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3:05:11

立春次日的晨光,是被檐角融化的雪水滴答声叫醒的。

薛时雨睁开眼时,窗纸已经透进了暖融融的天光,西厢房里还留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息,身上的锦被晒得暄软,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干净味道。

她愣了好一会儿,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。

不是流放路上漏风的破庙,不是京城诏狱里阴冷的囚牢,是退省庐,是她新婚的居所。

昨夜那些风雪里的相遇,暖阁里的晚膳,还有那个一身红装、眉目清隽的瞎子夫君,都不是梦。

薛时雨坐起身,指尖先摸向了枕边 —— 那包用油纸裹好的楮树皮还安安稳稳地放在那里,她松了口气,小心翼翼地把它贴身收好,这才起身梳洗。

青杏早就候在门外了,听见动静立刻端着热水进来,笑得眉眼弯弯:“姑娘醒了?殿下一早就在正堂等着您用早膳了,特意吩咐了厨房,做了些清淡合口的,怕您路上奔波胃口不好。”

薛时雨手里的动作顿了顿。

他等她用早膳?

她还以为,像他这样的人,又是这样一场奉旨成婚的婚事,顶多是把她安置在府里,两不相干,各自安好就够了。没想到,他竟会特意等她。

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暖意,快得像雪落在炭火上,转瞬就化了。

她跟着青杏往正堂走,穿过种着腊梅的天井,远远就看见暖阁的门开着,银丝炭的暖意混着米粥的香气飘出来。萧景怀坐在靠窗的软榻边,一身月白的常服,墨发松松地用玉簪束着,垂着眼帘,空茫的眼眸落在面前的桌案上,指尖轻轻搭在碗沿,安安静静的,像一幅浸在晨光里的水墨画。

听见脚步声,他微微侧过头,精准地朝着她的方向转过来,嘴角牵起一点极淡的弧度:“醒了?坐吧。”

薛时雨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,看着桌上摆着的几碟小菜,清炒笋尖、腌脆瓜、蒸蛋羹,还有两碗熬得稠稠的白米粥,都是最家常的样子,却比她这三个月来吃过的所有东西都要诱人。

她拿起筷子,刚要低头喝粥,目光却忍不住又落在了对面人的脸上。

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,把他纤长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,鼻梁的轮廓利落又好看,下颌线绷得恰到好处,连垂着眼帘的样子,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矜贵好看。

薛时雨扒了一口粥,心里忍不住疯狂刷屏:我的天,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好看啊?连喝粥的样子都这么好看!就冲这张脸,天天对着他吃饭,我都能多吃两碗!可惜了,偏偏是个瞎子,不然这得迷倒多少贵女啊。

她心里的念头刚落,就看见萧景怀端着粥碗的手,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,原本送到唇边的碗沿,偏了半分。

薛时雨手里的筷子也顿住了。

不对啊,他一个瞎子,怎么会因为她心里夸他,就手抖?

难不成…… 他真的能听见?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她自己掐灭了。怎么可能呢,读心术这种话本里才有的东西,怎么会出现在现实里。定是他不小心没拿稳,毕竟是个看不见的人,手抖也正常。

她这么想着,心里的嘀咕又冒了出来:也是,瞎子嘛,手不稳也正常,是我想多了。不过话说回来,他手稳的时候是真稳,昨天斟酒那一下,比我外祖都准。

萧景怀放下粥碗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,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有耳根处,悄悄漫上了一点极淡的红,快得让人根本察觉不到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依旧是那副平淡清冽的样子,像是随口问道:“昨夜睡得可好?蜀地的气候,还习惯吗?”

“挺好的,多谢殿下挂心。” 薛时雨连忙应声,指尖攥了攥筷子,犹豫了一下,还是鼓起勇气开口,“殿下,我有件事想问您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这退省庐的后山,是不是有一片老楮树?” 薛时雨的眼睛亮了起来,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,连呼吸都放轻了些,“就是树龄几十年,能用来做纸的那种楮树?”

她外祖一辈子都在钻研薛氏笺,最看重的就是楮树的材质。常说上好的楮皮纸,必得用树龄三十年以上的老楮树,皮厚纤维长,做出来的纸才会莹润如玉,不腐不蛀。她从京城一路过来,找了无数地方,都没见过成片的老楮树林,昨夜抱着那包楮树皮,还在想,不知道蜀地能不能找到合适的树。

萧景怀闻言,微微颔首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:“有。是祖父当年亲手栽种的,就在后山溪边,树龄最老的,快有五十年了。”

薛时雨的眼睛瞬间亮得像落了星星,整个人都坐直了,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:“真的吗?!”

她这副样子,像极了找到了心爱糖果的孩子,眼里的光,亮得晃人。萧景怀虽然看不见,却像是能透过她的声音,看见她此刻雀跃的样子,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,吩咐道:“老周,你陪夫人去后山一趟,认认路。”

站在一旁的老周立刻躬身应下:“是,老奴遵命。”

薛时雨简直喜出望外,连忙起身道谢:“多谢殿下!”

心里的话更是藏不住:他也太好了吧!我就随口一问,他居然直接让人带我去!这是什么神仙夫君啊,长得好看,人还这么好,就算是瞎子,也值了!

萧景怀端起茶杯的手又顿了顿,杯沿的茶水晃出了一圈浅浅的涟漪。他垂着眼帘,掩住了眼底的笑意,只淡淡道:“去吧。山路滑,小心些。”

青杏早就按捺不住了,拉着薛时雨的手就往外走,叽叽喳喳地说着:“姑娘我跟您说,那片楮树林可大了!春天抽芽的时候,满山都是绿的,可好看了!殿下小时候,老太爷总带着他去那里玩,教他认树,认草木,说楮树是君子树,看着不起眼,用处却大得很呢。”

薛时雨一边走,一边听着,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。

十二年前,他还是那个名动京华的嫡长太子,有祖父疼着,有父皇宠着,能在后山的楮树林里肆意奔跑,认树学文。可一场变故,母妃赐死,太子之位被废,他困在这退省庐里,装瞎十二年,再也没去过那片承载着他少年时光的楮树林。

原来他看似平静无波的样子底下,藏着这么多的过往。

后山的路不算难走,老周在前头开路,青杏扶着她,踩着积雪往溪边走。转过一道山弯,一阵清冽的草木香扑面而来,薛时雨抬眼一看,瞬间定在了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。

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楮树林。

几十上百棵老楮树笔直地立着,树干粗壮,枝桠舒展,立春刚过,枝头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色新芽,在白雪的映衬下,格外鲜活。最中间那棵老树,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围过来,树皮的纹路苍劲,一看就有几十年的树龄。

这是她找了半辈子的老楮树,是她外祖临终前还在念叨的、能做出最好的薛氏笺的楮树。

薛时雨的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
她甩开青杏的手,快步跑了过去,伸手抚上那棵最粗的老树的树干,粗糙的树皮硌着她的指尖,带着树木特有的温度。她把额头轻轻抵在树干上,闭紧了眼睛,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脚下的雪地里,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。

“外祖,您看见了吗?”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轻得像风,“您找了半辈子的老楮树,我找到了。您放心,薛氏笺的手艺,我一定好好传下去,一定不让您和我爹的心血白费。”

风穿过楮树林,枝叶轻轻晃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外祖温和的回应。

她在这里站了很久,直到青杏在远处喊她,才回过神来,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,转过身时,脸上已经带上了笑。

回去的路上,青杏还在念叨:“殿下小时候可喜欢来这里了,老太爷还在的时候,每年立春,都带着殿下来这里折新芽,说要看着树长大。后来…… 后来殿下眼睛看不见了,就再也没来过了。这十二年,别说后山了,殿下连退省庐的大门,都很少出。”

薛时雨的脚步顿了顿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,闷闷的。

十二年的黑暗,十二年的幽居,他该有多孤独啊。

她没说话,只是攥紧了手里刚折的一小枝楮树新芽,脚步更快了些,只想快点回到退省庐,回到那个男人身边。

刚进垂花门,还没走到正堂,就听见正堂里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,压得很低,却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。

“…… 太后娘娘的意思,务必查清楚薛家女的底细,当年薛文柏谋逆,那东西据说就落在了他女儿手里……”“娘娘说了,若是东西真在她手里,务必拿回来,绝不能落在旁人手里,尤其是……”

后面的话没说完,就被一声轻咳打断了。

薛时雨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,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,手心一下子冒出了冷汗。

太后在查她?

还在找她爹留下的东西?

她爹一生清白,谋逆的罪名本就是被人陷害的,哪里有什么所谓的 “东西”?可太后既然动了手,就绝不会轻易收手,她自己死不足惜,可她现在是萧景怀的妻子,会不会连累他?

他已经在这退省庐里安稳了十二年,不能因为她,再被卷进京城的浑水里。

她正站在原地心慌,正堂里就传来了萧景怀清冽的声音,依旧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:“进来。”

薛时雨定了定神,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
屋里的陌生使者已经退下了,只剩下萧景怀一个人坐在软榻上,背对着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冷掉的茶,周身的气息冷得像窗外的冰雪。

听见她进来,他转过身,空茫的眼眸精准地落在她的方向,沉默了片刻,开口道:“都听见了?”

薛时雨的指尖攥得发白,点了点头,声音有些发紧:“是。殿下,对不起,是我连累你了。我……”

她正想着,要不要主动离开,免得给他惹麻烦,就被他打断了话。

萧景怀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朝着她的方向,一字一句地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重锤一样,砸在她的心上。

“你父亲留没留东西,孤不关心。”“太后查不查你,孤也不关心。”“孤关心的,只有一件事。”

薛时雨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,下意识地抬头看着他,脱口而出:“什么事?”

他看着她,那双空茫的眼眸里,此刻像是盛了晨光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

“你是孤的妻子。”

短短七个字,像一道暖流,瞬间冲散了她浑身的寒意和慌乱。她愣在原地,怔怔地看着他,眼眶一下子就热了,心里像是揣了个暖炉,暖得一塌糊涂。

从父亲被斩,满门抄斩,她一路颠沛流离,见惯了冷眼和算计,人人都把她当成罪臣之女,避之不及,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。

从来没有人,把她护在身后,跟她说,有我在。

她回过神,连忙低下头,掩饰住眼里的泪,转身快步回了西厢房。关上门的那一刻,她靠在门板上,手捂着发烫的脸颊,心里的念头疯狂刷屏:我的天,他说话怎么这么好听啊!这也太苏了吧!什么神仙夫君啊,我这是走了什么运,才能遇上他啊!

正堂里,萧景怀坐在软榻上,听着她心里那些藏不住的雀跃和欢喜,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,眼底的寒意尽数散去,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。

他抬手,吩咐门外的老周:“去,给京里回个话。就说,薛氏是孤的正妻,退省庐的主母。太后娘娘若是有什么疑问,只管冲孤来。”

老周躬身应下,心里却惊得不行。

十二年了,殿下从来都是与世无争,不问世事,连陛下的旨意都能推就推,如今竟然为了新夫人,敢直接顶撞太后的懿旨。

这位新夫人,怕是真的要改变殿下的后半辈子了。

西厢房里,薛时雨坐在桌边,小心翼翼地把带回来的楮树新芽夹进书里,指尖轻轻抚过那嫩绿的芽尖,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。

窗外的雪还在慢慢化着,立春的阳光,正穿过窗棂,落在她的身上,也落在了她心里,那片荒芜了三个月的土地上,终于冒出了第一颗新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