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3:07:01

小暑刚至,蜀地的暑气就像被点燃的棉絮,铺天盖地漫了过来。日头悬在岷山之巅,把退省庐的青瓦晒得发烫,连天井里的腊梅树都蔫了枝叶,唯有后院临着山溪的那片敞院,还留着几分溪水带过来的凉意。

溪水是从后山楮树林的泉眼流下来的,清冽见底,薛时雨把抄纸用的竹帘、泡着楮皮的木桶,全挪到了这敞院里。

这已经是她守在溪边的第七天了。

从诗词会上一战成名,薛时雨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剑南道。人人都道薛大儒的女儿不仅诗才卓绝,更是薛氏笺的唯一传人,可只有薛时雨自己知道,这传人的名头,她还担不起。

诗词会结束后,她就一头扎进了制笺的工序里。从立春那日抱着楮树皮踏入退省庐,到谷雨深夜剥下带露的楮皮,再到芒种时节熬了无数锅纸药,她把外祖手札里的工序走了一遍又一遍,可抄出来的笺纸,始终差了一口气。

要么是干了之后纸页发脆,轻轻一折就裂了口;要么是落墨就晕,连最基础的小楷都写不平整;最好的那一批,也只是看着莹白,却没了薛氏笺最核心的 “落笔不凝,遇水不腐,藏之百年不蛀” 的风骨。

此刻,薛时雨正蹲在木桶边,指尖捻起一缕捶打了上百遍的楮皮纤维。纤维已经细得像发丝,在溪水里散开,像一片朦胧的云,可她的眉头却拧得紧紧的。

“还是不对。” 她低声喃喃,指尖把那缕纤维捻得更碎,“滑叶木髓的浆液明明按方子兑的,为什么纤维还是沉底,抄出来的纸厚薄总也不匀?”

青杏端着晾好的绿豆汤过来,看着她眼底的青黑,心疼得不行:“姑娘,您都熬了三天三夜了,先歇会儿吧?殿下一早就让厨房炖了莲子羹,您一口都没动呢。”

薛时雨摇了摇头,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,清甜的凉意滑入喉咙,却压不住心底的燥意。她抬眼看向溪边那棵老槐树,萧景怀就坐在树下的竹榻上,一身素色的宽袖常服,手里握着一卷书,明明是双目空茫的样子,却总能精准地朝着她的方向望过来。

这七天,他就这么陪着她。她在溪边熬纸药,他就在树下坐着;她熬到深夜,正堂的灯就陪她亮到深夜;她因为纸药失败摔了刻刀,他也从不说什么,只让老周默默把新的刻刀放在案头。

薛时雨看着他,心里泛起一阵涩意。

她知道,外面那些流言早就传疯了。有人说她沽名钓誉,仗着薛文柏的名头招摇撞骗,根本不会什么薛氏笺;有人说她一个罪臣之女,能在蜀地立足,全靠攀着废太子的高枝;甚至还有人说,诗词会上那两首诗,也是萧景怀提前替她写好的。

这些话,她听见过,萧景怀定然也听见过。可他从没有问过她一句 “能不能成”,也从没有逼过她一句,只安安静静地陪着,给她留足了所有的体面和余地。

“姑娘,您别听外面那些人胡说八道!” 青杏见她望着殿下出神,以为她是被流言扰了心,气得跺脚,“那些人就是嫉妒您!前几日还有人跑到府门口,说要看看您这‘天下第一笺’到底是什么样子,被老周给撵走了!”

薛时雨回过神,指尖微微收紧。她不是怕那些流言,她是怕对不起外祖一辈子的心血,对不起父亲临刑前还叮嘱她 “守好薛家的东西”,更怕辜负了萧景怀这份不问缘由的信任。

她深吸一口气,把碗放在石桌上,重新拿起刻刀:“我再试一次。这次换个法子熬纸药,外祖手札里提过,猕猴桃藤汁要分三次兑,我之前一次兑完,许是坏了药性。”

可她刚拿起木槌,院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喧闹声,伴随着小厮惊慌的阻拦声,一群人径直闯了进来。

为首的是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,面白微胖,眼神里带着倨傲,身后跟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伙计,还有两个熟面孔 —— 被薛时雨在诗词会上狠狠打了脸的赵明,还有那个带头质疑她抄袭的周文彬。

“薛娘子,久仰啊。” 中年男人拱了拱手,眼神却扫过院里的木桶竹帘,嘴角扯出一抹轻蔑的笑,“在下秦正,是这蜀地翰墨堂的东家。听闻薛娘子得了薛氏笺的真传,特意过来开开眼界。”

翰墨堂,薛时雨自然知道。这是蜀地最大的纸坊,垄断了剑南道大半的纸张生意,连官府的公文用纸,都是翰墨堂供的。只是她从未和秦家打过交道,更不明白他今日上门,是何用意。

她放下手里的木槌,淡淡抬眼:“秦东家有事?我这小院地方小,怕是容不下翰墨堂这么多人。若是想买纸,还请等些时日,我的笺纸,还没做出来。”

“没做出来?” 赵明立刻往前凑了一步,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恶意,“薛时雨,我就说你是招摇撞骗吧!什么薛氏笺传人,连张像样的纸都做不出来!诗词会上装得一副才女样子,原来就是个空架子!”

周文彬也跟着附和,摇着折扇阴阳怪气:“薛娘子,这就是你的不对了。薛大儒一生清名,你怎么能拿着他的名头,在外招摇撞骗呢?连薛氏笺都做不出来,也敢称是薛老先生的传人?”

秦正抬手,假意拦住了两人,目光却依旧落在薛时雨身上,语气里的算计藏都藏不住:“薛娘子,话也不能这么说。薛老先生的制笺手艺,那是天下一绝,只是失传多年了。你一个年轻姑娘,家逢巨变,没学到完整的手艺,也正常。”

他顿了顿,往前一步,开出了条件:“这样,薛娘子,你把薛氏笺的方子和手札卖给我翰墨堂,我给你五百两银子,再给你在城里置一处宅院。往后你安安稳稳过日子,也不用在这山沟里,守着这些木桶竹帘受罪,如何?”

薛时雨瞬间明白了。

他哪里是来开眼界的,他是来抢薛氏笺的方子的。

她笑了,笑得眉眼冷冽,往前一步,目光直直地看向秦正:“秦东家,我外祖一辈子钻研薛氏笺,把这手艺看得比命还重。我薛家就算只剩我一个人,也不会把祖宗的手艺,卖给出价最高的人。五百两银子?你就是把整个翰墨堂给我,我也不换。”

“你别给脸不要脸!” 秦正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“薛时雨,你别以为有个废太子给你撑腰,我就怕了你!你爹是谋逆的罪臣,你就是个罪臣之女!在这蜀地,我想捏死你,跟捏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!”

“哦?孤倒是想知道,秦东家想捏死谁?”

清冽的男声从老槐树下传来,不高,却像一块冰投入滚油里,瞬间让喧闹的院子静了下来。

萧景怀扶着老周的手,缓缓站了起来。他依旧是那双空茫无焦距的眼眸,周身的气息淡淡的,可一步步走过来的时候,那股与生俱来的皇室威压,却像山一样压了过来,让在场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
秦正的脸瞬间白了,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,连忙躬身行礼,声音都在抖:“景、景怀殿下!学生不知殿下在此,多有冒犯,求殿下恕罪!”

他这才想起来,哪怕眼前这个男人是幽居十二年的废太子,也是先帝嫡长子,是当今陛下的亲兄长。别说他一个小小的纸坊东家,就是剑南道知州,见了他也得恭恭敬敬。

萧景怀没理他,径直走到薛时雨身边。他看不见,却精准地伸出手,拂去了她鬓边沾着的一点楮皮碎屑,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泛红的眼角。

他的指尖带着槐树下的凉意,触到她皮肤的那一刻,薛时雨心里翻涌的委屈和怒意,瞬间就安定了下来。

“手都泡皱了。” 他开口,声音里带着只有两人能听懂的疼惜,指尖抚过她泡在溪水里久了、泛白起皱的指腹,“累不累?”

薛时雨摇摇头,鼻尖却微微发酸。在秦正他们咄咄逼人的时候,她没哭;在一次次制笺失败的时候,她没哭;可他这一句轻飘飘的 “累不累”,却让她差点红了眼眶。

萧景怀转过身,空茫的眼眸 “看” 向秦正一行人,语气里的温度瞬间散尽,像蜀地腊月的寒冰:“翰墨堂的东家,是吧?”

“是、是学生。” 秦正的腰弯得更低了。

“孤的王妃,是薛氏笺唯一的传人。她的手艺,她的方子,是薛家的祖宗传下来的,轮得到外人来置喙?” 萧景怀的声音很平,却字字带着刺骨的寒意,“她做不做得出来笺纸,什么时候做出来,都轮不到你们上门来指手画脚。”

“殿下恕罪!学生知错了!学生这就走!这就走!” 秦正吓得汗如雨下,转身就要跑。

“站住。” 萧景怀淡淡开口。

秦正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,不敢动了。

萧景怀侧过头,朝着薛时雨的方向,语气瞬间软了下来:“时雨,他们说你做不出薛氏笺。今日,就做给他们看看。”

薛时雨猛地抬头看向他,眼里满是错愕。她试了无数次都失败了,他怎么敢让她当场制笺?万一再失败,岂不是更要被这些人嘲讽?

可她撞进他空茫的眼眸里,却莫名地安了心。

他微微侧头,对着她的方向,轻声道:“你外祖的手札里,第三卷第七页写着,薛氏笺的纸药,需用山溪活水熬煮,沸三次,晾三次,兑入楮皮浆时,要顺着一个方向搅,九九八十一下,多一下少一下都不行。你之前,是不是错了这里?”

薛时雨浑身一震,瞬间僵在了原地。

外祖的手札,是她贴身藏着的东西,从未给任何人看过。他怎么会知道第三卷第七页的内容?怎么会知道她熬纸药的步骤错了?

她猛地想起,这几日她翻手札的时候,总爱坐在他身边,一边看一边嘴里碎碎念着工序;她夜里在灯下琢磨方子的时候,他总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,安安静静地陪着。

原来他不是只是陪着。他把她所有的碎碎念,所有的困惑,所有对着手札的念叨,都一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。甚至为了懂她的难处,去翻了他祖父留下的、关于造纸的所有藏书。

他装了十二年的瞎子,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,却为了她,把自己泡进了她的热爱里,把薛氏笺的工序,摸得比她还要透。

薛时雨的眼眶瞬间热了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,砸在了手里的竹帘上。

“怎么哭了?” 萧景怀慌了,伸手精准地捧住她的脸,指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,声音里满是无措,“是我说错了?要是不想做,咱们就不做,让他们滚就是了。”

“不是。” 薛时雨摇摇头,抓住他的手,把脸埋在他的掌心,声音带着哭腔,却笑得无比坚定,“我做。萧景怀,我做给你看,也做给他们看。薛家的手艺,我没丢。”

她转过身,走到溪边的案前,深吸一口气,重新拿起了木槌。

这一次,她的手稳得惊人。

按照萧景怀点出的法子,她重新取了山溪的活水,把滑叶木髓和猕猴桃藤汁分开熬煮,沸三次,晾三次,看着浆液从浑浊熬成透亮的琥珀色,再按照比例,一点点兑进捶打好的楮皮浆里。

木勺顺着一个方向,在木桶里缓缓搅动。一下,两下,三下…… 直到第八十一下,她稳稳地停下了手。

桶里的楮皮纤维,像云一样均匀地悬浮在浆液里,再也没有沉底。

薛时雨拿起竹帘,深吸一口气,俯身沉入浆桶。手腕轻轻一荡,再稳稳地抬起,竹帘上就覆上了一层薄如蝉翼、均匀无比的纸浆。

阳光穿过溪水,落在竹帘上,那层纸浆莹白透亮,像一片凝固的月光,连纤维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
秦正站在一旁,眼睛瞬间瞪直了,手里的折扇 “啪” 地掉在了地上。

他做了一辈子纸,一眼就看得出来,就这一手抄纸的功夫,整个剑南道,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。

薛时雨的动作没有停。她一次次沉帘,荡浆,抬帘,一张张湿纸叠在木板上,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韵律。青杏在一旁帮着压水,揭纸,把一张张湿纸贴在烘墙之上。

半个时辰后,第一张烘得干透的浣花笺,被薛时雨从烘墙上揭了下来。

她指尖抚过纸面,纸张莹润如玉,触手绵韧,迎着光看,能看见细密均匀的纤维里,藏着极淡的楮叶暗纹,那是薛氏笺独有的标记。

她拿起笔,饱蘸浓墨,在笺纸上落下了一行字:“浣花溪水润楮皮,一纸清光传百年。”

落笔不凝,不晕不洇,墨色落在纸上,黑亮通透,连笔锋的细微转折都清晰无比。

成了。

她终于做出了真正的薛氏浣花笺。

薛时雨拿着那张笺纸,转身走到萧景怀面前,把纸递到他手里,声音带着哽咽,却亮得惊人:“萧景怀,你看,我做到了。”

萧景怀接过笺纸,指尖抚过纸面光滑的纹路,抚过纸上还带着墨香的字迹,嘴角缓缓扬起。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,像冰雪初融,春溪解冻,是他十二年来,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过的、真切的欢喜。

“我知道你能做到。” 他说。

他一直都知道。

秦正看着那张笺纸,脸白一阵红一阵,最终猛地往前一步,对着薛时雨深深鞠了一躬,声音里满是羞愧和敬佩:“薛娘子,是秦某有眼无珠,冒犯了您。薛氏笺名不虚传,您当得起这天下第一笺的名头!秦某给您赔罪了!”

他身后的伙计,也纷纷跟着躬身行礼。

赵明和周文彬站在原地,脸涨得像猪肝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他们本想着来看薛时雨的笑话,却亲眼看着她做出了传说中的薛氏笺,亲手把他们的脸,打得啪啪作响。

薛时雨看都没看他们一眼,眼里只有面前的男人。

她手里的浣花笺,是她外祖一辈子的心血,是她父亲临终前的牵挂,是她颠沛流离三个月,拼死也要护住的东西。而这个男人,懂她这份执念,护她这份热爱,甚至比她自己,还要相信她能做到。

暑气被山溪的风吹散,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,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,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薛时雨往前一步,轻轻抱住了萧景怀的腰,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声音闷闷的,却无比清晰:“萧景怀,谢谢你。”

谢谢你,在所有人都质疑我的时候,信我。谢谢你,在我自己都快要放弃的时候,懂我。谢谢你,让我颠沛流离的人生,终于有了可以落地的地方。

萧景怀的身体微微一僵,随即抬起手,轻轻环住了她的背,把她牢牢地护在怀里。他低下头,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,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楮木清香,还有溪水的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