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204室的窗帘缝里漏进一条光。
沈知微从床上坐起,手还抖着。昨晚那段弦声退了,人也清了,手指却还麻,指腹有层细细的痛。
小雨睡在另一张床上,抱着被子翻身,嘟囔两句,没醒。
沈知微把枕头底下那本图鉴摸出来,放在膝上。封皮凉,她压着心口的乱,翻到第二页。
灰影没了。
那张画像已经成了完整的人。女子手里拿着诗卷,眼线利,眉骨高,坐在那里,哪怕只是纸上的墨,也让人不想跟她套近乎。
画像下方慢慢浮出一行字。
——诗稿未竟,真伪难明。愿以正确署名、正确版本、正确语境重见天日。
沈知微盯着“署名”两个字,手指停住。
阿蛮那关是舞台。观众鼓掌就能过。
柳如是这关,不在灯下,在桌上。在盖章的人手里。在那些把“真”当筹码的人嘴里。
她把图鉴合上,压回枕头底下。屋里安静得只剩小雨的呼吸声。
手机震了三下。
一封加密邮件跳出来,发件人:苏蔓。
标题很短——“三天后,北城,lot47。”
沈知微点开。
苏蔓的字一向干脆,像刀面抹过桌子。
“北城那家大拍卖行,私人古籍专场。lot47,疑似柳如是佚诗手稿。争议很大。学界两派在掐,藏家也在赌。你要真想碰柳如是,绕不开这东西。”
下面还贴了两张预展清单的截屏,拍品名写得很文雅,估价一栏空着,旁边有个红色小标:争议件。
苏蔓又补了一句。
“别带情绪去。那地方卖的不是纸,是背书。你一开口,人家就先问你是谁。”
沈知微把手机放下,盯着天花板。
她不是谁。
她就一条从泥里爬出来的命。
可图鉴把这条命推到了台上。台下现在换成了一群穿西装的人,手里拿着放大镜和合同。
她起身去洗脸,水拍在脸上,冷得人更清醒。
小雨终于醒了,揉着眼坐起来:“知微姐,你又要跑?”
沈知微拿毛巾擦脸:“去北城,三天。”
小雨一听“北城”,先吸了口气:“那地方贵得离谱。我们住哪?”
“住得起就住,住不起就找便宜的。”
小雨抱着枕头,脸皱成一团:“你又要跟那些人硬刚?”
沈知微没接这句,只把背包拉开,塞进充电器和换洗衣物,又把图鉴放进夹层,拉链拉紧。
她刚拉好,门被敲了两下。
不是小雨那种轻敲,是很克制的,敲完就等,没多一下。
沈知微走过去开门。
门外站着周牧野。
他没穿西装,衬衫扣到第二颗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,像是刚从会议室出来,顺路来堵她。
小雨一看是他,先把门后的拖鞋踢进床底,整个人进入戒备模式。
周牧野先开口:“早。”
沈知微看着他:“你来干嘛。”
周牧野把文件袋举了举:“合作。以蜂群文化数据顾问的名义。你要去北城的拍卖预展,我可以给你一份更完整的争议报告。笔迹比对、流转链条、学术口径、舆情预案。你缺这个。”
沈知微没伸手:“条件。”
周牧野笑得不热:“条件也简单。你那本图鉴的事,给我一点真东西。我不碰你底线,我要可验证的部分。比如,你怎么判断一件东西真,靠什么。”
小雨听得火起:“你这叫不碰底线?你都把手伸进人家口袋了。”
周牧野没看小雨,眼只盯着沈知微:“我不想跟你耗。你在南边这座片场城,躲不了多久。你越往上走,别人越要把你拆开看。你要不选队伍,队伍就会选你。”
沈知微把门撑住,没让他进:“你帮我鉴定,换我把命门递给你。你算盘打得真响。”
周牧野没急,也没退。他抬手转了下指上的旧铜戒。
那戒指很旧,色发暗,边缘磨得光,戒面有几道细纹,绕成一圈,像个古怪的印记。
沈知微的视线落在那纹路上,喉咙一紧。
那纹路,她见过。
顾青崖那面铜镜背后,也刻着近似的圈纹。不是花,是一种记号。
周牧野见她盯着戒指,停住动作:“你认得这个?”
沈知微把目光收回:“不认得。”
周牧野也没追问,只把文件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:“资料给你。你不用欠我人情。你只要记住,我能进场,你也能进场。我能让你少踩坑。”
他说完转身走。
走到楼道口,他回头补了一句:“北城那边,谢延之也盯上lot47。你别当他只图个文化脸面。他那套计划,吃人不吐骨头。”
沈知微没回。
门合上,小雨才低声骂:“他是真会装。”
沈知微拿起文件袋,没拆,只掂了掂重量:“他不装。他一直都这样。只不过他今天亲自来,说明他更急了。”
小雨咬唇:“那戒指啥来头?”
沈知微把文件袋塞进包里:“等见到顾青崖,问他。”
她掏出手机,给顾青崖发了条消息:“你那面铜镜背纹,跟周牧野戒指很像。你们一脉?”
信息发出去没多久,顾青崖回了四个字:“别在电话里。”
又发来第二条:“北城预展,我有人在。梨园遗老会的人也在。你别一个人硬顶。”
沈知微看着“遗老会”三个字,指节收紧。
那群老家伙拖了她几天。现在也跑到北城。
这局,桌子越摆越大。
——
两天后,北城。
沈知微和小雨拖着行李出站,小雨一脚踩进人群里,差点被挤散。
“这地方人都不喘气的。”小雨抱怨,“走路跟抢钱一样。”
沈知微拉住她手腕:“跟紧,别丢。”
她们按苏蔓给的地址,打车到会馆外。
大门口有安检,有寄存。手机、相机、笔都要登记。小雨差点把口红掏出来也被登记,气得翻白眼。
“看个破纸还这么多事。”小雨嘀咕。
工作人员面无表情:“小姐,古籍易损。”
小雨张嘴要怼,沈知微按住她:“别吵。人家规则写这儿了。”
进展厅前,沈知微拿到一张预展流程卡,背面印着“lot47”编号。她扫了一眼,心脏跳得硬。
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清的拉扯。
她跟着人流走进展厅。灯光压得低,玻璃柜排成一列,围观的人把声音压到最小,生怕吵到钱。
沈知微站到lot47的柜前。
柜里放着一卷薄纸,展开一角,旁边有放大镜和说明牌。说明牌写得体面:疑似某才女诗稿,来源口述链,待学术复核。
沈知微没急着看字,先看纸边,纸纤维,折痕走向。她手指隔着玻璃比了一下尺寸,又看印章的位置。
她脑子里一堆细节往外翻,像有人在她耳边低声念规矩:哪种纸,哪种墨,哪种章不该落在这种文稿上。
她自己都烦这种“突然懂了”的状态。
可那不是她这几年能学出来的。
她往说明牌下方看,看到“署名:柳某某”那几个字,胸口一堵,背脊绷直。
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:“你也看这件?我跟你说,这东西悬。印不对。章是后配的。”
另一个年轻人接话:“可纸老。老到真。老纸配新章也正常。”
中年人冷笑:“正常?你拿真东西做局,局才值钱。”
两人说得起劲,没把沈知微当回事。
沈知微开口:“章不只是后配。章压在墨线之上。先写再盖,这是常理。可这方章的边缘压痕,落得比字还深。不是一次盖上去。有人补压过。”
中年人愣住: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沈知微指了指柜里那条墨线与章边交叠处:“那儿。墨线断得很干净,断口没晕开。纸吃墨会散,这种断口不是自然写出来的,是后期动过。”
年轻人皱眉:“你这说法太玄。”
沈知微没抬杠,只看着那张纸:“玄不玄,你拿显微镜看纤维断裂就行。补压会伤纸面。伤口位置不会骗你。”
中年人张了张嘴,没继续。
周围几个藏家听见了,靠过来,有人低声说:“这姑娘谁啊?”
有人回:“不认识。脸生。”
“脸生还敢开口?胆子够。”
沈知微没理这些眼神。她的注意力被纸上的字拽住。
那字写得收,笔锋硬,起落很克制。不是卖弄,也不是装文雅。每个字都在压着火。
这种火,沈知微太熟了。
她以前被人按头敬酒,被人笑“你算啥”,也想用这种笔锋回一句。
她压住喉咙,站得更直。
这时,展厅另一头走来一队人。
领头的男人穿深色西装,胸前没有多余装饰。步子不快,但人群会给他让道。工作人员也跟着,姿态更低。
谢延之。
他到柜前停下,扫了说明牌,又扫了沈知微。
他开口:“你也在。”
沈知微回:“我来看看。”
谢延之身后的人低声提醒:“谢总,这件争议大,法务那边还在评估风险。”
谢延之没接,他把视线放在沈知微身上:“你刚说章补压。你有鉴定资格?”
这话很直。周围人竖起耳朵。
小雨气得想冲上去,沈知微伸手挡了她一下。
沈知微看着谢延之:“资格是头衔。真伪是事实。你要头衔,我给不了。你要事实,我能说。”
谢延之嗓音平:“事实靠证据。你一句话,能值几个钱?”
沈知微笑了一下,笑得不软:“我值不值钱,你们这群人早就算过了。你现在问,不过想把我按回原价。”
这句话砸出去,旁边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。
谢延之眼神冷了一点:“你很会说话。”
沈知微把手放在玻璃柜边,指着那行署名:“你们盯这件,不只为诗。你们要的是‘柳如是’这三个字。好卖,能做展,能拍片,能出周边。你们把名字当商标,拿回去贴在项目上,再做一轮融资。”
谢延之没否认:“名字就是价值。文化也要活下去。”
沈知微回得快:“活下去不是给人当遮羞布。更不是把别人的名字抢来贴自己脸上。”
谢延之盯着她:“你站在什么立场说这话?”
沈知微把声音压低:“我站在被人改过名的人那边。”
谢延之没说话。
他身后的人想打圆场:“沈小姐,谢总只是按流程问。你别多想。”
沈知微抬眼:“我没多想。我只说一句,这件东西真,署名不真。你们谁拍回去,后面就得背锅。锅底还烫。”
这句很狠。
中年藏家倒吸气,低声嘀咕:“真敢。”
谢延之的助理脸色变了:“你这是造谣。你要负责任。”
沈知微看着谢延之:“你敢不敢让他们把纸全展开?别只给一角。你们不敢。你们怕露出改名的痕。”
谢延之抬手,示意助理闭嘴。
他往柜里看了几秒:“你要什么?”
沈知微答:“我要它回到对的人名下。别拿错名字做生意。”
谢延之轻笑一下,笑意很浅:“你要的东西,在这行最贵。”
沈知微回:“贵也得有人付。别让死的人付。”
谢延之没再说。他转身离开,走前留下一句:“拍卖那天见。”
人群散开时,小雨才喘过气:“知微姐,你刚才太爽了。我差点当场给你鼓掌。”
沈知微没接,手心全是汗。不是怕谢延之,是那股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冷劲。
那劲不属于她。
——
预展闭馆,工作人员清场。
小雨被劝走去外面等。沈知微说自己落了东西,借口留了两分钟。
展厅灯关了一半,只剩安全照明。
lot47那柜子前,没人。
沈知微站在玻璃前,隔着透明面板看那卷纸。她把掌心贴在玻璃上,压住那股不安。
“你拿他的话当刀,倒也顺手。”
身后有人说话。
声音不高,带着点轻慢,又带着压不住的骄气。
沈知微回头。
柳如是站在阴影里。
不是一团雾,不是半张脸。她从头到脚都完整,衣摆贴着地,发髻收得利落,眼里没半点讨好。
沈知微喉咙发紧:“你出来了。”
柳如是走到柜前,隔着玻璃看那卷纸:“他们吵真伪,吵到天亮,也吵不出一句人话。”
沈知微问:“这东西真不真?”
柳如是把手放在玻璃上,指尖停在署名那处:“纸真,字真。人也真。就是名字被换了。”
沈知微背脊发凉:“不是柳如是?”
柳如是转头看她,眼神锋利:“我写过的,我认。我没写过的,我也认。可这行署名,不是我写上去的。有人把我的名字按上去,拿我挡刀。”
沈知微压着声音:“那真正的作者是谁?”
柳如是没答。她抬手,指向纸卷边角一处。
那处被装裱挡着,露出来的很少。可在边缘的残线里,有一笔没收干净,像写到一半被硬掐断。
柳如是吐出两个字:“她的名,被抹了。”
沈知微盯着那残线,脑子嗡了一下。
图鉴第二页在包里发热,隔着布都能烫到皮肤。
柳如是靠近她,声音更低:“你要解开我这一页,不用跟他们比谁钱多。你要把那个人的名字找回来。写全,写对,写在该在的地方。”
她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嘲:“他们拿我当牌。你拿她当人。你才有资格碰这卷纸。”
沈知微咬紧牙关,伸手去摸玻璃柜的锁扣位置。
锁扣上贴着封条,封条边缘有个小小的编号贴纸。贴纸角落,印着一枚很细的圈纹。
跟周牧野戒指那种圈纹,一模一样。
沈知微的手停在半空,没再往前。
柳如是站在她身侧,目光落在那圈纹上:“守卷的人,跑到拍卖场来做买卖了。”
沈知微没出声。
展厅里只剩安全灯的微光。玻璃柜里那卷纸安静躺着,署名那处像一根刺。
沈知微把包背好,转身往门口走。
门缝外,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
有人没走。还在等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