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时节,蜀地的风里都裹上了麦香。
田埂里的冬小麦灌了饱浆,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麦秆,退省庐后院的菜畦里,青瓜藤蔓爬满了竹架,结出了嫩生生的小瓜,风一吹,带着瓜果的清甜,混着楮树林的草木香,漫进了开着的窗棂里。
薛时雨正趴在西厢房的案前,手里拿着一支细毛笔,在刚抄好的浣花笺小样上画着暗纹。
前几日淋雨后发的烧已经退了大半,只是萧景怀管得严,不许她碰冷水,不许她久站,连熬纸药都要让青杏在一旁搭手,恨不得把她按在床上养到彻底痊愈。她拗不过他,只能趁着他去前院见老周的功夫,偷偷拿出新抄好的笺纸,试着画薛氏笺祖传的暗纹。
案上的笺纸莹白如玉,迎着光看,能看见细密均匀的纤维,落笔不晕墨,干后不发脆,是她来蜀地之后,做得最成功的一批浣花笺。
薛时雨指尖抚过笺纸光滑的纸面,嘴角弯得停不下来,心里碎碎念:终于成了!外祖要是看见,肯定要高兴坏了。就是殿下管得也太严了,跟个老夫子似的,这也不许那也不许,再养下去,我都要长出蘑菇了。不过…… 他也是担心我,这点还是好的。
心里的念头刚落,门口就传来了熟悉的清冽男声,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:“背后说孤的坏话,孤可都听见了。”
薛时雨手一抖,毛笔尖在笺纸上戳了个小小的墨点,她猛地抬头,就看见萧景怀正站在门口,扶着老周的手臂,空茫的眼眸精准地朝着她的方向转过来,嘴角勾着一抹浅淡的笑意。
她瞬间红了脸,手忙脚乱地把笔搁在笔山上,把戳坏的笺纸藏到身后,结结巴巴地说:“殿、殿下?你怎么过来了?我、我没说你坏话。”
心里却疯狂刷屏:完了完了,又被他听见了!他耳朵怎么这么灵啊!我明明说得这么小声,心里想的也能被他听见,以后再也不敢偷偷吐槽他了。
萧景怀走进来,扶着桌沿在她对面坐下,指尖精准地敲了敲桌面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:“大夫说了,你刚退烧,不能久坐,更不能劳神。怎么又趴在这儿写写画画?”
他说着,指尖往前探了探,精准地摸到了她藏在身后的笺纸,抽了出来。指尖轻轻抚过纸面,哪怕 “看不见”,也能摸出纸张的绵韧光滑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:“这就是你熬了这么久,做出来的浣花笺?”
“嗯!” 薛时雨瞬间忘了刚才的窘迫,眼睛亮了起来,凑到他身边,叽叽喳喳地跟他说,“你摸,是不是特别光滑?文萃斋的老掌柜说,这纸比京里最好的贡纸都不差!等我再把暗纹画好,就是正宗的薛氏笺了!”
她靠得极近,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畔,带着淡淡的纸墨香,萧景怀的耳尖悄悄漫上一点淡红,握着笺纸的手指微微一顿,喉结轻轻滚了一下。
他装瞎十二年,身边从未有过女子这般亲近,更从未有人这样,把满心的欢喜和热爱,毫无保留地捧到他面前。她像一颗小太阳,撞进了他十二年的黑暗里,把他沉寂冰冷的日子,烘得暖烘烘的。
正说着,院门外就传来了丫鬟的通报声,还有熟悉的环佩叮当,由远及近地过来了。
薛时雨挑了挑眉,心里瞬间门儿清:苏湄?她怎么又来了?上次被殿下怼走,还不长记性?这次又想耍什么花招?
萧景怀握着笺纸的手微微一收,眼底的笑意淡了些,语气听不出情绪:“让她进来。”
很快,苏湄就走了进来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罗裙,头上插着赤金镶珠的步摇,打扮得明艳动人,身后跟着的丫鬟手里,还捧着一个描金的拜帖匣子。进门之后,她先规规矩矩地给萧景怀行了礼,眼神里的爱慕藏都藏不住,转头看向薛时雨的时候,又带上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挑剔,只是比上次收敛了不少,没再敢直接发难。
“表哥,表嫂。” 她笑着开口,声音甜得发腻,“今日过来,是给表嫂送个好东西。”
她说着,示意丫鬟把拜帖匣子递过去,笑着道:“后日蜀地的文人才子,在城西的流杯池办了一场春日诗词会,蜀地有名的文人墨客都会去,连知州大人的公子都要到场。我想着表嫂刚嫁过来,平日里总待在府里也闷得慌,特意给表嫂讨了一张请帖,表嫂也去见识见识,凑个热闹?”
她说得客气,可眼底的算计却藏不住。
上次在退省庐被萧景怀怼走,她心里憋着一口气,又听说前几日赵明在市集上,被薛时雨三言两语怼得下不来台,心里更是不服气。她就不信了,一个罪臣之女,就算认得几个字,还能真有什么诗才?这次诗词会,她特意跟赵明串通好了,就等着薛时雨到场,让她当众出丑,也好让表哥看看,这个女人根本配不上他。
薛时雨接过请帖,随手翻了翻,心里的吐槽已经快藏不住了:我当是什么好东西,原来是鸿门宴。想让我去诗词会,等着看我出丑是吧?真当我是软柿子,谁都能捏两下?赵明那草包都被我怼得说不出话,就你们这点水平,还想让我出丑?
她抬眼看向苏湄,脸上没露半分怯意,反而笑了笑,云淡风轻地应了下来:“好啊,多谢表妹特意跑一趟。既然是诗词会,那我定去看看。”
苏湄瞬间愣住了。
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,就等着薛时雨推辞、露怯,她好顺势挤兑几句,没想到薛时雨竟然答应得这么爽快,半分犹豫都没有。她愣了半天,才回过神来,勉强挤出一抹笑:“表嫂…… 答应了?”
“自然答应了。” 薛时雨把玩着手里的请帖,挑眉看她,“怎么?表妹难道不是真心请我去的?”
“当然是真心的!” 苏湄连忙应声,心里却犯了嘀咕,难不成这罪臣之女,真的有几分本事?可她转念一想,就算会写两句诗,又怎么比得上蜀地这些有名的才子?到时候还是要出丑。她压下心里的疑虑,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就找了个由头,匆匆告辞了。
屋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薛时雨拿着请帖,转头看向萧景怀,眨了眨眼,心里有点打鼓:我是不是答应得太爽快了?他会不会觉得我太惹事了?毕竟苏湄和赵明都憋着坏呢,到时候指不定闹出什么事。可我要是不去,他们还真以为我怕了。
她正心里七上八下的,萧景怀就开了口,声音依旧平淡温柔:“怎么?心里没底了?”
“才没有!” 薛时雨立刻扬起下巴,不服气地说,“就他们那点水平,我才不怕。就是……”
她顿了顿,小声问:“殿下,你说我去吗?”
萧景怀朝着她的方向,微微歪了歪头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反问她:“你想去吗?”
薛时雨用力点点头,眼睛亮得很:“想!我不仅想去,还要让他们看看,我薛时雨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,更不是他们嘴里上不了台面的罪臣之女。我爹是大儒,外祖是制笺名家,我不会给他们丢脸的。”
萧景怀听见了她心里的坦荡和底气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。他伸出手,精准地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,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一字一句,清晰而坚定:
“你想去,那孤就陪你去。”
薛时雨瞬间愣住了,抬头看着他,眼睛瞪得圆圆的,心里疯狂刷屏:他说要陪我去?!他竟然要陪我去诗词会?他不是最不喜欢这种人多的场合吗?十二年来都很少出退省庐,竟然愿意为了我,去流杯池的诗词会?
她的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,脸颊烫得厉害,连指尖都微微发颤。她知道,萧景怀装瞎十二年,最不愿的就是在人前露面,更不愿应付那些带着探究、怜悯、算计的目光。可现在,他却愿意为了她,踏入那些他避了十二年的喧嚣里。
“殿下…… 你不用勉强的。” 她咬了咬唇,小声说,“我自己去就可以,我能应付得来的。”
“孤不勉强。” 他握紧了她的手,语气温柔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,“你是孤的妻子,你要去的地方,孤自然要陪着。孤倒要看看,谁敢让我的夫人,当众出丑。”
最后一句话,他说得轻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,是他藏了十二年的、属于储君的锋芒。
薛时雨看着他,眼眶微微发热,心里像揣了个滚烫的暖炉,暖得一塌糊涂。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,用力点点头,笑得眉眼弯弯:“好!那我们一起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