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春,蜀地的寒雪还没褪尽。
绵密的雪粒子裹着岷山下来的寒风,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,官道上积了半尺厚的雪,踩下去就是一个深深的坑,连骡车的轮子都陷在里面,发出吱呀吱呀的哀鸣,像是随时都要散架。
车帘被一只冻得通红的手掀开,薛时雨抱着怀里用黑布层层裹紧的骨坛,弯腰下了车。
寒风瞬间灌满了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,她身形晃了晃,却把怀里的骨坛抱得更紧了,像是抱着这世间仅存的一点暖意。
“薛姑娘,快着点吧!”身后跟着的两个差役不耐烦地跺着脚,腰间的佩刀撞得叮当作响,“今日是你和殿下的大喜日子,吉时快误了,咱们兄弟可担待不起!”
薛时雨没回头,目光落在眼前这座青砖灰瓦的宅子上。
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,写着“退省庐”三个字,笔锋苍劲,却蒙着一层薄薄的雪,像极了这宅子主人的半生——曾经锋芒毕露,如今却敛尽光华,困在这蜀地边陲,一困就是十二年。
这里是废太子萧景怀的居所。
而她薛时雨,是刚被斩于闹市的罪臣之女,是太后一道圣旨,硬塞给这位废太子的正妃。
“我要先安葬我爹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,指尖抚过怀里的骨坛,指腹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,“吉时再急,也不急这一时半刻。”
差役脸色一变,刚要发作,却瞥见宅子门口那道静立的身影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悻悻地甩了甩袖子,别过脸去。
薛时雨没注意这些。她走到宅子门口西侧的老梅树下,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,放下骨坛,徒手去挖那被冻得硬邦邦的泥土。
立春的土,比石头还硬。她的指甲抠进去,瞬间就磨破了,血珠渗出来,混着雪水融进泥土里,疼得她指尖一颤,却没停手。
一下,又一下。
雪落在她的发顶、肩头,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,她像是毫无察觉,眼里只有那一方小小的土坑,只有怀里那坛骨灰。
她爹薛文柏,一生清介,只爱诗与纸,临了却被扣上“谋逆”的罪名,一首诗定了死罪,满门抄斩,只留了她一个,被流放蜀地。她抱着父亲的骨灰,从京城走到蜀地,走了整整三个月,脚底的血泡磨了又破,破了又磨,唯一的念头,就是让父亲入土为安。
终于挖好了一个浅浅的坑,她小心翼翼地把骨坛放进去,捧起泥土,一点点盖上去。指尖的血混着泥土,粘在黑布上,她轻声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却很稳:“爹,女儿今日成亲了,您别惦记。往后,女儿就在这儿陪着您,守着您,守着外祖的手艺,好好活着。”
她磕了三个头,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,许久才起身。
一回头,撞进了一片漫天的红里。
宅子的朱漆大门前,站着一个男人。
他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,领口袖缘绣着暗纹的云纹,墨发用玉冠束起,身形挺拔如松,立在漫天风雪里,像是一幅泼了重彩的画。他生得极好,眉目清隽,鼻梁高挺,唇线利落,是连京城里最负盛名的兰陵公子都比不上的好样貌。
唯独那双眼睛。
本该盛着星河朗月的眼眸,此刻却空茫一片,没有半分焦距,定定地落在前方的风雪里,没有半点神采。
是个瞎子。
薛时雨的心跳,莫名漏了一拍。
这就是萧景怀。那个十二年前名动京华的嫡长太子,那个因母妃获罪被废,自请幽居蜀地,对外宣称双目失明的废太子。
她正愣着,男人却像是听见了她起身的动静,微微侧过头,精准地朝着她的方向转了过来。随即,他抬起手,解下了身上那件玄色镶白狐毛的氅衣,往前递了递。
他的动作很稳,指尖修长干净,骨节分明,哪怕是递东西的动作,都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。清冽的声音落下来,像雪落在松枝上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:“披着。孤穿了两件,不冷。”
薛时雨看着那件递到面前的氅衣,上面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,混着淡淡的松墨与冷梅香,在这冰天雪地里,格外清晰。
她伸手接了过来,裹在身上。
氅衣很大,把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,暖意瞬间驱散了周身的风雪寒气。她抬眼看向他,心里忍不住嘀咕起来:长得是真好看,可惜了,居然是个瞎子。不过瞎子也好,瞎子不会管我半夜溜出去,不会盯着我制笺的那些事,正好落个清净。
她心里的念头刚落,就看见男人端着茶盏的手,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。
薛时雨没察觉这细微的变化,只当是风雪吹得他站不稳,心里还在继续想:传闻里说他性情乖戾,疯疯癫癫,可看着也不像啊。这周身的气度,比京里那些只会斗鸡走马的王孙公子,强了百倍不止。
“姑娘快进屋吧!可别冻坏了!”一个穿着青布裙的小丫鬟快步跑了过来,圆脸杏眼,看着活泼得很,正是萧景怀身边的侍女青杏。她一把拉住薛时雨的手,热络地往屋里带,“殿下一早就在这儿站着等您了,快一个时辰了,奴婢劝了好几次都不肯回屋,可把奴婢急坏了。”
薛时雨愣了愣,回头看了一眼萧景怀。
他依旧站在原地,空茫的眼眸望着她的方向,由着老仆周伯庸扶着,缓步跟在后面,脚步平稳,没有半分盲人该有的踉跄。
退省庐不大,却处处雅致。穿过垂花门,是一方小小的天井,种着几株腊梅,开得正盛,冷香混着雪气,漫了满院。正堂的暖阁里烧着银丝炭,一掀帘子,暖意就扑面而来,驱散了一身的风雪寒气。
青杏拉着她去西厢房安顿,手脚麻利地给她倒了热茶,又端来暖手炉塞到她手里,絮絮叨叨地说着:“姑娘,这西厢房是特意给您收拾的,晒得到太阳,暖和。殿下说了,往后您就是这退省庐的主母,想做什么都只管说,不用拘着性子,更不用怕什么。”
薛时雨捧着暖手炉,指尖慢慢回暖,心里却泛起一阵涩意。
主母?
她从京城那场滔天血案里逃出来,早就没了家。父亲死了,外祖家的笺坊被抄了,薛家满门只剩她一个活口。这场婚事,不过是太后随手扔出来的旨意,把她这个罪臣之女,配给了这个被皇家厌弃的废太子,两个弃子凑在一起,不过是给朝堂上那些人一个交代罢了。
她没指望什么夫妻情深,更没指望什么荣华富贵。她只想守着外祖传下来的薛氏笺手艺,安安稳稳地活着,仅此而已。
晚膳摆在暖阁里,桌子上的菜不算奢靡,却样样精致,都是蜀地的口味,温温热热的,看着就暖人。
薛时雨在桌前坐下,看着对面的萧景怀。他坐在主位上,依旧是那副空茫的眼神,垂着眼帘,看着面前的碗筷,周身的气息淡淡的,像是融进了这暖阁的炭火里,却又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。
她正看着,就见他拿起桌上的锡制酒壶,手腕微抬,酒液顺着壶口稳稳落下,注进了她面前的酒杯里。
不多不少,正好七分满,一滴都没有洒出来。
薛时雨的眼睛瞬间睁大了,手里的筷子都顿住了,心里疯狂刷屏:不是吧?瞎子斟酒能斟得这么准?我爹当年眼睛好好的时候,斟酒都偶尔会洒,他一个瞎了十二年的人,手能稳成这样?这怕不是装的吧?
念头刚落,就见萧景怀握着酒壶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嘴角似乎往上挑了一下,快得像窗外掠过的风。他放下酒壶,声音依旧平淡清冽,听不出半点情绪:“尝尝,蜀地本地的青梅酒,不烈,暖身子正好。”
薛时雨回过神,拿起酒杯抿了一口。酸甜的酒液滑入喉咙,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,一直暖到了心底。她放下酒杯,心里还在嘀咕:装的又怎么样?就算他真的没瞎,也跟我没关系。他当他的废太子,我做我的纸,两不相干,再好不过。
萧景怀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,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没说话。那双在众人面前始终空茫的眼眸里,此刻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快得像风雪里的流星,无人察觉。
晚膳过后,青杏带着薛时雨回了西厢房。屋子烧得暖烘烘的,床铺铺得柔软厚实,还熏了淡淡的安神香。青杏伺候她洗漱完,笑着说:“姑娘要是有什么事,随时敲墙喊奴婢,奴婢就住在隔壁。”
青杏走后,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外风雪打在窗棂上的簌簌声。
薛时雨走到床边,从贴身的里衣里,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小包。打开来,里面是一小把晒干的楮树皮,纹路清晰,带着淡淡的草木香。
这是她从京城浣花溪边,外祖亲手种的老楮树上剥下来的。三个月,从京城到蜀地,一路颠沛流离,刀光剑影,她什么都丢了,唯独这包楮树皮,一直贴身藏着,没丢半分。
她把那楮树皮紧紧贴在胸口,眼眶微微发热,轻声呢喃:“外祖,浣花溪的楮树,该发芽了吧。您放心,薛氏笺的手艺,我没丢,我一定把它传下去,一定。”
躺到床上,盖着柔软的锦被,薛时雨却没有半分睡意。
她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今天见到的萧景怀。
风雪里递过来的氅衣,稳得离谱的斟酒动作,清冽好听的声音,还有那句“披着,孤不冷”。
京城里那些关于他的残暴、疯癫、颓靡的传闻,在今天见过他之后,碎得一干二净。
她往被子里缩了缩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,心里忍不住想:这人,还挺有意思的。跟传闻里,一点都不一样。
而此刻,正堂的书房里,炭火依旧烧得旺。
萧景怀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那双白日里空茫无措的眼眸,此刻清明锐利,墨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风雪,亮得惊人。他望着西厢房的方向,指尖轻轻叩着桌面,嘴角噙着一抹十二年来从未有过的、真切的笑意。
周伯庸端着热茶进来,看见自家殿下这副模样,脚步都顿住了。
他跟着殿下十二年,从京城到蜀地,看着殿下把自己困在这方退省庐里,装了十二年的瞎子,守了十二年的心如死灰,从未见过殿下眼里有这样的光。
“殿下。”周伯庸放下茶盏,低声开口,“新夫人那边,都安顿好了。”
萧景怀接过茶盏,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,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今晚那些鲜活又直白的心里话。
他装瞎十二年,不是为了复仇,只是为了活着。用一场看不见的黑暗,换皇帝心安,换太子安稳,换朝堂上那些人放下戒心。他以为这辈子,就会这样在这退省庐里,无声无息地走到头。
直到今天,这个抱着父亲骨灰、一身风雪闯进来的姑娘,带着满脑子不加掩饰的心里话,撞进了他十二年的黑暗里。
她不知道他是谁,不图他什么,甚至嫌他“瞎了正好”。
可就是这份不掺任何杂质的真实,成了他十二年来,见过的唯一的光。
萧景怀抬眼,看向窗外漫天的风雪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,轻声道:“老周,往后,这退省庐,就真的是个家了。”
西厢房里,薛时雨终于抵不住一路的疲惫,抱着那包楮树皮,沉沉睡了过去。窗外的风雪渐渐小了,立春的第一缕晨光,正穿过云层,慢慢漫过蜀地的山峦,漫过退省庐的院墙,落在了窗棂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