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3:06:35

芒种时节,蜀地的暑气已经漫了上来,唯有城西的流杯池,因着一汪碧水和两岸的垂柳浓荫,成了整个剑南道最清凉的去处。

曲水流觞的石渠绕着荷塘蜿蜒,池里的新荷刚打出花苞,粉白的尖儿藏在碧绿的荷叶间,风一吹,带着荷香的凉风拂过,本该吹散大半暑气,却被园子里鼎沸的人声烘得热了几分。

今日的流杯池比往年热闹数倍,蜀地叫得上名号的文人墨客、世家子弟几乎全聚在了这里,衣袂翻飞,谈笑风生,笔墨纸砚沿着石渠摆开,可众人的心思却不全在诗词上,三三两两凑在一起,窃窃私语的话题,全绕着同一个人。

“听说了吗?今日景怀殿下也要来!就是那个幽居蜀地十二年的前太子!先帝嫡长子!”“真的假的?他不是十几年闭门不出,连知州上门都见不着吗?怎么会来这市井诗词会?”“还能因为什么?为了他那个新娶的正妃呗!就是前阵子斩于西市的薛文柏的女儿,薛时雨。苏姑娘特意送了请帖,听说苏姑娘的表兄赵明,早就憋着劲,要让那罪臣之女当众出丑呢!”

不远处的临水凉亭里,赵明正摇着折扇,一脸得意地跟身侧的苏湄拍着胸脯。他能在蜀地横行无忌,全靠母亲是剑南王的庶妹,沾了王府的光,自然对这位王府嫡出的表妹言听计从。

“表妹你放心!今日我定让那薛时雨颜面扫地!” 赵明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不屑,“一个罪臣之女,就算跟着薛文柏认得两个字,还能翻了天去?等会儿我当众逼她作诗,限题限韵限步数,她要是作不出来,我就让全剑南道的人都知道,这女人就是个草包,根本配不上景怀殿下!”

苏湄端着茶盏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,眼底满是算计,嘴上却假意劝道:“表兄也别太过火,毕竟殿下还在呢。不过…… 要是她真的才疏学浅,当众出了丑,殿下自然也能看清,她到底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,配不配站在他身边了。”

她是剑南王嫡女,从小看着景怀表哥长大,满心满眼都是他。当年他还是东宫太子时,京里多少贵女挤破头想嫁给他,如今他虽幽居蜀地,也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,怎么能让一个罪臣之女,占了太子妃的位置?
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志在必得的笑意,只等着薛时雨上门,掉进他们挖好的坑里。

辰时刚过,一辆低调的乌木马车稳稳停在了流杯池的门口。

车帘被青杏掀开,薛时雨先下了车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的襦裙,裙摆绣着淡青色的楮叶暗纹,乌发松松挽了个双环髻,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,没有多余的装饰,却衬得眉眼清亮,气质干净,往熙熙攘攘的门口一站,像一缕清风吹进了喧闹的人群里。

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锦盒,里面放着她亲手做的浣花笺,指尖微微发紧,心里忍不住打鼓:好家伙,人也太多了。赵明那货肯定憋着坏呢,还有苏湄,指不定挖了什么坑等着我。不过怕什么?我爹是当朝大儒,外祖是薛氏笺传人,论诗词论笔墨,我还能输给这群草包?再说了,还有殿下在呢,天塌下来有他顶着。

心里的念头刚落,身后就伸过来一只手,稳稳地扶在了她的肘弯处。萧景怀在老周的搀扶下下了马车,一身玄色的常服,墨发用玉冠束着,眉眼清隽,依旧是那双空茫无焦距的眼眸,周身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皇室威压。

明明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周遭喧闹的人群瞬间就安静了大半,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了过来,带着震惊、敬畏,还有藏不住的探究。幽居蜀地十二年的前太子,竟然真的来了。

萧景怀像是没察觉到周遭的目光,只微微侧过头,朝着薛时雨的方向,压低声音,语气温柔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别怕。有孤在,他们说什么不中听的,你只管怼回去,天塌下来,孤给你扛着。”

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肘弯,像在给她打气。薛时雨瞬间就安定了下来,抬头看向他,笑得眉眼弯弯:“我才不怕呢。有殿下在,别说一个赵明,就是十个八个,我也能给他们怼回去。”

心里却忍不住嘀咕:他明明眼睛看不见,却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我紧张。有他在身边,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用怕,只管往前冲就是了。

萧景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,扶着老周的手臂,和她并肩往园子里走。人群自动给他们让开了一条路,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子似的嗡嗡响,却没一个人敢大声议论 —— 哪怕他是废太子,也是当今陛下的亲兄长,不是这些地方世家子弟敢随意置喙的。

苏湄和赵明早就等在园子入口了,看见他们过来,苏湄连忙迎了上去,规规矩矩地对着萧景怀敛衽行礼,语气里的亲昵和爱慕藏都藏不住:“景怀表哥,你可算来了!我还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呢,位置都给你们留好了,临池最清净的雅座。”

她说完,才转头看向薛时雨,脸上挂着几分假意的亲热:“表嫂,你也来了,快里面请。”

嘴上说着客气话,心里却满是算计:来了正好。今日这么多才子在场,我倒要看看,你这个罪臣之女能闹出什么花样。等会儿让表兄当众发难,看你怎么下台,表哥迟早会看清你上不了台面的样子。

薛时雨心里门儿清,面上却笑得客气:“多谢表妹特意给我送请帖,这么热闹的场合,自然要来开开眼界。毕竟我长这么大,还没见过有人把歪诗当宝贝,到处吹嘘的场面呢。”

这话一出,赵明的脸瞬间就绿了。他当然知道薛时雨说的是上次市集上那首 “春江水暖鸭先吃”,当即脸色一沉,可瞥见旁边的萧景怀,又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,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:“学生赵明,见过景怀殿下。”

哪怕他心里再不服气,也绝不敢在萧景怀面前放肆,只能把所有的恶意,都对准了薛时雨。行完礼,他抬眼看向薛时雨,眼神里满是轻蔑,阴阳怪气地开口:“早就听闻薛娘子是薛大儒的女儿,家学渊源,只是没想到,薛娘子不仅懂笔墨,连口舌功夫也这么厉害。”

薛时雨挑了挑眉,轻笑一声:“口舌功夫再厉害,也比不上赵公子脸皮厚。毕竟能把‘春江水暖鸭先吃’这种句子拿出来当众吹嘘的,整个剑南道,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。”

周围看热闹的人瞬间憋不住笑,一个个捂着嘴,肩膀抖个不停。上次市集上的事早就传开了,只是没人敢当着赵明的面提,如今被薛时雨当众戳穿,哪里还忍得住。

赵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手里的折扇 “啪” 地一声合上,指着薛时雨,气得浑身发抖,却又不敢在萧景怀面前发作,只能硬生生憋出一句:“你!逞口舌之快算什么本事!有本事,咱们诗词上见真章!”

“哦?诗词上见真章?” 薛时雨抱着胳膊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“怎么?上次被我怼得还不够,还想当众再丢一次脸?”

“你少在这里得意!” 赵明梗着脖子,心里已经想好了阴招,“今日是流杯池诗词会,有本事你就当众作诗,让大家评评理!要是你作不出来,就当众给我道歉,承认你就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草包!”

他这话喊得响亮,瞬间把周围人的目光全吸引了过来。萧景怀站在一旁,始终没说话,只是扶着老周的手,指尖轻轻摩挲着,空茫的眼眸朝着赵明的方向,眼底已经漫上了一层冷意。

苏湄见状,立刻在一旁敲边鼓:“表嫂,不过是作诗助兴罢了,大家都是来玩的,你就别推辞了。总不能,真的像表兄说的,你连一首诗都作不出来吧?”

薛时雨还没开口,身边的萧景怀就淡淡开了口。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,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冷意,像冰珠砸在石头上,字字清晰:“孤的王妃,作不作诗,轮得到你们来逼?”

这话一出,周围瞬间鸦雀无声。

赵明的脸瞬间煞白,腿一软,差点直接跪下去,连忙躬身道歉:“殿下恕罪!学生不是这个意思!学生只是…… 只是想和薛娘子切磋诗词,助兴而已!绝没有逼迫的意思!”

他这才想起来,哪怕萧景怀是废太子,也是先帝嫡长子,是当今陛下的亲兄长,捏死他一个小小通判之子,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。

萧景怀没再看他一眼,只侧过头,对着薛时雨的方向,语气瞬间软了下来,像刚才的冷意从未出现过:“想作就作,不想作咱们就进去坐着,别让不相干的人,污了你的耳朵。”

薛时雨心里甜滋滋的,像揣了颗刚剥好的糖,抬头对着他笑了笑:“殿下放心,我不仅要作,还要作一首好的,让他们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诗。正好也让某些人知道,饭可以乱吃,话不能乱说。”

她说完,转头看向脸色发白的赵明,挑眉一笑:“赵公子,想跟我比诗可以。不过光我道歉没意思,咱们得加个彩头。”

赵明见她接了招,瞬间又来了底气,梗着脖子道:“你说!什么彩头!我都应了!”

“很简单。” 薛时雨慢悠悠道,“我若是当场作出合格的诗,你就当众给我磕三个响头,喊一声师傅。我若是作不出来,我当众给你道歉,任你处置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眼神骤然冷了下来:“哦对了,再加一条。若是我赢了,你还要当众给我父亲磕三个头,为你刚才那句‘罪臣之女’道歉认错。敢不敢应?”

这话一出,全场哗然。谁都没想到,薛时雨不仅接了招,还把赌注下得这么大,直接赌上了薛文柏的名声。

赵明瞬间红了眼,只觉得薛时雨是在找死,当即一口应下:“好!我应了!我还就限你了!就以今日芒种、流杯池为题,限‘齐’字韵,七步之内,必须作出来!作不出来,就算你输!”

这话一出,连旁边坐着的几位老儒都皱起了眉。限题限韵还要七步成诗,这哪里是切磋诗词,分明是故意刁难!七步成诗,就算是当年的曹子建,也是千古佳话,更何况还要限这么死的规矩!

苏湄坐在一旁,端着茶杯,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笑。她就不信,薛时雨一个罪臣之女,真有这个本事。今天这场局,她输定了。

薛时雨却笑了,看着赵明,像看个跳梁小丑:“好,我应了。若是我作出来了,你可别忘了你说的话,三个响头,一声师傅,还有给我父亲的道歉。”

她说完,提着裙摆,一步步走到了场中央的石台前。

全场瞬间鸦雀无声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,等着看她是出丑,还是真能创造奇迹。萧景怀坐在下人搬来的软榻上,端着老周递来的茶杯,指尖微微收紧,空茫的眼眸精准地朝着她的方向,嘴角却带着笃定的笑意。

他知道,他的姑娘,从来不会让人失望。

薛时雨站在石台前,目光扫过全场,最终落在了萧景怀身上。风拂过荷塘,带来淡淡的荷香,池边的垂柳拂动,芒种的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她身上,她的眉眼清亮,脊背挺得笔直,没有半分畏缩。

她一步踏出,口中缓缓念出第一句:“楮叶裁云浣花溪。”第二步:“芒风送绿到窗西。”第三步:“半生笔墨藏风骨。”第四步:“一纸清光不染泥。”第五步:“池上荷风随曲水。”第六步:“人间诗思入新题。”

第七步落下,她站定在石台前,抬眼看向脸色煞白的赵明,一字一句,念出了最后一句:“何须借问长安路,自有青山与我齐。”

一首诗念罢,全场鸦雀无声。

风穿过柳梢,拂过荷塘,连流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,刚才还起哄喧闹的人群,此刻竟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,所有人都怔怔地站在原地,看着石台上那个一身月白襦裙的姑娘,眼里满是震骇。

这首诗,不仅完美扣了芒种、流杯池的题,严丝合缝押了 “齐” 字韵,更是字字珠玑,风骨卓然。没有半分小儿女的伤春悲秋,没有刻意的辞藻堆砌,既写了她最擅长的浣花笺,又藏着不卑不亢的气度,最后一句 “何须借问长安路,自有青山与我齐”,更是道尽了胸襟,哪怕身陷泥沼,也自有一身傲骨,半点不输男儿。

过了足足半分钟,坐在首座的须发皆白的李老儒,猛地一拍桌子,豁然起身,高声喊了一句:“好!好诗啊!好一个‘一纸清光不染泥’!好一个‘自有青山与我齐’!薛大儒有女如此,泉下有知,定当欣慰!”

这一声喊,瞬间惊醒了众人,雷鸣般的掌声瞬间炸响,叫好声此起彼伏,一声高过一声。

“好诗!真是千古绝句!”“七步成诗,还能写得这么好,薛娘子真是才女啊!”“就这诗,今天在场的,有几个能写得出来?刚才是谁说人家是草包的?脸疼不疼?”“那句‘自有青山与我齐’,真是绝了!这风骨,多少男儿都比不了!”

薛时雨听着众人的叫好声,脸上没半分骄矜,反而从随身的锦盒里,拿出了一张自己亲手做的浣花笺,又拿起石台上的毛笔,饱蘸浓墨,挥毫落纸,把刚才那首诗,一笔一划写在了笺纸上。

她的小楷清隽有力,风骨凛然,配上莹白如玉的浣花笺,更是相得益彰。写完之后,她把笔一放,抬手将笺纸递给了身边的李老儒,笑着道:“老先生过奖了,晚辈献丑了。”

李老儒接过笺纸,指尖抚过光滑的纸面,看着纸上的字迹,眼睛都亮了,连连赞叹:“好字!好纸!好诗!三绝啊!真是三绝!薛娘子不仅诗才卓绝,这制笺手艺,这笔法风骨,真是得了薛大儒和薛老先生的真传!”

围观的人纷纷凑上去看,更是赞叹不已,再看站在一旁脸色惨白的赵明,眼神里都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嘲讽。

薛时雨转头看向赵明,挑眉一笑:“赵公子,诗我作了,题、韵、步数,全按你说的来的。现在,该你兑现承诺了。”

赵明浑身抖得厉害,脸白一阵红一阵,站在原地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薛时雨竟然真的能七步成诗,还写得这么好,把他的脸打得啪啪作响。

“怎么?赵公子想赖账?” 薛时雨轻笑一声,“刚才当众说的话,这么多双耳朵听着,这么多双眼睛看着,难道要当缩头乌龟?”

“你!” 赵明气急败坏,脑子一热,脱口而出,“这诗肯定是你提前背好的!是抄袭的!不然你怎么可能七步就写出来?一个罪臣之女,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才学!”

这话一出,全场瞬间哗然,连几位老儒都皱起了眉,看向赵明的眼神里满是不齿。输了不认,还当众污蔑,实在是有辱斯文。

就在这时,一直安静坐着的萧景怀,再次开了口。他依旧端着茶杯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皇室威压:“哦?赵公子说她抄袭,那倒是说说,她抄的是谁的诗?哪本诗集里的?若是说不出来,那就是污蔑皇室宗亲家眷,诽谤朝廷命官家属,按《大周律》,可是要掌嘴二十,流放三千里的。”

赵明瞬间僵在原地,汗如雨下,连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。他哪里知道是抄的谁的?这本就是薛时雨即兴写的,翻遍天下诗集,也找不出第二首来。更何况,萧景怀直接把这事抬到了律法层面,他要是再说一个字,就是抄家流放的下场!

“说不出来?” 薛时雨看着他,笑得更冷了,“说不出来,就兑现承诺。不然,我不介意让殿下按大周律,跟你好好算一算这笔污蔑的账。”

赵明张了张嘴,半个字都说不出来,腿一软,“噗通” 一声跪了下去。他先是对着薛时雨的方向,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:“师、师傅!弟子错了!弟子有眼无珠,不该冒犯师傅!不该污蔑薛大儒!”

他说完,硬着头皮,先对着薛时雨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,又对着薛文柏的方向,磕了三个头,带着哭腔道:“薛大儒,学生口无遮拦,出言不逊,给您赔罪了!求您恕罪!”

全场又是一阵哄笑,嘲讽声此起彼伏。苏湄坐在原地,手里的茶盏捏得死死的,指节都泛白了,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,满心的不敢置信。她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挖了个坑,最后却让薛时雨出尽了风头,成了全场最耀眼的人。

薛时雨没再看跪在地上的赵明,转身拿起石台上的浣花笺,提着裙摆,快步朝着萧景怀走去。

她走到他面前,笑得眉眼弯弯,像只讨赏的小猫,把笺纸递到他手里:“殿下,你看,我写的诗。有没有给你长脸?”

萧景怀接过笺纸,指尖抚过纸上的字迹,哪怕他 “看不见”,也能感受到她落笔时的风骨,嘴角弯起一抹藏不住的、骄傲的笑意。

他抬起手,精准地碰了碰她的发顶,语气温柔,带着毫不掩饰的夸赞:“长脸。我们时雨站在那里,就是全场最亮的光。孤的夫人,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。”

薛时雨的脸瞬间红了,心里像炸开了无数朵烟花,甜得一塌糊涂。

“殿下,我刚才是不是特别威风?有没有吓到你?”

萧景怀转过头,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,把她揽进怀里,低头在她耳边,低低地笑了一声:“威风得很。孤的夫人,就该这样肆意张扬。往后有孤在,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想怼谁就怼谁,孤永远给你兜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