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日,第一声春雷炸响在岷山之巅时,薛时雨正蹲在西厢房的廊下,翻看着木桶里泡了三日的楮树皮。
春雨跟着雷声落下来,淅淅沥沥打在青瓦上,木桶里的楮树皮吸饱了水分,变得软韧莹白,纤维丝丝缕缕舒展开来,是制笺最好的状态。她指尖抚过树皮,眼里亮得很,可翻遍了旁边的竹篮,还是皱起了眉。
制笺的工序走到了蒸煮这一步,可手里的刀具早就钝了,刮不动内层的黑筋,更别说后续捶打纤维需要的木槌、抄纸用的细密竹帘,还有固色用的矾石,退省庐里一概没有。前两日忙着处理楮树皮,又被苏湄上门闹了一场,竟忘了备齐这些东西。
“姑娘,愁什么呢?” 青杏端着刚蒸好的米糕过来,见她皱着眉,连忙凑过来问。
薛时雨把手里的钝刀递过去,无奈笑了笑:“制笺的家伙事儿都不够用了,这刀连树皮都刮不动,更别说做后续的工序了。”
“嗨,我当是什么大事!” 青杏一拍手,眼睛亮了,“镇上今日正好有大集!逢着惊蛰,周边的铺子都开着,别说刀具竹帘了,就是您要找的稀奇料子,也定能寻着!我陪您去逛逛呗?”
薛时雨的动作顿了顿。
来蜀地这些日子,她还从没去过镇上的市集。从京城一路流放过来,见惯了旁人的冷眼和指点,“罪臣之女” 这个名头,像一块烙印,让她下意识地避开人多的地方。
可低头看着木桶里的楮树皮,想起外祖临终前的嘱托,她还是咬了咬牙。薛氏笺的手艺不能丢,别说只是去趟市集,就是刀山火海,她也得去。
心里正犹豫着,耳边忽然响起了熟悉的清冽男声。萧景怀扶着老周的手,从正堂走了过来,空茫的眼眸精准地朝着她的方向转过来,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:“想去就去,让老周备车,青杏陪着你,不会有事。”
薛时雨愣了愣,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心里的念头,怕是又被他听了去。脸上微微发烫,心里却忍不住嘀咕:这人,耳朵也太灵了。不过他都这么说了,那去一趟也无妨。有他这句话,就算真遇上什么事,也不怕。
萧景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,补充道:“镇上的老陈记铺子,做的竹器是蜀地最好的,你要的纸帘,他家定能做。银钱让老周备足,喜欢什么,只管买。”
薛时雨眼睛一亮:“殿下也知道老陈记?”
“小时候,祖父带我去过。” 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,可薛时雨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,心里微微一软。
又是那些被他藏在十二年黑暗里的少年时光。
半个时辰后,老周备好了马车,薛时雨换了一身素色的布裙,带着青杏,往镇上去了。
惊蛰的雨下得不大,牛毛似的,沾在脸上凉丝丝的。镇上的市集果然热闹,街道两旁的铺子都开着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,卖吃食的、卖农具的、卖笔墨纸砚的,挤挤挨挨,烟火气十足。
薛时雨掀着车帘看着,眼里满是新奇。这三个月,她见多了荒凉的官道、破败的破庙,竟快忘了人间还有这样热闹鲜活的样子。
青杏拉着她,先去了老陈记竹器铺。掌柜的是个白发老者,听她说要做抄纸用的细密竹帘,眼睛瞬间亮了,拉着她聊了半个时辰的制纸门道,连连说遇上了行家,拍着胸脯保证,三日之内就能做出最好的竹帘给她送到府里。
解决了最要紧的纸帘,薛时雨彻底放下心来,跟着青杏在市集里逛着,买了趁手的刻刀、木槌、矾石,还有几匹做笺纸衬底用的细棉布,手里的篮子渐渐装满了。
路过街角一家最大的书铺时,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哄闹声,夹杂着男人得意洋洋的吹嘘。
“诸位看看!这是我昨夜新写的春日诗!不是我赵某吹,就这手笔,整个剑南道,能比得上我的,没几个!”
青杏撇了撇嘴,拉着薛时雨就要走:“姑娘,咱们别理他,这是剑南通判家的公子赵明,出了名的草包,就会写两句歪诗到处吹嘘,整日里游手好闲,不是个好东西。”
薛时雨点点头,刚要转身,里面的人却已经看见了她。
赵明正举着诗集跟众人炫耀,一抬眼,就看见站在书铺门口的薛时雨,眼睛瞬间直了,随即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,扬声喊住了她:“哟!这不是退省庐那位瞎眼殿下的夫人吗?我当是谁,原来是薛娘子啊!”
这话一出,书铺里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薛时雨身上,有好奇,有轻蔑,还有看热闹的幸灾乐祸。
青杏气得脸都白了,把薛时雨护在身后,厉声喝道:“赵明!你嘴巴放干净点!”
“怎么?我说错了?” 赵明晃着手里的诗集,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,围着薛时雨转了一圈,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,“不就是个罪臣之女?爹都被斩了,还能攀上废太子,真是好本事。怎么?你那瞎眼夫君给不了你乐子,跑到市集上来找野男人了?”
周围响起一阵哄笑,刺耳得很。
薛时雨按住要发作的青杏,抬眼看向赵明,脸上没半分怒意,只淡淡笑了笑:“你哪位?”
“连我都不认识?” 赵明像是受了天大的侮辱,把手里的诗集怼到她面前,“听好了!本公子是剑南通判之子赵明!这是我写的诗集!你们这些罪臣之女,怕是连字都不认得,更别说写诗了!”
薛时雨接过那本薄薄的诗集,随手翻了两页。
只一眼,她就差点笑出声来。
通篇的平仄混乱,对仗不通,连最基本的押韵都做不到,更别说什么意境风骨了。翻到第三首,更是离谱,一句 “春江水暖鸭先吃”,硬生生把千古名句改得不伦不类。
她心里的吐槽已经疯狂刷屏了:我的天,这也叫诗?“风吹柳絮满天飞,雨打梨花落满地”,“满天飞” 对 “落满地”,平声对仄声都搞反了,还好意思拿出来炫耀?还有这句 “鸭先吃”,怕不是个吃货吧?就这水平,还敢说剑南道没几个比得上的,脸呢?
心里吐槽得欢,脸上却依旧挂着淡淡的笑,抬眼看向赵明,慢悠悠地开口:“赵公子,我问你,‘春江水暖鸭先知’,下一句是什么?”
赵明一愣,脸瞬间涨红了,支支吾吾半天:“这、这是唐诗,谁不知道?用得着你问?”
“知道?” 薛时雨挑了挑眉,指着诗集里的那句诗,“那赵公子自己的诗里,怎么写的是‘春江水暖鸭先吃’?难不成赵公子养的鸭子,只知道吃,不知道水暖?”
这话一出,周围的人瞬间哄堂大笑,一个个指着赵明,笑得前仰后合。
赵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恼羞成怒,伸手就要去抢薛时雨手里的诗集,嘴里骂道:“你个贱女人!敢耍我!”
薛时雨侧身躲开,把诗集随手扔回他怀里,拍了拍手,语气依旧平淡,却字字扎心:“赵公子,写诗先学格律,做人先学礼义。连最基本的对仗平仄都搞不懂,就敢拿着歪诗出来卖弄,不如回家再读三年书,免得出来丢人现眼。”
她说完,拉着青杏,转身就走。身后的哄笑声更大了,赵明站在原地,气得浑身发抖,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回退省庐的马车上,青杏笑得直拍大腿,对着薛时雨竖大拇指:“姑娘!您太厉害了!刚才怼得那赵明脸都绿了!奴婢刚才都快气死了,没想到您三言两语就把他怼得说不出话来!”
薛时雨也笑,眉眼弯弯的,像盛了春日的光。这是父亲出事后,她第一次这么畅快地怼人,不用藏着掖着,不用忍气吞声,这种感觉,好得不得了。
马车刚进退省庐的大门,她就掀了帘子跳下去,提着篮子就往正堂跑。
萧景怀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,听见她跑进来的脚步声,立刻放下书,朝着她的方向伸出手,嘴角带着笑意:“回来了?东西都买齐了?”
“买齐了!掌柜的说三日就把纸帘送过来!” 薛时雨凑到他身边坐下,把篮子往桌上一放,叽叽喳喳地就把刚才在市集上遇上赵明的事,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。
她说得眉飞色舞,手舞足蹈地学着赵明恼羞成怒的样子,眼里的光亮得晃人。说完,还忍不住笑:“你是没看见他当时的样子,脸都绿了,跟个癞蛤蟆似的!”
萧景怀坐在一旁,安安静静地听着,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。他装瞎十二年,退省庐里永远安安静静,连说话的人都没有,从未有过这样鲜活热闹的时候。她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,撞进了他沉寂了十二年的世界里,把所有的黑暗和冰冷,都烘得暖烘烘的。
薛时雨说着说着,一抬头,就撞进了他带笑的眼眸里。
哪怕那双眼睛依旧空茫无焦距,可嘴角的笑意,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,睫毛纤长,眉目清隽,笑起来的时候,眼角有一点极淡的卧蚕,好看得让人心尖发颤。
她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,心里疯狂刷屏:我的天,他笑起来也太好看了吧!怎么会有人笑起来这么勾人啊!之前怎么没发现,他笑起来这么要命!完了完了,我好像真的要栽在这个瞎子手里了!
她心里的念头刚落,萧景怀耳根处悄悄漫上一点淡红,轻咳了一声,伸手,精准地握住了她还在比划的手。
他的掌心温热,带着松墨的香气,裹住了她微凉的指尖。
“没受委屈吧?” 他开口,声音低沉温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。
“没有!我把他怼得说不出话来!” 薛时雨摇摇头,笑得眉眼弯弯,指尖被他握着,耳朵却忍不住发烫。
她没看见,萧景怀抬眼,朝着门外的老周递了个眼神。老周躬身点了点头,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。
敢在市集上羞辱他的夫人,这位赵通判,怕是不想在剑南道待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