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3:03:13

走廊尽头那人停住脚,抬了下手里的胸牌。

胸牌上写着“贵宾事务”。

“沈老师?”他压着嗓子,“晚宴那边请。您现在是微时的文化顾问,席位给您留着。还有,今晚的鉴定环节,您别说话也行,坐着就算帮忙。”

沈知微没接话,只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,跟着走。

展厅门口那道封条还在,编号贴纸上的圈纹也还在。她没回头看,脚下却慢了半步。

柳如是的影子贴在她身侧,声音低低的:“他们怕你开口。怕你把桌子掀了。”

沈知微用喉咙哼了声,当答应。

贵宾厅门一开,里面全是人。

桌子摆成半圈,中间放着一只玻璃罩,罩里是那卷诗稿的高清翻页图。真卷没端上来,规矩摆得足。

三类人坐得很分明。

左边是学界,穿得朴素,手里拿着资料夹,嘴上全是“版本”“纸性”“墨色层次”。

右边是谢氏那拨法务,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,桌上摊着合同模板,笔都摆成一条直线。

后排靠墙有两个年轻人,手机不离手,屏幕上滚着热度曲线。蜂群文化的舆情观察员,脸上写着四个字:等你翻车。

沈知微被安排在最边上,位置不高不低,刚好能听清。

主持人敲了下杯壁:“各位老师,诗稿真伪争议闹得太大。拍卖行得把流程做足,免得以后吃官司。今晚请三位老师各说一段,形成书面意见。”

第一个开口的是陈教授,顶尖学府来的,头发梳得整齐,讲话不快。

“纸张纤维、墨迹渗透,年代指标吻合。这个没问题。”他推了推眼镜,“问题在笔迹。柳如是晚年手腕更收,转折更利。此卷第三页的收笔,太软。”

话音一落,国家馆的沈研究员接上。

“我意见更直。”他把放大图推到屏幕上,“这是后世摹本。摹者有功底,但有几处偷懒。比如第七行,某字结构不稳,真迹不会这样。”

第三个是私人藏家的代表,胖,笑得很客气,话却硬。

“二位老师,学术讨论我尊重。但我们这卷有传承记录,有旧收藏印。市场上见过的柳如是稿子,十有八九都断链。我们这卷链子很长。”

陈教授皱了下眉:“链长不等于真。”

沈研究员轻轻敲了敲桌面:“印也能后钤。”

胖代表不急:“二位老师说得都对。但拍卖不是写论文。拍卖要风险可控。能卖,就是真。卖不了,再真也没用。”

谢氏法务那边有人笑了声,像在夸一句“懂行”。

沈知微一直没说话。

她把视线停在屏幕第三页的边角。装裱遮挡的那块,在翻页图里露得更少,反倒把一条浅浅的墨线露出来。

柳如是贴着她耳边:“别看他们吵。看边上那行小字。”

沈知微手指在桌下捏了捏红绳,没动。

柳如是继续:“那不是题跋。那是交代。写给收卷的人。被裁掉了半截,留下半个姓。”

沈知微眼皮跳了下。

主持人把话题往“是否上拍”上引,场面越说越像拉锯战。学界要谨慎,资本要成交,藏家要抬价。

桌上气氛热,却没人碰真东西。全靠嘴。

谢氏那边忽然有人点沈知微。

“沈老师,您不是刚在预展提过‘补压痕迹’?既然您在现场看过,您说一句,省得大家绕圈。”

所有人转头看她。

蜂群观察员也抬起手机,镜头对准她,手指悬在录制键上。

沈知微还是没抬声量,只说:“我不站队。我问个细节。”

陈教授点头:“你问。”

沈知微指向屏幕第三页:“边角那条浅墨线,谁能解释它为啥在装裱线外?”

胖代表笑:“那是翻印的误差吧。高清图也会有偏差。”

沈知微没理他,转向沈研究员:“您说摹本。摹者会把边角那种小字也摹进去?”

沈研究员卡了下:“要看摹的底本。”

沈知微又转向陈教授:“您说笔迹软。那您看这条浅墨线,收笔硬不硬?”

陈教授盯着屏幕,没吭声。

场面安静了两秒。

胖代表脸上笑还在,眼神却飘了下,飘向谢氏法务那边。

柳如是的声音压得更低:“他们把第三页边角裁过。裁掉的是落款旁的交代。裁掉,才好换名。”

沈知微把杯子放回桌面,声音不大:“装裱线外留墨,说明写字时纸边还在。后面裁了。裁纸的人想藏东西。不是学术问题,是手脚问题。”

陈教授先开口:“我建议调取原卷,拆开边装裱检查。”

沈研究员也跟上:“同意。给我看纸口截面,很多话就能落地。”

胖代表不笑了:“拆装裱风险很高。万一伤纸,责任谁担?”

谢氏法务那边有人把笔扣上:“可以签免责。”

胖代表脸一僵。

蜂群观察员的手机还举着,眼里写着:这段值钱。

主持人忙打圆场:“今晚只是内部沟通。意见我们会汇总。”

晚宴没喝出情分,全喝出算盘声。

散场时,沈知微走得快。她不想跟任何一拨人寒暄。

电梯下到地下车库,灯白得刺眼。她刚出电梯,就被人挡住。

谢延之站在柱子边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身后跟着两名助理,像来签收一件货。

“沈知微。”他开口很平,“聊两句。”

沈知微停住,眼神没躲:“谢总追到车库,挺拼。”

谢延之把文件递过来:“对赌协议。三倍溢价,我出。拍卖重启后,你只要出面竞价,诗稿归你。条件也简单,三年,星河计划核心IP,你给非遗技艺背书。人、技、话题,我都给你铺。”

沈知微翻了两页,条款写得又狠又细。

她把纸合上,塞回他手里:“谢总习惯把东西标价。我不怪你。你靠这个活。”

谢延之没接,文件夹悬在半空:“你嫌少?”

沈知微抬眼,语气冷:“不是少不少。是这卷纸不该进你那套笼子。”

柳如是的影子靠近,话从她口里出来,硬得扎人:“有些诗稿不是为了被收藏而存在的。它要的是名,和人。”

谢延之眼皮动了一下。

他盯着她,没发火,也没退。

“你以为你在救它?”他问。

沈知微把车钥匙按亮:“我在救被你们抹掉的那个人。她连名字都没了,你们还在谈收益率,挺会过日子。”

谢延之把文件夹收回去,声音压低:“你会回头。你绕不开钱。”

沈知微上车前回了一句:“我绕不开钱,也不会给你牵绳。”

车门关上,她没多停。

后视镜里,谢延之站在原地,没追。那样子像被人当众打了脸,又不肯承认疼。

车开出车库,手机震了两下。

一条群消息跳出来,是微时的临时工作群。舆情观察员发了截屏,标题很刺眼——

“学术大佬疑涉旧案,柳如是诗稿背后牵出‘署名门’。”

紧跟着又一条:拍卖行公告,举槌延期,理由是“争议材料需补充核验”。

沈知微盯着屏幕,手心出汗。

柳如是轻声:“他动手了。”

沈知微没问“他”是谁。蜂群文化就那点招数,先造一盆脏水,再卖你一块擦布。

她把车停到路边,拨了个号。

响了三声,对面接起,顾青崖懒洋洋的声线飘过来:“哟,沈老师想起我了?车库拒完谢总,手还抖不抖?”

沈知微直接说事:“拍卖延期。有人放风说有学术丑闻。你帮我查一条线,钱家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下。

顾青崖没开玩笑了:“你从哪听的?”

沈知微把今晚边角小字、裁纸、换名讲完,话很短。

顾青崖吐了口气:“行。来断简斋。门我给你留。”

断简斋的门脸不起眼。沈知微推门进去,店里只开了一盏灯,柜台上堆着修复用的纸样和线。

顾青崖把卷帘门拉下,带她走到后墙。

他按了块木板,墙开了条缝,台阶往下。

地下密室不大,墙上嵌满木牌,密密麻麻,牌上刻着年月、人名、交接事由。

顾青崖拿出一串钥匙,边走边说:“守卷人不爱掺和买卖。可你这事,躲不过。有人在拿柳如是当盾牌,拿你当刀柄。”

沈知微跟着他走,脚步不乱:“我只要线索。”

顾青崖停在一面牌墙前,抽出一块檀木名牌,递给她看。

牌上刻着两行小字。

第一行是年份。

第二行是人名:柳氏赠卷,受者“钱氏凤纶”。

沈知微指腹擦过那两个字:“凤纶?”

顾青崖点头:“顾家先祖做过见证。记录写得很直。柳如是亲手把诗稿给了个闺中知己。那人姓钱,名凤纶。后来钱家分支散开,有一支跟如今那位私人藏家有仇。你明白没?现在外头喊真迹那卷,链子也许是链子,卷未必是那卷。”

沈知微把名牌放回去:“两份诗稿。”

顾青崖抬眼:“不止。还有一种更狠的。两份都真。一个是初稿,一个是改稿。署名被人换过,才把水搅成浑。”

柳如是的影子站在名牌墙前,声音更低:“凤纶还活在你们的记里。可她的后人,没人提。人一死,名字就先被拿去换钱。”

沈知微握紧包带:“钱家后人在哪?”

顾青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纸,写了个地址,字很快:“北城外,老四合院。住着个九十多的老人。钱家最后一脉的传人。她不爱见人。你要去,就别带一堆人。”

沈知微把纸折好:“周牧野放风,是想逼我去求他。谢延之想用合同绑我。你给我一条路,我就走这条。”

顾青崖把手插回兜里:“你走得挺硬。硬到人看着都来劲。谢延之那种人,越拿不下越上头。”

沈知微没接他这句。她转身上台阶,脚步没停。

车开到城外,路越来越窄,灯也少。四合院在一排老槐树后,门口挂着掉漆的门牌号。

沈知微下车,手里只拿了那张地址纸和一支笔。

她走到门前,敲了三下。

里面传来拐杖点地的声。

门开了一条缝,一只老眼从缝里看出来,先看她的脸,再看她手腕的红绳。

老人开口,声音哑,却稳:“你不是来买东西的。你是来找名字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