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3:05:27

春分日,昼夜均分,蜀地的春光终于彻底铺展开来。

退省庐后院的桃树开了满枝粉白的花,风一吹,花瓣就簌簌落在晒楮皮的竹篾上。薛时雨蹲在竹架前,翻看着晾到半干的楮皮纤维,指尖捻了捻,眉头轻轻皱了起来。

纤维倒是捶打得够细,可抄出来的纸样,要么干了之后发脆,要么晕墨晕得厉害,总也达不到薛氏笺莹润如玉、不腐不蛀的标准。她翻遍了外祖留下的手札,才知道是少了一味关键的纸药 —— 用蜀地特有的猕猴桃藤汁和滑叶木髓熬出来的浆液,能让纸纤维均匀悬浮,抄出来的纸才能厚薄均匀,绵韧适中。

“姑娘,又愁呢?” 青杏端着一碗晾好的桃花蜜水过来,笑着递到她手里,“这春分的天,日头都暖起来了,您总蹲在这儿也不是办法。镇上西街有家开了几十年的老纸铺,叫‘文萃斋’,听说里头什么稀奇的纸药、纸样都有,咱们去逛逛呗?说不定就能找着您要的东西呢!”

薛时雨眼睛一亮。

文萃斋她是听过的,外祖的手札里提过,这家铺子的掌柜是当年蜀中有名的造纸匠人,和外祖还有过几面之缘。只是她来蜀地这些日子,要么忙着处理楮皮,要么被杂事绊住,竟忘了去看看。

她捧着蜜水喝了一口,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。抬眼往正堂的方向看了一眼,心里忍不住嘀咕:去镇上倒是可以,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担心。不过就是去趟纸铺,有青杏陪着,应该没事。再说了,要是能找着合适的纸药,做出第一批薛氏笺,他肯定也替我高兴。

正想着,正堂的门就开了。萧景怀扶着老周的手走出来,空茫的眼眸精准地朝着她的方向转过来,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:“想去就去,老周备车,让青杏陪你。文萃斋的老掌柜是个实在人,不会坑你。”

薛时雨的脸微微一红,吐了吐舌头。果然,她心里想什么,他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
“殿下也认识文萃斋的掌柜?” 她凑过去,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小时候,祖父带我去过。” 萧景怀的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沾着的一片桃花瓣,动作温柔,“老掌柜当年还给祖父做过御用的贡纸,对造纸一道,是蜀中顶尖的行家。你有什么不懂的,只管问他。”
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银钱带足,若是看见喜欢的纸样、料子,只管买。晚些回来也无妨,不用急着赶路。”

薛时雨用力点点头,心里像揣了颗糖,甜滋滋的。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啊?连老掌柜的底细都清楚,还特意叮嘱她不用急着回来。以前总觉得他是个冷冰冰的废太子,没想到心细成这样。

萧景怀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些。

半个时辰后,薛时雨带着青杏,坐着马车往镇上去了。

春分的市集比惊蛰那日更热闹,沿街的铺子都摆上了春日的鲜货,卖花的、卖春饼的、卖风筝的,人声鼎沸,烟火气十足。薛时雨没心思闲逛,径直往西街的文萃斋去了。

文萃斋藏在西街的巷子深处,门面不大,却透着一股古朴的书卷气。推门进去,迎面就是满墙的宣纸、笺纸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纸墨香,柜台后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,正戴着老花镜修补一本旧书。

薛时雨一眼就看见了柜台里摆着的各色纸药,眼睛瞬间亮了,连忙凑过去,跟老掌柜打听起猕猴桃藤汁和滑叶木髓的事。老掌柜一听她是问造纸的门道,瞬间来了兴致,拉着她聊了大半个时辰,不仅把她要的纸药都备齐了,还送了她几本蜀中造纸的孤本手札。

薛时雨抱着手里的东西,心里满是感激,连连跟老掌柜道谢。

刚走出文萃斋的大门,没走几步,胳膊就被人一把拉住了。

薛时雨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就要挣开,回头却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落魄老者。老者头发花白,满脸皱纹,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激动,死死地抓着她的胳膊,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
“你…… 你是文柏兄的女儿?时雨?” 老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。

薛时雨浑身一震,瞬间定在了原地。

文柏,是她父亲薛文柏的字。除了京里的旧友和亲人,外人绝不会这么称呼她的父亲。

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老者,迟疑着开口:“您是……”

“我姓刘,刘松年,是你父亲当年的幕僚,也是他最好的朋友。” 老者的眼眶瞬间红了,拉着她就往巷子深处走,脚步匆匆,“孩子,这里人多眼杂,咱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说。”

薛时雨心里又惊又疑,回头给青杏递了个眼色,让她跟在身后,任由老者把她拉到了巷子尽头的无人处。

刚站定,刘松年就松开了她的胳膊,扑通一声跪了下去,对着她磕了个头,老泪纵横:“孩子,对不住!当年你父亲出事,我没能护住他,没能护住薛家!我对不起你爹,对不起薛家啊!”

薛时雨吓了一跳,连忙把他扶起来,声音都在抖:“刘叔,您别这样!快起来!您…… 您真的是我爹的旧部?”

“是,我是。” 刘松年抹了把眼泪,看着她,眼里满是心疼,“你爹出事前一晚,还把你托付给我,让我护着你去江南。可我还没来得及动手,薛家就被围了,我也是九死一生,才逃到这蜀地来,隐姓埋名活了三年。我找了你好久,没想到…… 没想到你竟嫁到了退省庐。”

薛时雨的心脏跳得飞快,指尖都在发抖。三年了,从父亲被冠上谋逆的罪名、满门抄斩那天起,她就活在世人的指指点点里,所有人都说她爹是反贼,是罪臣,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,说一句薛家的冤屈。

她深吸一口气,稳住颤抖的声音,追问:“刘叔,您刚才说…… 我爹的事,到底是怎么回事?那首谋逆的诗,根本不是我爹写的,对不对?”

“是!你爹是被人陷害的!” 刘松年咬着牙,声音里满是恨意,可话刚出口,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,脸色瞬间煞白,猛地捂住了嘴,连连摇头,“不…… 不能说。孩子,我不能说。”

“为什么?” 薛时雨急了,抓住他的胳膊,“刘叔,我爹死得不明不白,薛家满门一百多口人,都死在了诏狱里!我是他唯一的女儿,我有权知道真相!”

“我知道你想知道,可我不能说。” 刘松年的眼里满是恐惧,看着她,声音抖得厉害,“这里面的水太深了,牵扯到的人,不是你我能惹得起的。我说了,不仅我没命,连你也活不成!”

他紧紧抓着薛时雨的手,一字一句地叮嘱,眼里满是哀求:“孩子,听刘叔一句劝,别查了。什么都别问,什么都别查,就在退省庐里好好活着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,就是对你爹最大的安慰了。”

说完,他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,猛地松开她的手,慌慌张张地看了看四周,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,转眼就没了踪影,任凭薛时雨怎么喊,都没有回头。

薛时雨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刚买的纸药和手札,指尖冰凉,心里乱成了一团麻。

她早就知道父亲是冤枉的,可当真相真的摆在面前,当有人亲口告诉她,这里面藏着能要人命的秘密时,她还是慌了。

查,还是不查?

查,就要掀开当年的旧案,就要面对那些能随手捏死她的幕后黑手,就要打破现在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日子,甚至…… 会连累萧景怀。

他已经在这退省庐里安稳了十二年,好不容易有了平静的日子,不能因为她,再被卷进京城那滩浑水里。

可若是不查,父亲的冤屈就永远洗不清,薛家一百多口人的性命,就白白丢了。她这个女儿,怎么能心安理得地活着?

青杏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,也不敢多问,只小心翼翼地扶着她:“姑娘,咱们…… 咱们先回府吧?天快黑了。”

薛时雨点点头,浑浑噩噩地跟着青杏上了马车。一路回去,她都靠在车壁上,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刘松年的话,一会儿是父亲临刑前托人带出来的 “好好活着”,一会儿是萧景怀温柔的笑脸,心里像被两股力量拉扯着,疼得厉害。

马车进退省庐大门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

萧景怀正坐在正堂的廊下等着,听见马车的动静,立刻扶着栏杆站了起来,朝着她的方向伸出手。暖阁里的灯光落在他身上,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。

“回来了?” 他笑着开口,声音温柔,“东西都买着了?”

薛时雨看着他,鼻尖一酸,所有的慌乱和委屈,在看见他的这一刻,全都涌了上来。她快步走过去,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青杏,在他身边坐下,沉默了半天,还是把今天在镇上遇见刘松年的事,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。

她说得很慢,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茫然和挣扎。说完,她垂着头,指尖攥着衣角,半天没说话。

萧景怀安静地听着,全程没有打断她。只是在她说起刘松年让她别查、有危险的时候,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,眼底掠过一丝极冷的寒意。

等她说完,他沉默了片刻,侧过头,朝着她的方向,轻声问:“你想查吗?”

薛时雨愣了愣,抬起头,看着他空茫的眼眸,心里的念头翻江倒海:我想查,我做梦都想给我爹洗清冤屈。可我怕,怕查下去,会连累你,怕我们现在的日子,都没了。

萧景怀听见了她心里所有的顾虑和挣扎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精准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,掌心的温度裹住了她的指尖。

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,清晰而坚定,像一道定海神针,瞬间稳住了她所有的慌乱。

“有孤在,不用怕。”

短短六个字,像一道暖流,瞬间冲散了她心里所有的寒意和挣扎。她怔怔地看着他,眼眶一下子就热了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
从父亲出事那天起,所有人都让她别查,让她安分守己,让她认命。只有他,不问对错,不问后果,只跟她说,有我在,不用怕。

她吸了吸鼻子,别过脸,掩饰住眼里的泪,心里却忍不住想:他这句话,怎么这么有分量啊。好像只要有他在,天塌下来,都有人替我扛着。原来被人护着的感觉,是这样的。

萧景怀听见了她心里的话,握紧了她的手,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。

他本以为,什么皇权富贵,什么朝堂纷争,已经都不在乎了。可现在,他在乎的人,受了委屈,蒙了冤屈。

那他不介意,为了她,重新踏入那片他避了十二年的风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