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3:05:39

清明时节,蜀地落了一场缠缠绵绵的雨。

牛毛似的雨丝从凌晨就开始飘,把退省庐的青瓦院墙洗得湿漉漉的,门口西侧那棵老梅树的虬枝上,还挂着未落的残苞,经了雨,更显清寂。门前的青石板路长了层薄青苔,踩上去滑溜溜的,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气,混着挥之不去的哀思。

天刚蒙蒙亮,薛时雨就醒了。

她没惊动青杏,轻手轻脚地起身,坐在西厢房的案前,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,一点点折着纸钱。平日里握刻刀、执笔的手极稳,折起金箔纸也利落,指尖翻折间,很快就叠出了一整筐的元宝、纸船,还有几只用后山老楮树皮折的纸马 —— 那是外祖教她的,说折了纸马,逝者就能循着路,看看她如今的日子。

案角还摆着一小碟桂花糕,是她天不亮就去小厨房亲手蒸的,是父亲薛文柏生前最爱的口味;旁边压着一张她熬了三个通宵才做出来的浣花笺小样,莹白如玉,带着淡淡的楮木清香,边角用小楷写了一句父亲生前最爱的咏梅诗。

三年前的清明,父亲被斩于京城西市,薛家满门倾覆,她连收尸的资格都没有,只能抱着一捧骨灰,一路颠沛流离逃到蜀地。如今,她终于能安安稳稳地,在自己的家门口,给父亲上一炷香,磕一个头了。

金箔纸的边缘锋利,不小心划破了指腹,渗出来一颗小小的血珠。薛时雨下意识地吮了一下指尖,鼻尖泛酸,心里止不住地泛起涩意:爹,三年了。女儿终于能给您烧点纸钱,供一口您爱吃的桂花糕了。您在那边,还好吗?女儿找到外祖念叨了一辈子的老楮树了,也做出了第一张薛氏笺,您和外祖要是看见了,一定会高兴的吧。

心里的念头刚落,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了。

薛时雨抬头,就看见萧景怀站在门口。他穿了一身素色直裰,墨发用一根乌木簪简单束着,没了平日里的矜贵疏离,只余下一身温和的清寂。他手里拿着一把桐油纸伞,另一只手虚搭在老周的臂弯上,空茫的眼眸精准地朝着她的方向转过来,脚步放得极轻,像是怕惊扰了她的哀思。

“怎么起这么早?” 他开口,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微哑,目光落在她藏起手的动作上,“手划破了?”

薛时雨愣了愣,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心思又被他听了去,连忙把手指从嘴边拿开,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眼:“殿下怎么也起这么早?我…… 我就是提前把祭品准备好,今日清明,想去给我爹上柱香。”

她本来打算自己一个人去的。他是废太子,身份本就敏感,去给一个冠着 “谋逆” 罪名的罪臣上坟,一旦传到京里,指不定会被御史抓住把柄,掀起新的风波。她不想给他惹半点麻烦。

心里的顾虑刚冒出来,萧景怀就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。他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桌上,伸手,精准地握住了她受伤的那只手。他的指尖带着晨露的微凉,动作却极轻,指腹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口,随即从袖中摸出一小瓶瓷装伤药,倒了一点药粉在她的指腹上。

“孤陪你去。” 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,“他是你的父亲,也是孤的岳父。孤该去给他上柱香。”

薛时雨的心脏猛地一颤,抬头看着他,眼眶瞬间就热了。他竟然一点都不忌讳,不仅不嫌弃我爹是罪臣,还要以女婿的身份去祭拜。三年了,人人都对薛文柏这个名字避之不及,只有他,认认真真把我的家人,放在了心上。

萧景怀握着她的手,指节轻轻摩挲着药瓶光滑的瓷壁,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。他松开手,打开桌上的食盒,里面是提前备好的祭品:清香、素酒、新鲜的花果,还有一碟照着京城老字号方子蒸的桂花糕,软糯油润,比她自己做的还要地道。

“知道你要去祭拜,老周一早就备下了。” 他淡淡道,“雨还没停,地滑,孤陪你去,放心。”

青杏也跟着走了进来,笑着补了一句:“姑娘,殿下天不亮就去厨房盯着了,就怕厨子做的桂花糕不合薛大人口味,连蒸糕的米,都是特意找的京城运来的晚粳米呢。”

薛时雨看着桌上的祭品,又看着身边的萧景怀,心里像揣了个温温热热的暖炉,连指尖的疼都散了大半。

辰时,雨小了些,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。

萧景怀撑开那把宽大的桐油纸伞,牵着薛时雨的手,往院门口走。门前的青石板路经了一夜的雨,长满了青苔,滑得很。他走得很慢,脚步却异常稳,明明 “看不见”,却总能精准地避开湿滑的青苔,把她牢牢护在伞下,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,素色的衣料很快就被雨水打湿,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。

薛时雨看着他湿了的肩头,心里一阵发酸,往他身边凑了凑,抬手想把伞往他那边推一点:“殿下,伞歪了,你都淋湿了。”

“没事。” 他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,伞面不动声色地又往她那边倾了半分,声音温柔,“孤不怕淋,别滑倒了。”

她心里的念头瞬间冒了出来:他明明自己都淋湿了,还只想着我。这条路我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,他闭着眼都比我走得稳,到底谁才是需要人照顾的瞎子啊。不过…… 被他这样牵着,真的好安心。

萧景怀的嘴角压了压,掩住了眼底漫上来的笑意,握着她的手,又稳了几分。

几步路的功夫,就到了老梅树下的坟前。

薛时雨亲手埋下的骨坛,坟头已经长出了细细的青草,被雨水洗得绿油油的。她蹲下身,把祭品一一摆好,点燃清香,插在坟前的泥土里,火光在雨丝里明明灭灭,像她此刻翻涌的情绪。

她跪在蒲团上,给父亲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,额头抵在微凉的湿土上,轻声道:“爹,女儿来看您了。给您带了您最爱吃的桂花糕,还有女儿亲手做的第一张薛氏笺。您放心,女儿在这儿过得很好,没人欺负我。”

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身边站得笔直的萧景怀,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,继续说:“爹,这是我的夫君,萧景怀。他对我很好,很护着我,您不用惦记女儿了。”

嘴上的话轻,心里的话却更沉:爹,我知道您是被冤枉的。我遇上了您当年的旧友刘叔,他告诉我案子里藏着天大的秘密。以前我怕,怕查下去会万劫不复,可现在我不怕了,有他陪着我,什么风雨我都敢闯,我一定给您和薛家满门洗清冤屈。

萧景怀站在伞下,安安静静地听着她心里所有的挣扎与决心,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,眼底的温柔里,掺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坚定。他对着坟茔,认认真真地躬身行了一礼,脊背挺得笔直,声音沉稳而郑重,像在许下一生的承诺:“岳父大人在上。孤萧景怀,此生定会护好时雨,不让她受半分委屈,半分伤害。她想做的事,孤都会陪她一起做。您放心。”

雨丝落在油纸伞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薛时雨跪在蒲团上,听着他的话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湿软的泥土里,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。

烧完纸钱,又陪着父亲说了会儿话,雨又密了些。薛时雨站起身,腿跪得久了有些发麻,刚转身要走,脚下就踩在了一块覆着青苔的条石上,脚下一滑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的泥地里摔去。

“啊 ——” 她惊呼一声,下意识地闭上了眼。

预想中的摔倒没有到来,腰间忽然缠上了一只温热有力的手,猛地把她往回一带。她整个人撞进了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,鼻尖撞上他的胸膛,瞬间被熟悉的松墨香裹住,混着淡淡的雨水湿气,清冽又安心。

薛时雨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,猛地睁开眼,抬头就撞进了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里。

他依旧是那双对外空茫无焦距的眼睛,可此刻,里面却清晰地映着她慌乱泛红的脸。他的手还牢牢揽在她的腰上,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,烫得她浑身发麻。两人离得极近,呼吸交缠在一起,连彼此失控的心跳声,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
“小心点。”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,就在她的耳边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摔疼了没有?”

薛时雨的耳朵瞬间红透了,连脸颊都烫得厉害,连忙从他怀里退出来,手忙脚乱地站稳,结结巴巴地说:“没、没有,多谢殿下。我、我就是没注意脚下……”

心里的念头却已经疯狂刷屏:我的天!他刚才抱住我了!手还放在我的腰上!离得也太近了吧!我的心跳怎么快成这样!完了完了,他肯定听见了,太丢人了!

萧景怀揽在她腰间的手慢慢收了回去,喉结轻轻滚了一下——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,露出这样直白的失态。他轻咳一声,重新把伞撑在她的头顶,声音依旧温柔,却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微哑:“地滑,牵着孤的手,别再摔了。”

薛时雨乖乖地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,任由他牵着往院里走。她的指尖还在发烫,一路都低着头,不敢看他,可心里的雀跃,却像春日的藤蔓,疯了似的往上长。

回到退省庐,两人的衣衫都湿了大半。青杏连忙备了热水和干净的衣裳,又煮了驱寒的老姜汤。暖阁里烧着旺旺的银丝炭,薛时雨捧着一碗热姜汤,小口小口地喝着,抬眼就看见萧景怀坐在对面,正拿着帕子擦他湿了的发梢。

火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清隽的眉眼照得格外柔和。他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,抬眼,精准地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,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:“还在想刚才的事?”

薛时雨的脸又红了,连忙低下头,喝了一大口姜汤,差点呛到。心里疯狂吐槽:别问了别问了!再问我就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!不过他刚才抱我的时候,是真的稳,半分都不像个看不见的人。

萧景怀放下帕子,低低地笑了一声,指尖叩了叩面前的桌沿,给她推过去一碟蜜饯:“喝点甜的,压一压姜汤的辣。”

窗外的雨渐渐停了,云层散开,漏出了一点清明的日光,透过窗棂落在暖阁里,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。

薛时雨咬着蜜饯,看着对面含笑的男人,心里忽然就彻底安定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