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3:05:12

雨水时节,蜀地的残雪被连绵的春雨泡得软了,淅淅沥沥的雨丝缠了一整夜,把退省庐的青瓦洗得发亮,天井里落了一地的腊梅花瓣,混着湿润的泥土与草木香,顺着半开的窗棂,漫进了西厢房。

薛时雨正坐在窗边的案前,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刻刀,细细刮着楮树皮表层的粗皮。

前两日从后山带回来的楮树皮,被她用清水泡了两天,此刻软韧适中,浅褐色的树皮纹理清晰,带着清冽的草木香。她的动作极稳,指尖纤长,刀刃贴着树皮划过,薄厚均匀的粗皮簌簌落在竹篮里,半点都没伤到内里能用的韧皮层。

这是薛氏笺最基础的一道工序,也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本事。从外祖手把手教她握刀的那天起,这双手,就只用来做两件事:制笺,写字。

青杏蹲在一旁给她打下手,时不时抬头看她,眼里满是崇拜:“姑娘,您这手也太巧了!我以前只听说薛氏笺是天下第一的好纸,没想到做纸这么讲究呢。”

薛时雨弯了弯嘴角,刚要说话,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喧闹声,伴随着丫鬟的通报声,还有一阵环佩叮当,由远及近,径直往正堂的方向去了。

青杏皱了皱眉:“这谁啊?下雨天还往府里闯,一点规矩都没有。”

薛时雨没说话,手里的刻刀却顿了顿。

退省庐地处偏僻,萧景怀幽居十二年,向来闭门谢客,除了京里偶尔来的使者,几乎没人会上门。这时候冒雨前来,还这么大张旗鼓,想来不是什么善茬。

她刚把手里的楮树皮放好,擦了擦手,正屋的门就被人猛地推开了。

一个穿着石榴红撒花罗裙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,还有两个捧东西的丫鬟。女子生得眉眼明艳,只是眼神里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挑剔,进门就扫了一圈,目光最终落在薛时雨身上,上下打量了个遍,嘴角撇出一抹轻蔑的笑。

“你就是薛时雨?” 她开口,声音尖利,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
薛时雨靠在椅背上,没起身,也没动怒,只抬眼淡淡扫了她一眼:“你哪位?”

“我是苏家的苏湄,景怀表哥是我嫡亲的表哥。” 苏湄抬着下巴,像是一只斗胜了的孔雀,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,仿佛她才是这退省庐的主母,“我当是什么天仙似的人物,能让太后娘娘亲自指婚,原来也不过如此。果然是罪臣之女,半点规矩都不懂,见了本姑娘,连起身行礼都不会?”

青杏气得脸都红了,往前站了一步:“苏姑娘!我家姑娘是殿下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,是这退省庐的主母!您一个外客,上门就大呼小叫的,未免太失礼了!”

“这里有你一个丫鬟说话的份?” 苏湄冷冷睨了青杏一眼,眼神里的狠戾吓得青杏脚步一顿,“表哥眼盲,府里没个能主持中馈的人,才让你们这些下人蹬鼻子上脸。如今我来了,自然要帮表哥好好立立规矩。”

她说着,冲旁边的丫鬟抬了抬下巴。丫鬟立刻上前,把一本封皮精致的《女诫》捧到了薛时雨面前的案上。

苏湄挑着眉,看着薛时雨,语气里满是施舍般的傲慢:“表哥眼盲,身边缺个知冷知热、懂规矩的贤内助。你既然嫁进了萧家,就该学学怎么做个合格的主母。这本《女诫》,你今日抄完,抄完了给表哥过目,也好让他知道,什么叫妇德,什么叫规矩。”

薛时雨的目光落在那本《女诫》上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
她爹薛文柏是当朝有名的大儒,她三岁启蒙,五岁能诗,外祖更是一手撑起了名动天下的薛氏笺,她这辈子写过的诗、抄过的书,比苏湄见过的都多。如今竟有人拿着一本《女诫》,跑到她面前来教她写字、教她规矩?

心里的吐槽已经疯狂刷屏了: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,原来是本《女诫》。都什么年代了,还有人拿这破玩意儿来压人?我爹教我读书写字,是让我传承薛氏笺,写尽人间风月,不是给你抄这种糟粕东西的。还想让我用右手抄?也不看看这东西配不配。

她心里念头翻涌,脸上却半点没露,只拿起那本《女诫》翻了翻,笑着点了点头:“抄得。”

苏湄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她这么轻易就答应了,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刁难的话,全堵在了喉咙里。她冷哼一声:“算你识相。笔墨纸砚都给你备好了,现在就写吧,我就在这儿看着。”

薛时雨没说话,走到书案前。丫鬟已经铺好了纸,研好了墨,一支狼毫小楷笔搁在笔山上,是上好的料子。

她拿起笔,却没动惯用的右手,反而换了左手。

苏湄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:“你干什么?用左手写?故意糊弄我?”

薛时雨没理她,左手执笔,落在纸上,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。

她的右手写了十几年的字,笔锋凌厉,风骨卓然,可左手却是半点功底都没有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,横不平竖不直,跟刚启蒙的稚童写的没两样,甚至还要更丑些。

苏湄凑过去一看,脸瞬间就绿了,气得声音都抖了:“薛时雨!你故意的!重写!”

薛时雨一脸无辜地抬起头,眨了眨眼:“苏姑娘,我手笨,写不好。再说了,你只让我抄,也没说必须用哪只手写啊。”

她说着,放下笔,又换了一张新纸,依旧是左手执笔,继续写。一张比一张歪,一张比一张丑,偏偏她写得还格外认真,一笔一划,半点都不敷衍。

一个时辰过去,桌上已经摆了六张纸,每张都写得歪歪扭扭,惨不忍睹。

苏湄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她的鼻子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:“你、你就是故意的!你敢耍我!”

薛时雨放下笔,拿起帕子擦了擦左手的指尖,心里的吐槽快藏不住了:耍的就是你。有本事你就让我用右手写啊?可惜了,就算我用右手写,你也看不懂什么叫好字。就这破《女诫》,我左手写一百遍,也还是这个德行,有本事你就坐在这儿看我写一天。

屏风后,暖阁的阴影里。

萧景怀端着一杯温热的雨前龙井,坐在软榻上,指尖摩挲着杯壁,嘴角压了又压,忍了半天,才没笑出声来。

苏湄刚进门的时候,他就知道了。本不想理会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刁难,却没想到,竟听见了这么一肚子鲜活又有趣的心里话。

他装瞎十二年,见惯了世家女子的虚与委蛇、口蜜腹剑,要么是对着他阿谀奉承,要么是背地里怕他、嫌他,从未见过像薛时雨这样,面上乖顺无害,心里却把人怼得狗血淋头的样子。

鲜活,明亮,像一道光,撞进了他十二年沉寂的黑暗里。

听见苏湄越骂越过分,甚至扯到了 “罪臣之女”、“配不上萧家” 的话,萧景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,眼底的笑意瞬间散去,只剩下一片冷意。

他放下茶杯,扶着旁边的桌沿,缓缓站了起来。

外间,苏湄已经气得要让婆子动手了,指着薛时雨,厉声喝道:“给我把她按在这儿!今天不把《女诫》工工整整抄十遍,就别想起来!我倒要看看,罪臣之女,敢不敢在我面前放肆!”

两个婆子立刻上前,刚要伸手,就听见屏风后传来了清冽平淡的男声,像冰珠落在玉盘上,瞬间让屋里的喧闹停了下来。

“表妹这是,在孤的退省庐里,做什么?”

萧景怀从屏风后走了出来。

他依旧是一身月白的常服,墨发松松束着,眉眼清隽,眼眸空茫无措,看着和往日里那个温和无害的瞎子没两样。可他一出场,周身的气场就瞬间压了下来,明明脚步不快,却让屋里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苏湄瞬间变了脸色,刚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,连忙迎了上去,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:“表哥?你怎么出来了?我、我就是看表嫂不懂规矩,特意来教教她,帮你打理打理府里的事。”

萧景怀没理她,扶着老周的手,一步步走到书案前。他微微侧过头,空茫的眼眸 “看” 向桌上那几张歪歪扭扭的纸,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纸面,动作温柔。

然后,他点了点头,语气认真,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:“嗯,这字颇有古拙意趣,写得很好。”

薛时雨站在一旁,瞬间瞪大了眼睛,心里疯狂刷屏:???古拙意趣?他瞎了啊!他连看都看不见,怎么知道写得有古拙意趣?这瞎话编得也太认真了吧!合着他装瞎这么多年,全靠演技是吧?

萧景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强忍住了笑意。

他转过身,面向苏湄的方向,脸上的温和尽数散去,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:“表妹,薛氏是孤明媒正娶的正妻,是这退省庐的主母。”

“你一个外姓表妹,带着婆子丫鬟,上门逼迫主母抄书,以下犯上,失了尊卑。这话若是传出去,苏家的脸面,往哪里放?”

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句句,都像重锤一样砸在苏湄心上。

苏湄的脸瞬间青白交加,咬着唇,眼眶都红了:“表哥!我是为了你好!她一个罪臣之女,根本配不上你!”

“孤的妻子,配不配,轮不到外人置喙。” 萧景怀的语气更冷了几分,“老周,送苏姑娘出去。往后,没有孤的允许,苏家的人,不得踏入退省庐半步。”

老周立刻躬身应下:“是,殿下。”

苏湄看着萧景怀冷硬的侧脸,知道他是真的动了怒,再多说一句,只会惹他更厌弃。她咬了咬牙,狠狠瞪了薛时雨一眼,带着丫鬟婆子,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。

屋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。

薛时雨看着萧景怀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
她见过他温和的样子,见过他清冷的样子,却从没见过他这样护着一个人的样子。明明他看着那么单薄,还是个 “瞎子”,可刚才站在她身前的样子,却像一座山,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和刁难。

她忍不住开口,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:“殿下,你刚才说那话,是认真的?那字…… 真有古拙意趣?”

萧景怀转过身,朝着她的方向,微微歪了歪头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:“孤从不夸假话。”

薛时雨看着他那双空茫的眼眸,心里的吐槽又冒了出来:行,你继续装。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。不过…… 他刚才护着我的样子,是真的帅。

萧景怀听见了她心里的话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。他走到她身边,伸出手,精准地拂过她鬓边沾着的一点墨渍,指尖的温度,轻轻擦过她的耳廓。

薛时雨的耳朵瞬间红了,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