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议室的门一关上,苏蔓先把百叶帘拉死。
小雨拿了三张A4纸贴在白板上,一张写“归一”,一张写“分担”,一张写“活命”。
沈知微把图鉴放桌上,没坐,手按着封面。
周牧野把电脑摊开,线缆拖了一桌子。谢延之没带助理,西装外套搭椅背,袖口挽起一截。陆照临站在角落,拿着一支笔,盯着沈知微手腕的红绳。
顾青崖最后进来,反手把门锁了两道,还顺手把门上那条“排练中”的牌子翻过去。
苏蔓先开口,语速很快。
“分担听着很帅,落到公司账上就是风险外溢。你把三个人拉进来,出事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外面那帮人最会玩连坐。”
沈知微没躲。
“我就是要连坐。”
苏蔓抬眼。
“你当这是拉群拼单?”
沈知微点头。
“拼命单。你也在群里。”
苏蔓咬了下后槽牙,手指在桌上敲两下,没吭声了。
小雨一直攥着笔,指节发白。
她把“活命”那张纸往中间推。
“我说句难听的。你要试就试,但得有底。你别把自己当耐摔的。你上回发烧到站不稳,我都快吓没了。”
沈知微扯了下嘴角。
“我摔过更狠的。现在我不想一个人摔。”
小雨眼圈红了,硬把眼泪憋回去。
“那我也说难听的第二句。你要我支持,我支持。你要我挡门,我也挡。你别骗我说没事。你有事你就喊,别硬扛。”
苏蔓把手机一扣,干脆把话说透。
“方案我不反对。我反对的是你一个人定规则。你要拉他们分担,你得写清楚:谁承担什么,谁别越界。尤其是谢总这种人,拿着就不还。”
谢延之抬头,没笑。
“我坐这儿,不是来抢人的。我是来听条件。”
沈知微看他一眼。
“条件早说过。资源、数据、守护。别伸手摸图鉴。”
谢延之点一下头。
“行。你写。”
周牧野把电脑屏转向众人,上面是他拉的风险表,分成三列:身体、舆论、归卷。
他指了指最后一列。
“归卷牌那边已经报上去。空牌发热不是情绪问题,是倒计时。越热越近。你要分担,就得把名字写上去,让牌认人。”
顾青崖抱臂靠墙,哼了一声。
“你终于说了句人话。”
周牧野没接茬,继续说。
“我有两条担心。第一,分担会不会把附体扩散到别人体内。第二,扩散后是不是更容易被锁定。你那句‘名单写满’,爽是爽,后果也得扛。”
沈知微把手从图鉴上拿开,掌心还留着印子。
“我也担心。我才开会。”
她转头看顾青崖。
“你昨晚说你能翻密卷。翻出来。”
顾青崖把眼镜往上推,掏出一沓纸,纸边发黄,字是他手抄的。
他把纸摊开,开口先泼冷水。
“别把分担当救命仙丹。史上有过共生,活下来的不多。活下来的那几回,都有一个条件。”
苏蔓问:“什么条件?”
顾青崖用笔敲纸面。
“情感锚点。不是你说两句‘我愿意’就算。要真信,要真接。越想拿去研究,越撑不住。你们三位,别装。”
周牧野眼皮跳了一下。
谢延之把手指并拢,没说话。
陆照临先问重点。
“共生怎么分?一个人扛三份?”
顾青崖摇头。
“分摊。一个魅魂对应一个人。人和魅要绑。绑得越深,沈知微越稳。绑不住,反噬先找沈知微。”
小雨脸色白了。
“那不还是拿她当中转站?”
顾青崖抬手。
“所以要试。别在外面试。封闭排练室,先看反应,再谈交易。”
沈知微把白板笔拿起来,在“分担”那张纸上写了三个名字:周牧野、谢延之、陆照临。
她写完,转身看顾青崖。
“锚点怎么分配?”
顾青崖把手抄纸翻到第二页。
“分配不靠抽签,靠你们自己最卡的那根刺。”
他先指周牧野。
“你卡在控制。你看人只看数据。阿蛮最讨厌被改名被收藏。你俩对上。你用理性压她,她用技艺压你。你要学会让。”
周牧野眉峰压下去。
“我不需要学会让,我需要可验证。”
顾青崖嗤了一声。
“你看,这就对上了。你越要验证,越翻车。”
然后他指谢延之。
“你卡在定价。柳如是最恨被定价。你俩对上。你拿合同,她拿尊严。你要学会别把人放进估值模型。”
谢延之声音不高。
“我可以给她署名权,出版权,收益分成。”
顾青崖摆手。
“别先开条件。她要的不是这点钱。她要的是你承认‘有些东西你买不到’。”
谢延之脸上没波动,喉结动了一下。
顾青崖最后看陆照临。
“你卡在‘纯’。你把艺术当神龛,碰一下都算脏。李香君要醒,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:你拿她当活人,还是当牌位。你要接她的传承,不是供着她。”
陆照临把笔帽扣上。
“我能守住她的身体指标,也能守住她的台。别让她被糟蹋。”
沈知微把“活命”那张纸压在图鉴下。
“行。就这么分。”
苏蔓抬手。
“先说清楚,公司怎么对外解释?”
沈知微看她。
“排练。新戏训练。封闭。你写一套口径,别提图鉴。”
苏蔓点头。
“我来。”
小雨小声补一句。
“我守门,我守监控,我谁都不放进来。”
沈知微抬手拍了下她肩膀。
“你别逞能。你把外卖都取消,别让人靠配送探路。”
小雨点头点得飞快。
周牧野把设备箱打开,拿出两条监测带和一副耳夹。
“我先上生理监测。心率、血氧、脑电、声纹。附体不是演戏,数据会说话。”
苏蔓翻白眼。
“你还挺懂人话。”
周牧野没回,走到沈知微面前。
“我只问一句。你能中断吗?”
沈知微把监测带接过去,自己绑上。
“能。但代价我不保证。”
陆照临伸手把另一条带子拿走,替她把扣子扣稳。
“别硬撑。你抬一下手我就停。”
沈知微抬眼看他。
“你别老当我监护人。”
陆照临低声回。
“我不当监护人。我当刹车。”
——
封闭排练室在走廊尽头,门是厚的,门缝塞了密封条。窗帘拉死,灯只开两盏顶灯。
地上画了一个圈,圈外摆了三张椅子,椅子后面是设备和急救包。
顾青崖把那块空牌也带来了,放在门旁的架子上。牌面没字,温度却高,放上去时木架子发出轻响。
苏蔓看了一眼,骂了句。
“这东西跟催款单一样。”
顾青崖咧嘴。
“你说得对。欠账就得还。”
沈知微站进圈里,脚尖对着地面标记。
她对三个人说。
“你们别装镇定。要怕就直说。”
谢延之坐得笔直。
“我不怕。我不习惯失控。”
周牧野把耳夹扣到她耳朵上。
“我只怕误判。”
陆照临把手套戴好,拿着脉氧夹站在圈边。
“我只怕你扛太久。”
沈知微点头。
“那就开始。先阿蛮。”
她把图鉴翻到阿蛮那页,指腹按住页角。
她没念台词,只吐出两个字。
“来吧。”
室内安静得只剩设备的小声提示音。
周牧野盯着屏幕,先是心率上扬,然后脑电波形突然换了一套节奏。声纹采样也换了。
他手指停在键盘上,指节僵住。
屏幕上跳出提示:声纹匹配失败。说话者非登记对象。
沈知微开口了,声音比平时高一点,字尾带着拐弯。
“你们搞得挺像回事。”
小雨在门口抱着平板,吓得差点把平板摔了。
她压着嗓子喊。
“知微?”
“阿蛮”侧头看她。
“喊谁呢?我在这儿。”
谢延之站起来一步,又停住。他看着圈里那个人,眼神里全是算计被拆穿后的空。
他不爱信神神叨叨的东西。可眼前这件事,连他最拿手的逻辑都找不到缝。
陆照临没盯她的脸,他盯她的站姿。脚下发力点变了,肩背的线也变了。
他握紧脉氧夹,声音压得低。
“指标稳。先别刺激。”
周牧野喉咙发干,问得像做访谈。
“你能听懂我说的话?”
阿蛮抬眼看他。
“你话多。”
周牧野:“你能按需求输出技能吗?琵琶,能否演示一段?”
阿蛮笑了下,抬手。
“给琴。”
顾青崖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把练习琵琶,丢到圈里垫子上。
阿蛮抱起琵琶,左手按弦,右手一拨。
第一下出来,周牧野屏幕上声纹曲线拉出尖峰。他下意识开口。
“频段覆盖范围异常,指速超过常规肌肉上限。你手指的角度——”
阿蛮手一停。
她抬头盯周牧野,眼里没温度。
“你把我当实验鼠?”
周牧野还在说。
“我只想确认机制。你这类——”
话没说完,沈知微整个人往后晃了一下,额头汗一下冒出来,手一松,琵琶落在垫子上。
陆照临冲进圈边,没碰她,只把脉氧夹扣到她指腹上。
数值往下掉。
小雨捂住嘴,眼泪直打转。
苏蔓一步跨过去,声音硬。
“周牧野,闭嘴。”
周牧野嘴唇发白,眼睛还盯屏幕。
“脑电在反冲。她在被顶出去。”
阿蛮没再弹,她把琵琶推开,嗓音冷。
“你想抓住我,你先把手放开。你越抓,我越走。她就越疼。”
周牧野手指微抖,硬把键盘合上,后退半步。
他把眼镜摘下,放桌上。
“好。我不分析。我只看你要什么。”
阿蛮盯他两秒,慢慢把视线挪开。
沈知微呼吸稳了一点,人却还站不住,膝盖发软。
陆照临低声说。
“停。先停。”
沈知微没逞强,点头。
她轻声吐出一个字。
“退。”
那股不属于她的劲儿从她身上撤走。她坐到地上,背靠墙,手按着太阳穴,疼得说不出话。
周牧野蹲下来,离她两步,不敢靠近。
他嗓子哑。
“原来不是演技。是换人。”
顾青崖冷笑。
“你终于明白了。你们这群人,平时拿数据拿合同拿奖杯,碰上这玩意儿,全是新手村。”
谢延之走到圈边,目光落在沈知微手背的青筋上。
他开口,像在认输,又像在警告自己。
“她附体时那种不讨好,不是训练出来的。怪不得我拿钱砸不动。”
苏蔓把毛巾丢给沈知微。
“别说废话。第二轮还做不做?”
沈知微擦了擦汗,抬头。
“做。换柳如是。让他也长长记性。”
她下巴朝谢延之点了点。
谢延之没退。
“来。”
——
柳如是那页翻开时,室内更静。
沈知微没说话,指腹压住页角。
她肩背收了一下,抬眼时,整个人的气息变了。
她没看谢延之,先把袖口理平,动作慢,干净,像在整理一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规矩。
谢延之呼吸放轻,站得更直。
他开口。
“你要什么?”
“柳如是”看他一眼,眼里是冷的,但不带讨好。
“你先把‘要’收回去。”
谢延之被噎住。平时别人跟他谈条件,先报价格,先求合作。她不走这套。
苏蔓在旁边低声嘀咕。
“谢总,别摆老板架子了,人家不吃这碗饭。”
谢延之没理苏蔓,他把手抬起,又放下。
“那我换个说法。你开价。”
“柳如是”嘴角没动,声音平稳。
“我不卖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,谢延之喉结又动了一下。他脸上那层习惯性的掌控感,碎了一角。
他没再追价。
他只说一句。
“我可以给你一个位置。不是在展柜里,是在台上。”
“柳如是”看着他,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,只回了一句。
“别用施舍的语气。”
谢延之点头。
“我改。”
周牧野在旁边看得发木。他原本以为谢延之这种人没救。现在看见他被一句话压住,反倒让他心里发紧。
分担不是拉人进来扛雷,是把每个人最硬的那层壳撬开。
陆照临把沈知微的脉氧夹换了一边,低声提醒。
“别久。你身体扛不住两次。”
沈知微点头,吐字很轻。
“退。”
柳如是撤走后,沈知微靠墙喘气,手心全是汗。
小雨冲过来给她递水,又想起她不能乱吞药乱喝东西,手停在半空,急得骂自己。
“我脑子真是摆设。”
沈知微抬手拍她手背,示意没事。
苏蔓转头盯周牧野。
“听明白没?代价写进方案。你那套控制欲是雷点。你一上头,她先疼。”
周牧野没顶嘴。
他把电脑重新打开,屏幕上那条声纹曲线还在。他盯了很久,手指停着,没再敲。
他嘴里挤出一句。
“我学。”
顾青崖把空牌从架子上拿起来,托在掌心。
牌的温度又高了一截,木面发红。
“试验过了。路能走。但你们得签。不是签合同,是签这个。”
他把牌放到桌上。
牌面空着,边缘却冒出细细的纹路,像在催人写字。
谢延之看着那块牌,沉默几秒,开口问沈知微。
“名字写上去,会发生什么?”
沈知微揉着太阳穴,声音发虚,还是硬。
“你们得分担。不是演一演给我看。是真接住。接不住,牌会要账。”
苏蔓把笔拍桌上。
“那就写。别墨迹。拖到它更热,谁都别想睡。”
陆照临伸手拿笔,先写了自己的名字,字很稳。
谢延之第二个写,写完把笔放回去,手指在桌沿停了半秒。
周牧野最后一个。他拿起笔时,指尖抖了一下。
他没抖太久,还是写下去。
三个名字落在牌上,木面轻轻震了一下,温度反而降了点。
小雨长出一口气,腿一软,靠在门上。
沈知微盯着那块牌,喉咙发紧。
她还没来得及开口,周牧野的手机屏亮了。
又是那串陌生号码。
短信只有一行字。
“名单已收。验契的人在门外。”
下一秒,排练室外传来三下敲门。
很轻,很稳。
门外有人说话,女声。
“开门。归卷牌来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