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刚过,流杯池的日头正盛,两岸垂柳把浓荫铺了满池,蝉鸣藏在枝叶里一声叠着一声,本该是暑气蒸腾的午后,池边的空地上却围得里三层外三层,人声鼎沸,比上午诗词会最热闹的时候还要挤。
薛时雨刚扶着萧景怀的手臂走了没几步,就被一群人拦了下来。
为首的是三个穿着长衫的文人,看着约莫三十来岁,是蜀地小有名气的寒门才子周文彬,身后跟着一群附和的世家子弟,还有刚从地上爬起来、脸上还带着泥土印子的赵明。
方才薛时雨七步成诗,震得全场哑口无言,赵明当众磕头认师傅,本以为这事就落了幕,可没等他们走出园子,流言就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整个流杯池 —— 人人都在说,薛时雨那首诗是提前背好的,是抄袭了前朝云栖隐士的遗作,不过是仗着薛文柏留下的藏书,捡了现成的便宜来沽名钓誉。
毕竟一个罪臣之女,深闺里的女子,怎么可能有七步成诗的本事?
“薛娘子,请留步!” 周文彬往前站了一步,对着薛时雨拱了拱手,脸上却没半分客气,眼神里满是质疑,“方才薛娘子那首诗,惊才绝艳,只是我等越品越觉得不对,这诗的风骨、遣词,分明和前朝云栖居士的风格如出一辙!敢问薛娘子,这诗当真是你即兴所作?”
这话一出,身后的人立刻跟着起哄。
“对啊!我就说听着耳熟!云栖居士最擅写这种田园风骨的诗,保不齐就是抄的!”“薛大儒家里藏了多少孤本?她提前背好一首冷门诗作,来这里博取名声,也不是不可能!”“七步成诗?千古也就一个曹子建,她一个女子,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才思?定是提前准备好的!”
赵明一看有人撑腰,瞬间又支棱起来了,刚才磕头的屈辱全化作了怨毒,往前一步指着薛时雨,尖声道:“我就说!她一个罪臣之女,怎么可能写出那样的诗!果然是抄的!刚才骗我磕头道歉,你这个骗子!”
薛时雨站在原地,听着这些污言秽语,脸上没半分怒意,反而抱着胳膊,嗤笑一声。
她心里的吐槽已经快翻了天: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证据,原来是扯什么云栖居士。云栖居士的全集我三岁就能背下来,他的诗多是避世归隐的消沉,我的诗里写的是制笺守业的底气,这都能扯到一起?这群人自己没本事,见不得别人好,就只会拿抄袭说事,真是可笑。还有赵明,刚磕完头就翻脸,脸皮比城墙还厚。
她心里的念头刚落,身侧就传来了茶杯盖磕碰杯沿的轻响。萧景怀坐在老周搬来的圈椅上,手里端着一杯凉茶,明明是双目失明的样子,空茫的眼眸却精准地扫过起哄的人群,明明没说一句话,周身散发出的皇室威压,却让喧闹的人群瞬间静了大半。
他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,听着她心里的坦荡与不屑,嘴角压了压,掩住了眼底的冷意。
“景怀殿下……” 周文彬对上萧景怀的目光,腿肚子瞬间打了颤,却还是硬着头皮道,“学生们不是有意刁难,只是诗词一道,最忌抄袭剽窃。若是薛娘子真的是即兴所作,自然要证明给大家看,不然岂不是寒了在场诸位文人的心?”
“寒心?” 萧景怀终于开了口,声音平淡,却带着刺骨的冷意,“孤的王妃作诗,轮得到你们来置喙?她作得是好是坏,是真是假,你们也配质疑?”
赵明梗着脖子道:“殿下!她抄袭骗人!难道就因为她是您的王妃,就能颠倒黑白吗?”
“颠倒黑白?” 萧景怀抬眼,空茫的眼眸 “看” 向赵明,语气里的冷意更甚,“刚才是你当众立下的赌约,也是你心甘情愿磕头拜师。怎么?输了不认,现在又拿抄袭当借口?赵通判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?还是说,你觉得孤在这里,也能容你颠倒是非?”
这话一出,赵明瞬间脸色煞白,双腿一软又要跪下去,却被薛时雨拦住了。
“殿下,别急。” 薛时雨转头看向萧景怀,眉眼弯弯,笑得从容,“他们不就是想看看,我到底是不是即兴作诗吗?我证明给他们看就是了。免得他们出去说,我仗着殿下的势,以势压人,倒脏了殿下的名声。”
她心里的话也顺着风飘进了萧景怀的耳朵里:这群酸儒就是不服气,今天不把他们的脸打肿,他们回头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我。正好,今天就让全剑南道的人看看,我薛时雨的本事,不是抄来的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萧景怀听见她心里的话,握着茶杯的手松了松,嘴角勾起一抹纵容的笑意,对着她点了点头:“好。你想玩,孤就陪着你。今天就算你把这天捅破了,孤也给你兜着。”
这话一出,全场哗然。谁也没想到,这位幽居十二年的前太子,竟然把这个罪臣之女宠到了这个地步。
苏湄站在人群最前面,看着这一幕,指尖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本来是等着看薛时雨出丑的,甚至刚才周文彬几人跳出来质疑,也是她提前让人递了话,撺掇着他们来找事。可看着萧景怀对薛时雨毫无保留的维护,看着薛时雨站在那里,脊背挺直,眉眼清亮,半点惧色都没有,她心里竟莫名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薛时雨转过身,看向起哄的人群,扬声开口:“你们不是说我抄袭吗?不是觉得我提前背好了诗吗?行,今天我就给你们这个机会。在场所有人,不管是谁,随便出题,随便限韵,随便定体裁,我当场作给你们看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赵明,冷笑一声:“若是我作出来了,赵明,你刚才欠我的三个头,再翻三倍,给我磕九个响头,再当着所有人的面,连说三遍‘薛时雨是我师傅,我赵明有眼无珠’。敢不敢应?”
赵明被她的气势震得后退了一步,可看着周围人投来的目光,又硬着头皮喊:“应就应!若是你作不出来,你就当众承认自己是抄袭的,给我磕九个头!”
“没问题。” 薛时雨挑眉,看向周文彬几人,“你们几个,不是质疑我抄袭吗?题,就由你们来出。免得我自己出题,你们又说我提前准备好了。”
周文彬和身边两个文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算计。他们不信薛时雨真有即兴作诗的本事,今天定要让她当众出丑。
周文彬往前一步,冷声道:“好!那我就出题了!今日是芒种,蜀地麦收插秧,田间正忙,就以 **‘芒种野望’为题,限‘耕’** 字韵!七言律诗,八句,必须句句扣题,不得有半分跑题!”
这话一出,全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芒种野望,题本就窄,还要限 “耕” 字韵,这韵脚本就冷僻,写田间农事还要押耕韵,平仄对仗都有严格要求,难度直接拉满了!别说即兴作了,就是给他们三天时间,也未必能写出一首合格的七言律诗来。
“周兄这题出得也太狠了吧?这不是故意刁难人吗?”“就是啊!芒种写耕韵,太考验笔力了!”“我看薛娘子这次悬了,这根本就没法写啊!”
人群里议论纷纷,苏湄都皱起了眉,觉得周文彬这题出得太过火了。她看向薛时雨,本以为她会露怯,却没想到薛时雨脸上依旧从容,甚至还笑了笑。
“就这?” 薛时雨轻笑一声,抬眼看向周文彬,“我还以为你能出什么多难的题,不过如此。”
她说完,往前踱了一步,目光扫过池外连片的麦田,风拂过她的裙摆,带着麦浪的清香,她张口就来,字字清晰,传遍了整个流杯池:
“芒种风来麦浪平,千村烟火事春耕。秧针蘸水铺新绿,布谷啼云唤早晴。半亩闲田藏笔意,一笺清墨寄平生。何须羡煞金门路,陇上烟霞足自宁。”
一首诗念罢,全场死一般的寂静。
连蝉鸣都像是停了,只剩下风吹麦浪的沙沙声。
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薛时雨,眼里满是震骇。
不过短短十几息的功夫,她不仅完美扣住了 “芒种野望” 的题,严丝合缝押了 “耕” 字韵,更是把一首七言律诗写得浑然天成。明明写的是田间农事,却藏着不慕荣华的从容气度,最后一句 “何须羡煞金门路,陇上烟霞足自宁”,更是把格局直接拉满,和上午那首诗的风骨一脉相承,比寻常文人的无病呻吟,强了百倍不止!
“好!!!” 为首的李老儒第一个反应过来,猛地一拍大腿,胡子都抖了起来,“好一个‘秧针蘸水铺新绿,布谷啼云唤早晴’!好一个‘何须羡煞金门路,陇上烟霞足自宁’!薛娘子大才!真是大才啊!”
“绝了!这诗也太绝了!”“就这么一会儿功夫,竟然能写出这么好的诗!还押的耕韵!这哪里是抄袭?这分明是真才实学!”“刚才是谁说人家抄的?脸疼不疼?周文彬,你出的题,人家当场就写出来了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周文彬站在原地,脸白得像纸,嘴唇哆嗦着,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绞尽脑汁出的难题,人家张口就来,还写得这么好,他就算再不要脸,也说不出抄袭两个字了。
薛时雨看向他,挑眉一笑:“周公子,还有什么话说?还要再出题吗?别说一首,就是十首百首,我也奉陪到底。”
周文彬身后的两个文人,早就羞愧地低下了头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薛时雨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赵明身上,笑容瞬间冷了下来:“赵明,该你兑现承诺了。九个响头,三声师傅,现在,磕吧。”
赵明浑身抖得像筛糠,看着周围人投来的嘲讽目光,又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萧景怀,知道今天这头是不磕不行了。他腿一软,再次 “噗通” 一声跪了下去,对着薛时雨,结结巴巴地喊:“师、师傅!薛时雨是我师傅!我赵明有眼无珠!”
他喊完,硬着头皮,结结实实地给薛时雨磕了九个响头,额头都磕红了,头都不敢抬。
全场又是一阵哄笑,嘲讽声此起彼伏,赵明这辈子,算是彻底在蜀地抬不起头了。
可就在这时,人群里又有人不死心,喊了一句:“一首诗算什么?说不定是她运气好!有本事再作一首!就以她罪臣之女的身份写!我看她怎么写!”
这话一出,全场瞬间又安静了。
这话太诛心了。薛文柏的谋逆案,是薛时雨的痛处,当众让她以这个为题作诗,不仅是刁难,更是当众揭她的伤疤。
萧景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握着茶杯的手猛地收紧,只听 “咔嚓” 一声,瓷杯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,茶水顺着指尖流了下来,他却浑然不觉,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谁刚才说的话,站出来。”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孤倒要看看,是谁给你的胆子,敢当众揭皇室宗亲家眷的伤疤,敢对已故的薛大儒出言不逊。”
人群瞬间乱了,刚才说话的人缩在人群里,连头都不敢露。
就在这时,薛时雨却忽然开口了:“殿下,不必动怒。他想让我写,我写就是了。”
她转过头,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,眼神清亮,没有半分怯懦,扬声道:“不就是以我父亲的案子,以我罪臣之女的身份为题作诗吗?我写。只是我写完之后,你要站出来,给我父亲道歉,给我道歉。敢不敢?”
人群里没人应声,却也没人再起哄,都等着看她要写什么。
薛时雨深吸一口气,目光落在萧景怀身上,又想起了含冤而死的父亲,想起了薛家满门的冤屈,张口就来,声音清冽,字字千钧:
“笔墨何曾误此身,清名岂惧浊泥湮。半生直道书生气,一片丹心天地知。纵有风霜摧傲骨,不随桃李竞芳尘。人间自有公论在,静待云开见日时。”
一首诗念罢,全场鸦雀无声,连刚才的哄笑声都没了。
这首诗,没有半句怨天尤人,没有半分自怨自艾,字字句句都是风骨,是对父亲清白的笃定,是对未来的坦荡。哪怕身处泥沼,哪怕背负着罪臣之女的名头,她依旧一身傲骨,从未低头。
过了许久,李老儒长叹一声,对着薛时雨躬身行了一礼,郑重道:“薛娘子风骨,我等愧不能及。薛大儒泉下有知,定当欣慰。今日之事,是我等孟浪了,给薛娘子赔罪。”
他说完,身后几十位文人纷纷跟着躬身行礼,对着薛时雨齐声道歉:“我等给薛娘子赔罪!”
刚才出言刁难的人,早就趁乱挤出人群,灰溜溜地跑了。
苏湄站在原地,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、一身风骨的薛时雨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她一直觉得,薛时雨不过是个运气好的罪臣之女,配不上她的景怀表哥。可今天,她亲眼看着薛时雨七步成诗,看着她面对刁难从容不迫,看着她哪怕被揭伤疤,也依旧一身傲骨,她才明白,自己从来都看错了这个女人。
她看着萧景怀坐在那里,目光始终落在薛时雨身上,眼底的温柔和骄傲藏都藏不住,忽然就懂了。景怀表哥不是瞎了眼才娶她,是他捡到了一块蒙尘的美玉。
就在这时,周文彬几人灰溜溜地想走,苏湄忽然开口,冷声道:“站住。刚才你们当众污蔑表嫂抄袭,刁难于她,就想这么走了?不给表嫂磕头赔罪,今天谁也别想出这个园子。”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愣住了,连薛时雨都惊讶地看向她。
谁都知道,苏湄是最看不上薛时雨的,今天这事也是她暗中撺掇的,可现在,她竟然站出来帮薛时雨说话了。
周文彬几人脸色煞白,看着苏湄身后的王府侍卫,不敢不从,只能对着薛时雨跪下去,恭恭敬敬地磕了头,连声道歉。
薛时雨看着苏湄,挑了挑眉,没说话,心里却犯起了嘀咕:苏湄这是怎么了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她竟然帮我说话?转性了?
萧景怀听见了她心里的嘀咕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。他早就知道,苏湄这点小把戏,在他的时雨面前,不堪一击。
事情落了幕,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,流杯池里终于恢复了清净。
薛时雨走到萧景怀面前,蹲下身,拿起帕子,擦了擦他沾了茶水的手指,小声道:“殿下,你怎么把杯子都捏碎了?手没受伤吧?”
“没事。” 萧景怀反手握住她的手,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,眼底满是温柔,“我们时雨,今天太威风了。”
薛时雨的脸瞬间红了,低下头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弯。
回退省庐的马车上,薛时雨靠在萧景怀怀里,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的事,学着那些文人目瞪口呆的样子,笑得前仰后合。
说了半天,她忽然抬头,看着他,眼睛亮晶晶地问:“殿下,我刚才那两首诗,是不是比上午的还好?”
“是。” 萧景怀低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声音低沉温柔,“我们时雨写的每一首诗,都是最好的。孤以你为荣。”
薛时雨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,脸颊烫得厉害,往他怀里缩了缩,心里像灌满了蜜。
她不知道的是,马车刚走,苏湄就站在流杯池的柳树下,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,沉默了许久,最终轻轻叹了口气,对着身边的丫鬟道:“回去吧。对了,把我书房里那套前朝的《全唐诗话》,找出来包好,明日我亲自送去退省庐,给表嫂赔罪。”
丫鬟愣住了:“姑娘?您真的要去给薛娘子赔罪啊?”
苏湄笑了笑,眼里没了之前的敌意,反而多了几分佩服:“她当得起这声表嫂,也当得起我一声师傅。这样的人,我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