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3:06:09

立夏刚过,蜀地的天就像翻了书,前一日还吹着温软的春风,转日就漫上了灼人的暑气。日头升到中天时,晒得退省庐的青瓦都发了烫,只有后山的楮树林里,还留着几分阴凉,风穿过枝叶,带着草木的清润,能驱散大半的暑气。

薛时雨一早就蹲在西厢房的廊下,翻看着前几日熬好的纸药。

滑叶木髓的浆液还是不够浓稠,和猕猴桃藤汁混在一起,总是分层,抄出来的纸纤维还是不够匀净。她问过文萃斋的老掌柜,说后山阴坡的悬崖边,长着一种老滑叶树,树髓最是浓稠黏润,是做纸药最好的原料,只是路不好走,平日里少有人去。

青杏一早就被她打发去镇上取定制的竹帘了,老周忙着打理府里的田庄琐事,萧景怀一早就在正堂里见京里来的信使,她想着正好趁这个功夫,自己去后山阴坡找找,速去速回,不会有人发现。

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,嘴上却只跟门口的小厮说了一句 “去后院走走”,就拎着布包和柴刀,悄悄往后山去了。

走之前,她还特意抬头看了看天,万里无云,日头正好,半点要下雨的样子都没有,心里还嘀咕:这么好的天,肯定不会下雨,我快去快回,半个时辰就回来了,绝对不会被殿下发现。等我找着滑叶木髓,做出完美的纸药,就能抄出真正的浣花笺了,到时候给他一个惊喜。

她不知道的是,正堂里,萧景怀刚打发走京里的信使,就听见了她满脑子的小计划,无奈地摇了摇头,吩咐门外的暗卫:“远远跟着夫人,护着她,别让她摔着了,也别让她发现。”

暗卫躬身领命,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
后山阴坡的路果然难走,遍地都是碎石和藤蔓,坡又陡,薛时雨抓着树根藤蔓,一点点往下挪,走了快两刻钟,才终于在悬崖边看见了那几棵老滑叶树。树干粗壮,枝叶肥厚,树皮下渗出来的乳白色浆液,看着就浓稠得很。

她眼睛瞬间亮了,连忙拿出柴刀,小心翼翼地割开树皮,接了满满一罐树髓,又砍了几段肥厚的枝干塞进布包里,心里满是欢喜,只觉得这一趟来得太值了。

可就在她收拾好东西,准备往回走的时候,天边忽然滚来一阵闷雷。

轰隆隆的雷声从岷山之巅炸响,刚才还万里无云的天,瞬间就被黑压压的乌云盖满了,狂风卷着树叶呼啸而过,豆大的雨点说落就落,砸在树叶上、石头上,噼里啪啦的响,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。

薛时雨瞬间慌了神。

这阴坡本就陡,下了雨之后,石头和泥土都滑得像抹了油,别说往上走了,就连站稳都难。她抱着怀里的陶罐,只能缩在一块大石头后面避雨,心里急得不行:完了完了,怎么突然下这么大的雨?这可怎么回去啊?殿下要是发现我不在府里,肯定要担心了。这雨要是不停,我今晚都得困在这儿了。

雨越下越大,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,山涧里的水都涨了起来,哗哗的水声震耳欲聋。薛时雨等了快一个时辰,眼看天就要黑了,雨势才稍微小了一点,她咬了咬牙,抓着藤蔓,踩着湿滑的石头,一点点往山上挪。

一路上摔了好几跤,浑身都沾满了泥,布包和陶罐倒是被她护得好好的,半点没洒。等她跌跌撞撞跑回退省庐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,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浑身湿透,头发上的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滴,嘴唇都冻得发紫。

“姑娘!您可算回来了!” 青杏在门口急得团团转,看见她回来,差点哭出来,连忙跑过来接住她手里的东西,“您去哪儿了啊?殿下问了您好几次了,奴婢都快急死了!”

薛时雨冻得牙齿打颤,却还是摆了摆手,压低声音:“没事没事,我就是去后山转了转,别跟殿下说,免得他担心。我回房换身衣服就好。”

她心里还在强装镇定:还好赶回来了,没被他发现。赶紧换身干衣服,喝碗姜汤,肯定就没事了,绝对不能让他知道我淋了雨,不然他又要担心了。

可她不知道,她刚跑进西厢房,正堂里的萧景怀,就听见了她心里的话,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,眼底瞬间漫上了一层怒意,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担心。他立刻吩咐青杏:“去厨房煮一碗浓浓的老姜汤,再备一套干净的厚衣裳,送到西厢房去。”

青杏愣了愣,才反应过来殿下早就知道了,连忙应声跑了下去。

薛时雨换了干衣服,喝了青杏送来的姜汤,只觉得身上暖了些,头却开始晕乎乎的,沉得厉害。她想着躺一会儿就好,就裹着被子躺在床上,没想到刚闭上眼,意识就开始模糊了。

后半夜,她烧了起来。

浑身滚烫,像揣了个火炉,嘴唇干裂,意识昏沉,一会儿醒一会儿睡,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
正堂里,萧景怀一夜没睡,坐在窗边,耳朵始终留意着西厢房的动静。当听见她梦里难受的呻吟,还有断断续续的心里话时,他再也坐不住了,起身抓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衣,大步往西厢房走去。

推开门,一股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。

萧景怀快步走到床边,伸手就覆上了她的额头,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他心头一紧。她烧得满脸通红,眉头紧紧皱着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嘴里喃喃地说着胡话,看着难受得不行。

“殿下…… 她烧得厉害,奴婢刚才去请大夫了,可夜里雨大,镇上的大夫要天亮才能过来……” 青杏急得眼圈都红了,站在一旁手足无措。

“下去打盆冷水来,再拿干净的帕子。” 萧景怀的声音很稳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,哪怕在昏暗的烛火里,他的动作也精准得很,丝毫没有半分盲人的滞涩。

青杏连忙应声跑了出去。

萧景怀坐在床边,伸手,轻轻拂开她汗湿的额发,指尖触到她滚烫的皮肤,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。他装瞎十二年,早已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性子,可看着她难受的样子,他竟第一次慌了神。

“外祖…… 我找到楮树了…… 我做出薛氏笺了……” 她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喃喃地念着,心里的话也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耳朵里,“爹…… 您放心…… 女儿好好活着呢……”“好冷……”“殿下…… 萧景怀……”

她无意识地念着他的名字,声音软软的,带着哭腔,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。

萧景怀的心脏猛地一缩,伸手握住了她滚烫的手,把她的手裹在自己的掌心里,俯下身,在她耳边轻声道:“孤在。时雨,孤在这儿,不怕。”

他的声音低沉温柔,像一剂定心针,她皱着的眉头,竟真的慢慢舒展了些,往他的方向凑了凑,像是在找热源。

青杏端着冷水和帕子进来,看见这一幕,识趣地放下东西,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还顺手关上了房门。

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萧景怀拧干了冷水帕子,小心翼翼地敷在她的额头上,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。帕子热了,就再换一盆冷水,一遍一遍地给她擦汗,擦手心脚心,帮她降温。烛火跳动,映着他清隽的侧脸,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心疼和温柔。

他守了她整整一夜。

从后半夜到天光大亮,他没合过一次眼,没离开过床边半步。帕子换了无数盆,药熬了一遍又一遍,她烧得厉害,喂药的时候总是呛到,他就耐心地一勺一勺,一点点喂进她嘴里,哪怕药汁洒在了他的衣袍上,他也半点不在意。

天快亮的时候,她的烧终于退了些,呼吸也平稳了下来,不再说胡话了,只是手还紧紧攥着他的手指,像是怕他走了一样。

萧景怀就保持着这个姿势,坐在床边,任由她攥着自己的手,看着她安稳的睡颜,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。

薛时雨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,窗外的雨停了,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床前。

她动了动手指,才发现自己的手正被人紧紧攥着,抬头一看,瞬间就愣住了。

萧景怀趴在床边睡着了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,一看就是一夜没睡。他的墨发松松地垂着,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的衣袍皱了,还沾着点点药渍,可握着她的手,却依旧很紧,仿佛哪怕睡着了,也在护着她。

阳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纤长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,清隽的眉眼少了平日里的清冷,多了几分柔和。

薛时雨的心脏猛地一颤,眼眶瞬间就热了。

她想起来了,昨夜她烧得迷迷糊糊,一直有个人守在她身边,给她擦汗,喂她喝药,在她耳边轻声说 “孤在”。她一直以为是做梦,没想到,竟然是他。

他一个 “双目失明” 的人,守了她整整一夜,照顾了她一夜。

心里的感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鼻尖发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,心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:他守了我一夜。他竟然守了我一夜。原来被人这样放在心上,是这样的感觉。以前我总觉得,这世间只剩我一个人了,可现在,有他了。

她的手指轻轻动了动,萧景怀立刻就醒了。他抬起头,空茫的眼眸精准地朝着她的方向转过来,第一句话就是:“醒了?还难受吗?头还晕不晕?”

他说着,就伸手覆上了她的额头,试了试温度,松了口气:“烧退了。”

薛时雨看着他眼下的青黑,鼻尖一酸,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,还有藏不住的哽咽:“殿下…… 您守了我一夜?”

“嗯。” 他淡淡应了一声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,“你烧得厉害,孤不放心。”

“多谢殿下。” 她别过脸,擦了擦眼角的泪,心里却暖得一塌糊涂,连带着看他的眼神,都满是依赖和信任。

萧景怀看着她泛红的眼角,听着她心里满溢的依赖和心动,握紧了她的手,嘴角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。

窗外,立夏的阳光正好,漫过窗棂,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暖得不像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