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廊那头的人影停在拐角,没躲,也没装。
一顶旧帽檐压得低,手里拎着一个布包。
小雨先开口:“你谁啊?”
那人把帽檐抬起点,露出一张冷白的脸。
顾青崖。
苏蔓骂了句:“你吓人玩呢?你不是在你那破店守着吗?”
顾青崖没接茬,只看沈知微:“现在走。你一个人。”
小雨炸毛:“凭啥?她刚下台,累成这样,你还要她夜跑?”
顾青崖把手机亮出来,屏幕上是那串入口码,又加了一句新消息。
【族里有人动了。】
他收回手机:“你们三个人,出门就会被跟。她一个人,反而干净。”
苏蔓眼皮一跳:“你族里?守卷人那套?”
顾青崖点头:“他们要你。要得很急。”
沈知微把袖口拽了拽,手背上青筋都出来了。她没问多的,只说:“车呢?”
顾青崖把布包往她手里一塞:“里面是旧衣服,换上。外面那条路走小门。别开导航。”
小雨要跟,被苏蔓一把按住。
苏蔓咬着牙:“你要是把她带去做啥邪门事,我会让你断简斋改名叫断气斋。”
顾青崖只回一句:“你骂得挺顺口。留着以后再骂。”
沈知微换了衣服,从消防通道下去。夜风刮脸,她没打车,走了两条小巷,进了道具市场最深处那条窄街。
断简斋的灯还亮着,门口挂着“打烊”的木牌。
她敲三下。
门开得很小。顾青崖侧身让她进,反手把门栓扣上。
店里没客人。柜台上摊着一本账簿,纸页被压着,压纸的是半块旧铜镜的残背。
沈知微瞥一眼:“你家祖传家暴工具?”
顾青崖抬眼:“那是你家祖传的。”
这句话把她噎住。她没吭声,只把包放下:“急召。你说清楚。”
顾青崖绕过柜台,掀开地板的一块暗板。台阶往下,墙很窄,灯光低。
沈知微跟着下去,脚步放轻。她手腕上的红绳绷得紧,铜钱贴着皮肤发凉。
密室门是木的,门缝里有细光。
顾青崖把掌心按在门上,门自己开了。
里面比店里还干净。墙一整面都是檀木名牌,排得齐。每块牌子上刻着姓名、代序、年份,还有一行小字:记名。
最末端留着一块空位。
空位上挂着一块没刻字的牌子。
那块牌子在发烫,烫得像刚被人握过。
沈知微站在门口没往前:“你别告诉我,这是给我准备的。”
顾青崖把门关上:“不是给你。是给宿主。”
沈知微抬头:“宿主谁?”
顾青崖看着那块空牌:“归一那一位。”
沈知微喉咙发干:“你别绕。你说归一,我听腻了。代价是啥?”
顾青崖没先回答,先走到名牌墙前,拿出一根细针,针尾挂着一滴暗红的蜡。
他把针按在自己手指上,血点落下,被蜡封住。
他把那滴封蜡按在空牌旁边的凹槽里,凹槽亮了一下,像认人。
沈知微皱眉:“你在做啥?”
顾青崖说:“记名仪式。守卷人一脉,不让外人进密室。你进了,就算签了字。”
沈知微冷笑:“你这签字方式挺黑。合同都不敢这么写。”
顾青崖把针收回:“我不想黑你。是他们逼上门。”
沈知微指了指那面名牌墙:“你族里有人要动你?”
顾青崖点头:“我破了祖训。祖训是只观不涉。我涉了你,也涉了图鉴。他们要把图鉴送回‘归一’,把你当器皿摆好。”
沈知微背脊发麻,手却更稳:“你先说真相。别拿你族里当挡箭牌。”
顾青崖走到墙角,拉开一个暗柜。
里面放着一卷旧谱,一册残破手记,还有一块完整铜镜。
铜镜背面刻着两行字,字迹很旧。
顾青崖把铜镜放到桌上:“你听过唐末教坊大火吧。”
沈知微点头:“阿蛮那段。”
顾青崖说:“顾氏先祖冲进去,抢出来的不是一堆纸。”
他敲了敲铜镜:“他抢出来的,是一个人。”
沈知微眼皮一跳:“人?”
顾青崖把手记翻开,里面是一段断句,写得很急。
——“她自封魂入镜,命我等守之。百魅为记,百世为路。归一之日,她自择生死。”
沈知微盯着那行字,指尖发麻:“她是谁。”
顾青崖看着她:“创造百魅图鉴的那位宫廷乐师。”
沈知微喉咙卡住:“跟我有啥关系。”
顾青崖把手记合上:“百魅图鉴不是外物。它从头到尾,都是她给自己做的笼子。”
沈知微笑不出来:“你别说我听不懂的。你要说就说人话。”
顾青崖吐出一口气:“人话就是——你不是走运捡到图鉴。你就是那个人的转世。”
沈知微脚下晃了一下,手撑住桌沿才站稳。她没开口,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血痕。
顾青崖继续说:“图鉴每次转世,都在找她自己。百位名伶的魂魄,不是外借的力量。”
他指向那面名牌墙:“那是一百段记忆碎片。一段段散出去,又一段段被你捡回。”
沈知微嘴唇发白:“你意思是,阿蛮、柳如是,她们不是别人。”
顾青崖点头:“她们是你丢掉的那一部分。你每完成一份心愿,就把一块碎片拽回身上。”
沈知微喉咙发紧,硬挤出一句:“那我前世呢?我那点破事也算你们安排的?”
顾青崖摇头:“没人安排你被踩。那些人只会趁火打劫。你前世死,是你这一世能醒的门槛。”
沈知微听着这句话,眼眶烧得疼,却没掉泪。她抬手把额前碎发往后拨,动作很用力:“我以为我重生回来,是来复仇的。”
顾青崖看着她:“你也能复仇。你现在手里有牌。”
沈知微嗓子发哑:“牌是我自己?”
顾青崖没否认。
密室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那块空牌发烫,烫得像在催账。
沈知微把手放到空位前,没碰上去,停在半空:“归一时刻,要我干啥。”
顾青崖终于说到重点:“你有两条路。”
“第一条,融合百魅。你会变成完整的她。”
沈知微问:“我呢?”
顾青崖停了一下:“今生的沈知微,会被抹掉。你不会再用这个名字活。”
沈知微笑了下,笑得很薄:“你这话比解约通知还狠。”
顾青崖继续:“第二条,释放她们。让百魅各回轮回。”
沈知微眼皮发颤:“代价呢。”
顾青崖说:“你会忘掉你和她们共处的所有日子。你会忘掉台上台下的每个瞬间。你还会忘掉你从她们身上学到的东西。”
沈知微低声骂:“这不就是删档重开?”
顾青崖点头:“差不多。”
沈知微抬头,盯着他:“你守了千年,就守这两条路?”
顾青崖不说话。
沈知微把手收回,转身走了两步,又折回来:“那你急召我,是要我今晚就选?”
顾青崖说:“归一快到了。族里也快到了。你不选,他们会替你选。”
沈知微脸上没啥表情,手却抖得厉害。她压住那抖,声音发硬:“你告诉我,我凭啥听他们的。”
顾青崖抬起手,指向那面名牌墙:“守卷人记名,是把命压在一件事上。顾家一代代都压了。”
沈知微打断:“你家压命,我家就要交人?这逻辑哪学的。”
顾青崖没被她怼翻,反而把铜镜推到她面前:“你看镜背。”
沈知微看了一眼,镜背刻着两个姓。
一个“顾”。
一个“周”。
她喉头一紧:“周?”
顾青崖说:“守卷人早就分成两支。顾氏守文献。另一支守镜,走了别的路。”
沈知微没接话。她脑子里浮出周牧野那枚旧铜戒。戒面纹路,跟铜镜背纹走同一套。
密室上方传来很轻的脚步声,停在门廊。
有人没进来,也没敲门。
顾青崖侧耳听了半秒,眼底压着火:“他来了。”
——
门廊下,周牧野盘腿坐着,风衣铺开一角,像在守夜。
他手里转着那枚旧铜戒,铜戒磨得发亮,边缘还有细小缺口。
断简斋的门关着,灯也不灭。
他不急。
他抬头看着门楣那三个字,声音很轻:“顾青崖。你躲人还行,躲祖宗不行。”
他把戒指停住,指腹压住纹路,像按住一段旧账。
两千年没见的双脉守卷人,今晚要碰头。
他不闯门,是给沈知微留面子。
也是给自己留一步。
他要的不是打架,是“确认”。
确认宿主是谁。
确认归一会落到谁手里。
——
另一边,谢延之的办公室灯还亮着。
他桌上摊着三份报告,一份是微时文化,一份是苏蔓履历,一份是断简斋的进货单。
每份都干净得吓人。
干净得像被人洗过一遍,连边角料都拿走了。
助理站着不敢喘大气:“谢总,查不出。对方把所有关联点都切断了。”
谢延之把笔丢进笔筒:“切断?谁有这手艺。”
助理低头:“也许是……顾青崖。”
谢延之笑了一声,笑意很浅:“一个旧物铺老板,有本事把工商、税务、供应链都藏起来?你信?”
他起身,扣上西装扣:“越干净,越有人动过手。”
助理小声:“您要继续让风控团队跟吗?”
谢延之把手机拿出来,翻到那条匿名短信的发送记录。
那句“我知道你是谁了,我们谈谈”,就是他发的。
他把手机收回:“我亲自去影视城。星河计划那边我挂总负责人名头。她躲不掉。”
助理迟疑:“要带安保吗?”
谢延之抬眼:“带。别吓人。别碰她。谁敢乱来,先把谁的手剁了。”
助理背后一凉,点头。
失控让他烦。
失控也让他上瘾。
他要把那团迷雾扯开,看清里头到底藏了个什么。
——
陆照临在酒店房间,桌上铺满纸。
不是剧本,是笔记。
他把沈知微每次上台的节奏、呼吸、停顿,全拆成一格一格。
他写得很快,笔尖刮纸。
写到一半,他停住。
他脑子里跳出一个画面——后台,她蹲在墙角,研究手机怎么开静音。研究半天没弄明白,还瞪了屏幕一眼。
那眼神很凶。
下一秒,她抬头看见他,硬装没事,手忙脚乱把手机塞兜里。
陆照临把笔放下,指节按着眉骨,按得发白。
他追的到底是台上那个“神”,还是台下这个会闹别扭的活人。
他把笔记合上,又打开。
合上,又打开。
最后他拿起外套,给助理发消息:“车备好。去断简斋。”
助理回:“哥,半夜去旧物铺干啥。”
陆照临只回两字:“见人。”
——
密室里,沈知微站在铜镜前,手心还在出汗。
顾青崖看着她:“你怕了?”
沈知微把头一偏:“怕个锤子。我是烦。”
顾青崖没吭声。
沈知微抬眼:“你说两条路,听着都像坑。”
顾青崖点头:“归一就是代价。”
沈知微把铜镜推回去:“我不选。”
顾青崖愣住:“你不选,族里会动手。”
沈知微盯着那块空牌:“他们动手试试。你也别当好人。你急召我,不就是怕我被拿走,你也跟着完蛋。”
顾青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沈知微把话说得更直:“你要我选,是省事。你要我融合,你能交差。你要我释放,你能摆脱。反正你都活。”
顾青崖声音低:“你在逼我站队。”
沈知微把两只袖子往上捋,露出手腕红绳:“我站我自己。你也别装。你进到‘涉’这一步,你就回不去。”
顾青崖看着她,没躲:“那你要啥。”
沈知微吐出一口气,像把胸口那块硬石头吐出来:“第三条路。”
顾青崖皱眉:“没有。”
沈知微抬手指向名牌墙:“你们守卷人最爱写规矩。规矩是人写的。人也能改。”
顾青崖沉声:“共存会把你撕碎。”
沈知微回怼:“你别吓唬人。你刚才说百魅是我碎片。碎片回来了,我咋就非得死一个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发狠:“我不当器皿。我也不当祭品。沈知微要活。百魅也要活。”
顾青崖盯着她,眼底起了波澜,却没说出一个字。
密室里很静。
沈知微手指摸到图鉴残卷,纸页在掌心轻颤。
图鉴里传出一声很轻的笑,像有人隔着水面敲了下碗。
柳如是的声音飘出来,冷冷的:“别听他那套。两条路都是他们写的。你写一条,才算你。”
沈知微没回应,只把图鉴按住。
顾青崖听见了那句,肩膀一僵:“她醒了?”
沈知微盯着他:“你看,第三条路不是我瞎编。图鉴里的人也不认你们那套。”
顾青崖沉默很久,走到名牌墙前,手掌按在一块不起眼的檀木边沿。
他声音发哑:“这是禁门。祖训不让开。开了,守卷人这条线会断。”
沈知微走到他身后:“断就断。你们守了千年,守到把人守成工具。该换人写规矩了。”
顾青崖回头看她,眼底有股狠劲:“你要去见谁?”
沈知微说:“去见千年前的我。把账算清。把契约重写。”
顾青崖指节扣在机关上:“进去以后,出来的人未必还认得我。”
沈知微把手搭在他手背上,力道很稳:“你要怕,就别开。门外那个周牧野,他开得更狠。他是算账的。”
顾青崖嗓子发紧:“你拿他逼我。”
沈知微说:“我拿命逼你。”
顾青崖停了两秒,按下机关。
檀木名牌墙往旁边滑开,露出后面一条窄道。
窄道里有红光,像山火在远处烧着。
热气扑出来,烫得人眼睛发涩。
沈知微往里看了一眼,脚还没迈出去,门廊上响起车灯扫地的亮。
外头来车了。
一辆。
又一辆。
又一辆。
黑车停得很齐,像排队点名。
周牧野从台阶下站起,手里的铜戒停住不转了。
第一辆车门开,谢延之下车,西装没乱,眼神很硬。
第二辆车门开,陆照临下车,外套披着,步子稳。
第三辆车门开,司机没下,车里的人还没露面。
断简斋的门廊下,三个人隔着灯影对上。
周牧野先开口,语气平:“都来得挺快。抢人?”
谢延之看着那扇门:“我来谈合作。”
陆照临没看他们,只盯着门板,像要穿过去看见人:“我来接她回去。”
门内,沈知微站在红光前,手握着图鉴。
顾青崖低声说:“他们碰头了。你还走吗?”
沈知微把图鉴往怀里一收,抬脚进了窄道。红光把她的影子拉长,落在名牌墙上那块空牌上。
空牌烫得更厉害,像在等她写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