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廊下没风。
三个人站成一条线,谁也不让谁。灯把影子拉长,压在青石台阶上。
顾青崖靠在门框边,手里那面铜镜贴着袖口。他不吭声,眼皮跳了两下。
周牧野先动。他转了一下铜戒,铜戒停住,指腹压着戒面。
“别把话说成抢人。”周牧野语速不快,“她进的不是普通密室。里面那本东西,一次排异就能把人拖垮。你们拿什么兜。”
谢延之站在台阶下,连外套都没脱。他抬眼看周牧野,语气硬。
“你先把你那套收起来。你想拿她当样本。”
周牧野点头,没急。
“我承认,我看的是风险。”他抬起两根手指,“我有双脉守卷人的底账。你们不懂就别插嘴。图鉴的消耗能算。名望值涨多少,掉多少,哪天会反噬,我能拉一张表。她每次用力,我都能提前给她踩刹车。”
谢延之笑了一声,冷得很。
“表?”他往门口一指,“她不是你后台数据。你搞的那套监控,先把她的人生切成一格一格。她活着还得给你报表?”
周牧野没回怼,反而更直。
“她要活,就得可控。”他看向门缝,“把曝光做成曲线。把热搜当饲料。喂到她能消化的位置。排异来了,我能第一时间按下去。”
谢延之上前半步。
“你按下去?”他声音压得低,“你按的是她。你那戒指转一圈,她就成你手里的项目。”
周牧野手指一松,铜戒转了半圈,又停。
“你也别装清高。你来谈合作,背后是你那套收购逻辑。你要把她塞进谢家的框。”
谢延之没否认。
“我就摆明了。”他抬手,指尖敲了敲手机屏,“她要资源我给。要法务我给。要公关我给。要人护着,我把所有口子堵上。谁敢拿她做文章,我让他连夜改行。”
周牧野眼皮抬了抬。
“你这是庇护?你这是关笼子。”
谢延之回得更快。
“笼子也分好坏。外头那群人,张嘴就要啃她。我给她墙。”
两人话越说越硬,气顶着气。
陆照临一直站在门前。他没看周牧野,也没看谢延之。他把外套搭在臂弯,双手合在身前,站得直。
顾青崖想笑又不敢笑,心里骂了一句:这位爷开片场会骂人,站门口倒成了规矩人。
周牧野皱眉。
“陆照临,你也要抢?”
陆照临开口,声线很平。
“我不抢。”他说,“我守门。”
谢延之嗤了一声。
“你守什么门?你要把她接回去,你也在替她做选择。”
陆照临抬眼,眼里没火,话却硬。
“我守她的嘴。”他说,“她没说要跟谁走,谁也别替她答。”
门廊又静了一截。
顾青崖手里的铜镜发热。他低头看一眼,镜背那道老纹路亮了一点。他把袖口往下拉,遮住。
周牧野的铜戒也热。他手指停住,往门内看了看,像在听什么。
谢延之察觉不对,目光压到顾青崖身上。
“你在搞什么?她人呢。”
顾青崖耸肩,吊儿郎当。
“进去了。你们要不排队领号?本店今日不接急单。”
谢延之脸色更冷。
“把门开了。”
顾青崖抬手一摊。
“你说开就开?你当这是你家会议室。”
周牧野忽然笑了下。
“顾青崖,你的铜镜在响。”他轻声说,“她在过门。”
顾青崖手心一紧,骂了句脏话压回去。他没想到周牧野能听出来。
陆照临脚下没动,整个人却更挡门。
“谁想进去,先从我这过。”
谢延之盯着陆照临两秒,像在评估值不值得动手。
台阶下那第三辆黑车,车窗降了一半。
一只手伸出来,手指细长,戴着一枚旧银戒。手背压着一张纸。
司机下车,绕到后座开门。
一个人走出来,身形不高,头发扎得紧。她穿的不是西装,也不是戏服,是一身黑布短褂,腰间挂着一串木牌。
她抬头看门廊,一开口就冲顾青崖。
“破戒者,退开。”
顾青崖咧嘴。
“哟,长房的人也来了。今晚真热闹。缺不缺瓜子。”
那人没理他,朝门口走。
周牧野挡了一步。
“你哪位。”
那人把木牌举起,牌上刻着两个字:归卷。
她盯着周牧野的铜戒。
“你也在。”她说,“双脉的异枝。你敢把图鉴喂给算法,祖规里有你这条罪。”
周牧野不急。
“祖规救不了她。你们守的那套,只会把人磨死。”
那人把纸甩开,纸上朱印压得很重。
“奉令。”她说,“转世者与图鉴,一并带回。择日归一。”
谢延之听到“带回”两个字,笑了。
“带回?你们谁的车?谁的合同?”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车队,“她要走也该上我的车。你们算哪门子。”
归卷牌的人看谢延之一眼。
“你不是卷内人,少插话。”
谢延之直接往前一步。
“我插不插话,你说了不算。”
陆照临还是不动。
他开口时,话短。
“别吵。”他说,“她在里面。你们把门口吵塌了,她出来先骂你们。”
这句落下,谢延之反而停了半秒。
周牧野也停。
归卷牌的人手按在腰间木牌上,像要动机关。
顾青崖手心全是汗。他盯着门缝,喉咙发干。里面那条红光道开着,沈知微进去多久了,他没数。
门内,沈知微走在红光里。
脚下是石阶,窄,长。墙上有旧刻字,字里夹着人的名。
热意扑在皮肤上,像烤灯贴脸。她把图鉴抱紧,指节发白。
她走到尽头,脚下空了一步。
不是掉下去。
是踏进一片开阔地。
天很低。地是黑的。远处竖着一排排断牌,牌上写着不同的名字,有些字被磨平。
这里没花没水,只有散落的物件。
破琴。断簪。碎面具。残戏单。
一团团影子飘着,走得慢,没脚步声。
有个影子从她面前过,头发散着,手里抱着一只空匣子,嘴里念。
“我选了融合。我把他们都吞了。然后我连自己叫啥也忘了。”
另一个影子坐在断牌边,低头摸牌。
“我选了释放。轻了。也空了。回到人群里,见谁都像陌生人。”
沈知微站住,喉头发紧。
这里不是山巅。
是坟场。
是历代“她”走过的地方。
她往前走,影子们朝她看。那种看法很怪,不像看人,更像看一个还没交账的欠条。
她耳边响起一声笑,来自图鉴深处。
不是柳如是,不是阿蛮。
是更早的那一个。
“你来了。”
沈知微回头。
断牌尽头坐着一个女子,穿着旧时教坊的衣,头发挽得齐,手里按着一张谱。
她不摆架子,话也不绕。
“别找仙路。”她说,“我当年也想找。找不到。”
沈知微喉咙干得发疼。
“你是最早的我。”
女子点头。
“我在宫里做乐。”她说,“人要听新曲,鬼要吃旧债。我把百魅封进图鉴,本想把自己锁住,免得再被拉去当器皿。”
她抬手,指了指这片断牌。
“锁住是锁住了。人也被锁住了。”她说,“每一世都得选。融合,或者释放。你上一世死得太憋,我懂。你不想再被逼。”
沈知微咬着牙。
“我不选那两条。我要第三条。”
女子笑了声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我埋了。埋在你最不爱信的东西里。”
沈知微盯着她。
“啥。”
女子把谱推过来。
谱上不是曲子,是一串人名,后面各写着一个字。
“分。”
“担。”
“我当年封魅,靠的不是符。”女子说,“靠的是人心。有人愿意替我扛一段,我才封得住。你想活,不要一个人扛。”
沈知微眉头皱紧。
“外人扛得了?”
女子点头。
“扛得了。”她说,“情分越真,能分的越多。不是喊口号。是把你的名望值消耗,拆给他们。把你的记忆重量,拆给他们。你不再一个人背。”
沈知微心口发麻。
她想起门外那三个人。
一个要用表控她。
一个要用钱罩她。
一个站门口,替她挡话。
她也想起那条短信。
陌生号码发来的那句——“我知道你是谁了”。
那不是情分。
那是猎手。
“分担了,会害他们吗。”沈知微问。
女子抬头。
“会。”她说,“他们会梦见你的旧事,会被你的账追上。也会被你的热度反噬。有人扛不住,会退。有人扛住了,你就有路。”
沈知微捏紧图鉴。
“他们凭啥。”
女子把谱一合。
“凭他们来找你。”她说,“人不犯贱不来凑热闹。你别把自己当货。你开条件。你立规矩。你让他们选。”
沈知微站了很久。
影子们围过来,离她不远。有人伸手,想摸她的脸,又缩回去。
“别学我们。”有人说,“我们那会儿没敢开口。”
沈知微抬起手,把图鉴贴在胸口。
“我开口。”她说。
脚下的黑地亮了一条线,直通回去的门。
她踏上去,身后那片断牌慢慢暗下。
门廊下,火药味顶到喉咙。
归卷牌的人手按着木牌,声音冷。
“让开。开门。带走。”
谢延之把手机收回兜里。
“你带不走。”他对着那人说,“你动她一下,我让你连名都留不住。”
周牧野伸手拦在中间。
“别把事做成死局。”他看向归卷牌的人,“你们要归一,先算代价。她一旦崩了,你们也得陪葬。”
归卷牌的人冷笑。
“你算你的。我们守我们的。”
顾青崖背脊发凉。他手伸向门内机关,又停住。他怕开了,沈知微没回来。
门板里忽然响了一声轻响。
不是机关。
像有人用指节敲了敲。
陆照临没回头,直接开口。
“她回来了。”
话音落,门从里面被推开。
沈知微走出来。她脸白得厉害,额角有汗,脚步却稳。她把图鉴抱在怀里,站在门槛上,扫了一圈人。
周牧野、谢延之、陆照临、顾青崖,还有那个归卷牌的人。
她开口,声音哑。
“别争了。”
谢延之上前一步。
“知微,跟我走。”
周牧野也上前半步。
“先做监控。先把排异压住。”
归卷牌的人更干脆。
“跟我回去。归一。”
陆照临没说话。他把位置让出一点,给她留路。
沈知微抬手,打断他们。
“我不归你们任何一个。”她说,“你们别当我签约艺人,也别当我卷里犯人。”
谢延之眉峰一动。
“那你要什么。”
沈知微看向他,又看向周牧野,再看向陆照临。
“我有第三条路。”她说,“不是融合,也不是释放。”
周牧野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什么路。”
沈知微把图鉴往上抬了抬。
“分担。”她说,“你们想护我,想控我,想接我回去,都行。先听规则。”
她盯着周牧野。
“你那套表,我要。”她说,“但不是监控我,是监控代价。你把风险摊开给我看,别藏。”
周牧野喉结动了下,没吭声。
沈知微转向谢延之。
“你的人墙,我也要。”她说,“但不是笼子。你给资源给法务,行。你别把我当资产包。你动我选择,我先把你踢出局。”
谢延之眼底压着火,还是点了下头。
沈知微看向陆照临。
“你守门的那句,我记。”她说,“我要你继续守。守到我自己说停。”
陆照临抬手,拱了一下,规矩到没话说。
归卷牌的人冷声插进来。
“胡闹。分担是禁术。你想拉外人下水。”
沈知微看她。
“下水也得他们愿意。”她说,“你们要带我回去,先问问我愿不愿意。你们守了千年,守到今天,还是只会抢。”
顾青崖在旁边小声嘀咕。
“完了,这话一出,今晚谁都别想体面收场。”
沈知微没理他,继续说下去。
“分担不是白拿。”她说,“谁跟我签这份担子,谁要付代价。会做梦。会被热度盯上。会被我的旧账牵住。扛不住就退。我不追。”
周牧野盯着她,手里铜戒发烫。他开口时,声音低了一点。
“你进那条路,看见了什么。”
沈知微看着他的戒指。
“看见一堆失败的人。”她说,“也看见一份账本。那账本说,人能扛人。情分能拆账。”
谢延之沉声问。
“你要我们怎么选。”
沈知微抬头,眼里没软。
“你们各自说的路,都有私心。”她说,“我不拆穿。人都这样。可我也有条件。”
她抬手指向门外。
“第一,别把这事泄出去。”她说,“谁漏一嘴,我先把他踢走,再把他的热搜送上去,挂三天三夜。”
顾青崖差点笑出声,又憋回去。
“第二,”沈知微说,“我用图鉴时,你们别在旁边指挥。真要救场,按我说的做。”
“第三,”她看向那归卷牌的人,“你回去告诉你们长房。要归一,先来谈。别来抓。再来抓,我就把分担名单写满。你们要带走我,先把他们也带走。”
这句话落下,归卷牌的人脚步停了。
她盯着沈知微,眼里第一次变了。
周牧野也变了。他看了一眼谢延之,又看陆照临。
他低声说:“你把我们当盾。”
沈知微回他一句。
“你们不是爱当吗。”
谢延之忽然笑了下,笑得不太好看。
“你真敢开价。”
沈知微回得更直。
“我不敢,早死透了。”
陆照临抬手,往门内指。
“进去坐。”他说,“门口吵,外人会来。”
沈知微正要转身,周牧野的手机亮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屏。
一条陌生短信跳出来,只有一句话。
“第三路开了。把她交出来,不然你们四个一起算进归一。”
周牧野抬起头,没说给别人听。
他把手机屏扣住,手指压得发白。
门廊那块空牌又开始发热,烫得木头发出细细的响。
归卷牌的人也低头看了一眼空牌,嘴角抽了一下。
她低声说:“有人先一步报上去了。”
顾青崖骂了一句。
“谁这么欠。”
沈知微站在门槛上,没退。
她把图鉴抱紧,声音更哑,却更稳。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她说,“我把账摊开。想抓我,先问问我这份担子,他扛不扛得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