清把钥匙插进墙边一只旧木匣,咔哒一声,匣盖弹开。里面是几根细铁钩,还有一条布带。

她把布带递给沈知微:“绑手腕。你下去只准看,不准碰。你手心出汗,纸就毁。”

沈知微接过布带,绑紧。她心里冒出一句话:这才叫防内行。

钱穆清用铁钩挑起地砖,砖下露出一只小孔。她把另一把钥匙插进去,转半圈,下面传来轻响。

地面开出一条窄口,冷气往上跑。沈知微打了个寒战,没出声。

钱穆清说:“下去。”

沈知微踩着木梯下去。下面很小,四壁都是木架。架上放着包纸的卷,旁边有木牌编号。

钱穆清在上头说:“看第三架,七号。拿出来,让我看你认不认得。”

沈知微伸手拿出七号。她没拆,只把外包纸上的记号对着灯看。记号是一圈一圈的圈纹,圈里还有短横。

她愣了下。

这圈纹,顾青崖提过。守卷人的标记。

她抬头:“这记号谁画的?”

钱穆清说:“守卷人。你也认得他们?”

沈知微没答,心里却跳了一下。顾青崖跟钱家,果然有线。

她把七号放回去,按钱穆清说的规则,把另一只木牌翻过来。木牌背面写着两行字:一行是“凤纶改”,一行是“柳批”。

沈知微手指停住,没碰字。她只看。

她懂了。所谓“柳如是诗稿”,从一开始就不是单人的独唱。那是一段闺中互托的合写,是两个人把命压在纸上的合作。

上头传来钱穆清的声音:“上来。你看够了。”

沈知微爬回堂屋。钱穆清把地砖复位,动作利索,像练了几十年。

沈知微问:“你要我在哪读?”

钱穆清说:“你自己选。要公开,要有记录,要有人背书。别挑小屋子里自嗨,那叫给人送人头。”

沈知微点头:“我会安排。”

院外传来车轮压过碎石的声。很轻,却稳。

沈知微的神经一下绷直。她没用那几个词,可她身上每块骨头都在提醒:有人来了。

钱穆清抬手,示意她别动:“我这院子,来客不多。”

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,隔着门板,礼貌得发硬:“钱老,打扰。我来找沈知微。”

沈知微眼皮一跳。周牧野。

钱穆清转头看沈知微:“你惹的?”

沈知微低声:“盯我行程的人。”

钱穆清冷下脸:“我不见。”

门外又响起脚步声,往门边靠。那人没敲门,换了个语气:“我不进门。我只要跟她聊两句。你守的东西,迟早也守不住。时代变了。”

院里又多出一道声音,懒散,却压得住场子:“时代变不变,门口规矩不变。你想聊,先退两步。”

沈知微侧头。顾青崖靠在门内的影子里,手插兜,眼镜反着光。

钱穆清盯他一眼:“你怎么来得比我还快?”

顾青崖说:“我怕有人来你这儿撒野。你又不爱报警。”

门外,周牧野笑了一声:“顾青崖。你果然跟这条线有关系。”

顾青崖开门,但只开一道缝。他挡在门口,肩膀把缝卡死。

“你从哪拿到她的行程?”顾青崖问。

周牧野语气平:“靠公开信息,靠人心,靠你们这行最爱炫的那些‘朋友’。她今天出城,车牌进了北门口的监控。你们把路走得太直。”

顾青崖说:“别绕。你来干嘛。”

周牧野说:“我来提醒她。她要公开读稿,就是明牌。拍卖行不会认。谢氏要面子。蜂群要热度。三家一起下场,她扛不住。她把自己送上秤,别人会给她称斤。”

顾青崖笑:“你这话说得挺像人话。可你不是来提醒,你是来收编。”

周牧野不否认:“我只要结果。规矩这套,你们守卷人拿来吓小孩。外头不是讲道理的地方。”

顾青崖回得干脆:“规矩不是盔甲,是底线。你想加速,把手伸太长,会被人剁回去。”

周牧野停了两秒:“你拿谁剁?”

顾青崖偏头,看了眼屋里:“你能找来,我也能找人。你真把她当数据点,那你就试试。你别忘了,你也有软肋。”

周牧野没再往前。他退了一步,声音还稳:“三天内,她会被全网做成‘学术骗子’。你拦得住门,你拦不住屏幕。”

顾青崖说:“你做你的。我也做我的。门口这一步,你过不来。”

周牧野没再讲话。脚步声远了。车轮声又压过碎石,出了槐树后才消失。

钱穆清把披肩往肩上拢了拢:“这就是你要扛的。”

沈知微点头:“我扛。”

顾青崖回身,把门栓上。他看向沈知微:“证据拿到了?”

沈知微抬起绑着布带的手腕:“看到了,也记下了。”

顾青崖说:“别让外头人摸到你手里的原件。只给复印件。要留退路。”

钱穆清冷哼:“我给的是证据,不是命。”

沈知微把包背起:“钱老,我先走。三天内,我给你一个公开场。”

钱穆清盯着她:“别演过头。别把凤纶当工具人。你读的时候,别装哭。你把字读准,停顿对,别人自己会听懂。”

沈知微说:“明白。”

她出门,上车,车窗起雾。她没开音乐。她把手机调成静音,车往城里回。

半路上,小雨电话打进来。沈知微接起。

小雨声音发紧:“姐,你去哪了?苏蔓姐在办公室发火。蜂群那边有人放风,说你去找‘黑钱文物贩子’,还贴了你上车的偷拍视频。你要上热搜了。”

沈知微握紧方向盘:“别慌。让他们放。我们要的就是他们急。”

小雨吞了口气:“你又要硬刚?”

“硬刚也讲方法。”沈知微说,“我回公司开会。”

她到星光大厦时,苏蔓已经在会议室等。桌上摆着三份打印稿,一份是舆情曲线,一份是媒体名单,一份是讲座场地申请表。

苏蔓看她进门,开口就刀:“你去钱家了。”

沈知微把包放下:“对。证据在我脑子里,原件在钱家密室。外头拿不走。”

苏蔓抬手点了点舆情曲线:“蜂群的黑稿起势很快。周牧野不打算让你有喘气口。你公开读诗稿,他会把你按成‘编故事’。”

沈知微说:“我答应钱老了。”

苏蔓盯她三秒,没骂人,只说:“那就别单点爆。做纪录片。分段放。先放钱家谱系和印章,再放题跋,再放诗稿对读。每一段都配专家访谈。让对面想带节奏,也得先看材料。”

小雨把电脑打开,手指飞快:“我补个东西。我以前给蜂群做过舆情标注。周牧野喜欢三步走。第一步扣帽子,‘骗子’‘造假’。第二步找‘权威’站台,搞个伪专家。第三步引战,让粉黑大战,把真材料淹没。”

她抬头:“我们要反着走。先把材料拆开喂给平台。让平台把‘证据’当内容消费。等他们扣帽子,网友已经见过真东西了。”

苏蔓点头:“行。再加一条。沈知微的身份别只说‘钱家后人’,你不是。你就说‘钱家见证人邀请的朗诵者’。别给人告你的口子。”

沈知微拿起讲座申请表:“场地呢?”

苏蔓说:“我找的是国家藏书馆的公开讲座厅。对外是文化讲座。主题写‘明末诗稿版本流传与女性合著’。审核好过,也不扎眼。”

小雨补一句:“三天后是周五。平台流量高。蜂群也会加班。”

沈知微把表格压住:“那就三天后。”

苏蔓把笔递给她:“你签字。签了就上路,别回头。”

沈知微签完,把笔放下。她抬眼看两人:“我会上台。用柳如是的字,也把钱凤纶的名念出来。”

会议室门外有人敲门。助理探头:“苏总,外头有人送来一份匿名快递,说是给沈老师的。”

沈知微接过快递。纸箱不大,胶带贴得乱,像赶工。

她拆开,里面只有一张纸,和一枚旧铜戒的照片打印件。

纸上写着一句话:

“你读她们的诗,我就读你的底。”

沈知微把纸折起,放进包里,抬头看苏蔓和小雨。

“周牧野要出牌了。”她说。

窗外天色更暗。楼下大屏上滚着热搜预告。微时文化的灯没关。三天后的讲座名单里,沈知微的名字已经在排版里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