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时节,蜀地的春夜刚落过一场透雨。
雨停在亥时末,淅淅沥沥的水声收了尾,只剩檐角的水珠断断续续砸在青石板上,滴答,滴答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退省庐里的人都睡熟了,只有西厢房的窗缝里,漏出一点极淡的烛光,像暗夜里一颗小小的星。
薛时雨蹲在案前,指尖抚过外祖留下的那本泛黄的制笺手札,眼睛亮得惊人。
手札上用蝇头小楷写着:谷雨前后,丑时采带露楮皮,纤维柔润饱满,制笺不脆不腐,吸墨匀净,为一年之最。
她盯着这句话,翻来覆去看了快半个时辰,指尖都把纸页摩挲得起了毛边。前几日试抄的几批纸,要么干了之后发脆易裂,要么晕墨不均,总也达不到薛氏笺 “莹润如玉,落笔生香” 的标准,她翻遍了手札,才找到症结 —— 采皮的时辰不对。
白日里日头晒过,楮树皮里的水分蒸发,纤维就发紧发僵,唯有谷雨丑时,晨露最盛,整夜的雨水把树皮泡得柔润,这时候采下来的皮,才能做出最好的笺纸。
可后山夜里路滑,又黑得很,她要是白天说要去采皮,青杏肯定要跟着,老周也定会禀报萧景怀。他本就事事替她操心,要是知道她要半夜去后山,定然不会放心,说不定还会拦着她。
薛时雨咬了咬唇,心里很快拿定了主意。
她轻手轻脚地起身,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,把刻刀、小锯子和竹篮塞进布包里,又摸黑把窗缝里的蜡烛吹灭,踮着脚溜出了西厢房。
夜里的风带着雨后的草木清香,凉丝丝地拂在脸上,一点都不冷。她攥着布包,猫着腰穿过天井,生怕惊动了正堂里的萧景怀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心里还在碎碎念:千万别被殿下发现,不然他肯定要担心了。我就去剥一点树皮,很快就回来,绝对不会出事的。等我做出了最好的浣花笺,第一个就拿给他看,他肯定会高兴的。
她不知道的是,正堂的窗后,萧景怀正站在阴影里,听着她心里的小嘀咕,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,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。
他本就浅眠,十二年来的幽居日子,让他对周遭的动静格外敏感。西厢房的门刚一响,他就醒了,紧接着就听见了她满脑子的小算盘。
这丫头,看着乖顺,骨子里却倔得很,认定的事,八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萧景怀没惊动她,只转身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厚氅衣,又对着门外低声吩咐了两句,老周悄无声息地躬身应下,拎着一盏防风的灯笼,远远地跟在了薛时雨身后。
薛时雨一路溜到后山,半点都没察觉身后有人跟着。
雨后的山林里,空气清冽得很,满是楮树和青草的香气,月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,洒在山路上,碎成一片银白。她借着月光,熟门熟路地走到了那片老楮树林里,一眼就看见了中间那棵最粗的老树。
就是这棵树,外祖找了半辈子,她也终于能亲手采下它的皮,做出最正宗的薛氏笺了。
薛时雨眼睛发亮,放下布包,拿出刻刀,踩着树根下的石头,够到了树干背阴面的韧皮。外祖的手札里写过,背阴面的树皮不见日光,纤维更柔,做出来的纸更绵密。她的动作极轻极稳,刻刀贴着树皮划过,只取外层薄薄的一层韧皮,半点都不伤到树干的木质层,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。
她太专注了,完全忘了时间,也忘了周遭的一切。露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和衣衫,冰凉的布料贴在身上,她也浑然不觉;指尖被粗糙的树皮磨得发红,刻刀磨得指腹生疼,她也只是咬着牙,继续手里的动作。
心里全是对外祖的念叨,还有对成纸的期待:外祖,您看,这棵树的皮多好啊,纤维这么饱满,一定能做出最好的薛氏笺。您放心,您的手艺,我一点都没丢,我一定把薛氏笺,重新做起来。
等她把最后一块韧皮剥下来,放进竹篮里的时候,丑时都快过了。她直起身,揉了揉发酸的腰,看着满满一篮子莹白柔韧的楮皮,笑得眉眼弯弯,心里像揣了蜜一样甜。
刚要拎着篮子下山,身后忽然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,踩在落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薛时雨浑身一僵,瞬间绷紧了身子,手里的刻刀下意识地攥紧,猛地回头。
月光穿过楮树枝桠,洒在来人身上,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。萧景怀就站在不远处的月光下,一身素色的常服,手里拎着那件厚厚的狐毛氅衣,空茫的眼眸,却精准地朝着她的方向看过来。
山风穿过树林,吹起他的衣摆,他站在漫天的树影月光里,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。
薛时雨瞬间懵了,手里的刻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,眼睛瞪得圆圆的:“殿、殿下?您怎么会在这里?!”
她满脑子都是问号,心里疯狂刷屏:他怎么来了?他不是瞎了吗?怎么半夜走山路走到这儿来的?他不会是发现我偷偷跑出来,生气了吧?完了完了,他肯定要担心了。
萧景怀听见她心里乱糟糟的念头,嘴角忍不住弯了弯,扶着身后老周手里的灯笼,一步步朝着她走过来。他的脚步很稳,哪怕走在满是树根落叶的山路上,也没有半分踉跄,像走在平地上一样。
“这里的楮树,比京城浣花溪旁的,要壮得多。” 他开口,声音清冽,混着山风的凉意,却格外温柔。
走到她面前,他停下脚步,把手里的氅衣递了过来,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背,微微一顿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:“披着。夜里凉,露水重,穿这么薄就跑出来,不怕冻病了?”
薛时雨看着递到面前的氅衣,上面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,混着熟悉的松墨香。她愣了半天,才反应过来,伸手接了过来,裹在了身上。厚厚的氅衣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,暖意瞬间裹住了她冻得发僵的身子,连带着心里,都暖烘烘的。
“您…… 您怎么知道我来这儿了?” 她低着头,手指揪着氅衣的领口,像个被抓包的孩子,声音小小的,“是不是我吵到您了?”
“你出门的时候,孤就听见了。” 他淡淡道,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鼻尖上,还有磨得通红的指尖,“这后山的路,孤闭着眼都能走,你一个人跑出来,孤不放心。”
他没说的是,他不仅听见了她出门的动静,更听见了她一路上所有的小心思,听见了她对着楮树念叨的话,听见了她想把最好的笺纸第一个拿给他看的心意。
十二年来,他守着这片楮树林,守着自己的黑暗,从未觉得这里有什么特别。可因为她,这片承载着他少年时光的树林,忽然就有了不一样的意义。
薛时雨抬头看着他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软得一塌糊涂。他半夜不睡觉,就因为担心她,特意跑到后山来找她,还给她带了厚衣服。他明明自己眼睛不方便,却还想着护着她。这人,怎么能这么暖啊。
萧景怀听见了她心里的话,垂着的眼睫轻轻颤了颤,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一下。他伸出手,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沉甸甸的竹篮,指尖碰到她磨红的指腹,顿了顿:“手磨疼了?”
“不疼不疼!” 薛时雨连忙摇头,把手藏到身后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就是剥树皮的时候蹭了蹭,一点事都没有。”
他没拆穿她的口是心非,只拎着竹篮,朝着她伸出另一只手,声音温柔:“路滑,牵着孤的手,咱们回去。”
薛时雨看着他伸过来的手,指尖修长干净,骨节分明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她愣了愣,还是乖乖地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。
他的掌心温热,稳稳地裹住了她冰凉的小手,力度刚刚好,既不会让她觉得束缚,又给了她十足的安全感。
两人并肩往山下走,老周拎着灯笼,远远地跟在后面,把空间留给了他们。月光洒在蜿蜒的山路上,雨后的空气里满是楮树的清香,两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亲密又安稳。
薛时雨靠在他身边,被他牵着,踩着他走过的脚印,一步一步往下走。山风拂过,带着他身上的松墨香,她的心跳得飞快,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,脸颊也烫得厉害。
长这么大,她从未和一个男子这样亲近过。父亲走后,她一路颠沛流离,见惯了冷眼和算计,从未有人这样把她护在身后,这样事事都替她着想,这样纵容着她的小任性。
她偷偷抬眼,看着身边的男人。月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,睫毛纤长,鼻梁高挺,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,好看得让人心尖发颤。
她心里忽然就冒出了一个念头:要是能一直这样,被他牵着走下去,好像也挺好的。
萧景怀握着她的手,微微一顿,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,嘴角的笑意,更深了些。他刻意放慢了脚步,把所有平坦好走的路,都让给了她,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,小心翼翼地护着身边的人。
十二年来,他把自己困在黑暗里,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无声无息地走到头。可她来了,带着满脑子鲜活的心里话,带着一身的烟火气,撞进了他的黑暗里,让他第一次觉得,原来活着,是这么有意思的一件事。
回到退省庐的时候,天已经快蒙蒙亮了。
薛时雨抱着竹篮,站在西厢房门口,看着萧景怀,脸颊微红,小声道:“殿下,今天…… 谢谢您。要是没有您,我怕是要在山里迷路了。”
“傻话。” 他笑了笑,把竹篮递给她,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,“快进去换身干衣服,别着凉了。睡一会儿,天亮了再弄这些。”
薛时雨用力点点头,抱着竹篮进了屋。关上门的那一刻,她靠在门板上,手捂着发烫的脸颊,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,心里反复回荡着一句话:他真的好暖,我好像,真的动心了。
正堂里,萧景怀站在窗前,听着她心里藏不住的雀跃和心动,嘴角弯起一抹十二年来,最真切、最温柔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