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暑的日头把涪江的水都晒得发暖,退省庐天井里的楠树把浓荫铺了满院,也压不住西厢房里飘出来的纸墨清香气。
薛时雨正把刚晾好的浣花笺一张张理齐,指尖抚过纸面莹润的纹理,眼里亮得很。
青杏端着冰好的梅子饮进来,往案上一放,嘴就没停:“姑娘,文萃斋天不亮就派人来了,说京里来的大纸商堵着门要包下咱们所有的笺纸,出价翻了五倍,您到底松不松口?”
薛时雨把笺纸放进樟木匣,抬眼瞥了她一下:“急什么,暗纹技法还没磨透,现在拿出去,是砸薛氏笺的招牌。”
“可那价钱真的高!” 青杏扒着桌沿,“掌柜的说,就您前几日试手的那几张,都被人抢着当宝贝收了,说比宫里的贡纸都好。”
薛时雨刚要接话,院门外突然炸开一阵吵嚷,踹门声、呵斥声混在一起,由远及近,直冲着内院闯过来。
青杏脸一沉,转身就要往外冲:“谁这么大胆子!敢在退省庐撒野!”
她刚掀开门帘,就被人一把推了回来,踉跄着撞在门框上。
赵明带着人闯了进来,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,还有三个穿着长衫、面色倨傲的府学教谕,一脚踏进门槛,目光就跟刀子似的扫过满案的笺纸,满脸的不屑。
薛时雨靠在椅背上,指尖搭着樟木匣的扣锁,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,抬眼扫过去:“赵明,流杯池的九个头磕完,记性倒是没长。退省庐的内院,也是你说闯就闯的?”
赵明的脸瞬间涨红,流杯池的羞辱,他夜里想起来都能咬碎牙。本以为诗词会过后,薛时雨在蜀地文人里名声大噪,他再没机会找补回来,可京里忽然来了人,给他爹带了话,说这位废太子早就没了依仗,京里根本没人把他放在眼里,就算闹出事,也没人会为了个弃子跟赵家翻脸。他爹更是放了话,让他好好 “敲打敲打” 薛时雨,也好在京里贵人面前表忠心。
有了这话垫底,他才敢拉着府学里三位最看重名声的教谕上门,就是要把薛时雨沽名钓誉的面具撕烂,把之前丢的脸全找回来。
“薛时雨,你少拿流杯池的事压我!” 赵明往前一步,一巴掌拍在案上,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晃了出来,“我今日来,是揭穿你这骗人的把戏!都说薛氏笺是天下名笺,我看你这破纸,就是借着你爹和外祖的名头招摇撞骗!还有你那几首诗,不是抄的是什么?真当蜀地没人读过书了?”
他身后的周教谕立刻接话,捋着山羊胡,眼神里满是挑剔:“薛娘子,老夫在府学执教三十余年,诗词一道,分得清好坏。流杯池上的诗,看似有风骨,实则处处拾人牙慧,若非提前备好,断无可能七步成诗。更何况造纸乃是匠人的活计,你一个深闺女子,自幼长在京城,怎么可能懂这些门道?这薛氏笺,怕也不是你亲手做的吧?”
“说的是!” 另一位李教谕跟着冷笑,“一个罪臣之女,靠着太后一道圣旨,攀上个殿下,就真当自己是太子妃了?不仅自己欺世盗名,还拖着殿下一起蒙羞。殿下也是被你蒙蔽了,才会由着你这么胡闹!”
薛时雨搭在匣锁上的指尖骤然收紧,眼底的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。
她能忍他们骂自己,忍他们质疑薛氏笺,可忍不了他们一口一个 “殿下” 的糟践,忍不了他们把自己的不堪,扣在那个处处护着她的人身上。
“我胡闹?” 薛时雨站起身,抬手扫开案上赵明拍着的手,力道大得让赵明踉跄了一下,“我薛氏笺传了三代,从我外祖手里起,就是御用贡笺,轮得到你们几个连平仄都捋不顺的酸儒来置喙?造纸是匠人活计?我外祖靠这门手艺名动天下,我爹靠这手笔墨位列大儒,你们一辈子啃着书本混饭吃,连纸是怎么做出来的都不知道,也敢在这里说三道四?”
周教谕脸色一白,厉声喝道:“你!强词夺理!”
“强词夺理?” 薛时雨挑眉,拿起案上一张笺纸,甩在他面前,“这是我亲手抄的笺纸,落笔不晕墨,干后不发脆,水浸不烂,火烤不脆。文萃斋的老掌柜做了一辈子纸,都挑不出半分错处,你们倒是说说,这纸哪里假了?”
几人看着笺纸,一时语塞,他们哪里懂造纸,不过是跟着赵明来撑场子的。
赵明见状,立刻尖着嗓子喊:“纸就算是你做的又怎么样!诗肯定是抄的!有本事你今天当着我们的面,再作一首!要是作不出来,就给我滚出剑南道!”
“我作不作诗,轮得到你给我出题?” 薛时雨冷笑一声,“流杯池上磕头认师傅的时候,怎么没见你这么大的胆子?今天敢闯我的院子,骂我的夫君,是谁给你的底气?是京里来的人,还是你那个当通判的爹?”
赵明脸色一变,像是被戳中了心事,反而更横了:“是又怎么样!一个没了实权的殿下,一个罪臣之女,真当自己还是皇亲国戚?京里早就没人管你们了!我今天就站在这儿,你能把我怎么样?”
“哦?孤倒想知道,你想让她把你怎么样?”
一道清冽的男声突然从门口传来,不高,却瞬间让喧闹的屋子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。
萧景怀就站在门帘处,一身月白直裰,墨发用乌木簪松松束着,手里还握着一卷泛黄的纸页。他站在那里,明明眼眸空茫,可周身散出的威压,却让屋里的人瞬间僵住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赵明几人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,脸上的嚣张瞬间褪得一干二净,只剩下慌乱。周教谕强撑着躬身行了一礼,嘴却还硬着:“殿下!我等是为了您好!这薛氏女欺世盗名,拿着假纸假诗蒙骗世人,败坏您的名声,我等实在看不过去,才上门来揭穿她!”
“我的王妃,轮得到你们来评判?” 萧景怀往前走了两步,老周要上前扶,被他抬手拦住了。他脚步平稳,踩着地砖的纹路,一步步走到案前,正好停在薛时雨身侧,没有半分迟疑。
他侧过头,空茫的眼眸 “看” 向周教谕,语气平淡,却字字带着刺骨的寒意:“她做的笺纸,是孤看着她一步步抄出来的;她写的诗,是孤亲耳听着她一句句念出来的。你们几个窝在府学里,连院门都没走出过几回,也敢来教孤识人辨物?”
李教谕梗着脖子,还想再说:“殿下!您双目不便,才被她骗了!她就是个沽名钓誉的骗子!今日我们便当场出题,若是她作不出来,便证明我们说的是对的!”
“考校诗词?” 萧景怀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意没半分暖意,只有看透一切的漠然,他侧过头,指尖轻轻碰了碰薛时雨攥紧的手,像是在安抚她紧绷的情绪,“不必考校她。你们想比,孤陪你们比。”
这话一出,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。
赵明更是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,脱口而出:“殿下?您跟我们比诗?您连字都看不见,怎么跟我们比诗?”
薛时雨也愣了,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人。她嫁过来这些日子,他总拿着写得歪歪扭扭的句子来找她,说自己写不好,让她教教他,她从未见过他提笔写诗,更没想过他会当众应下这场比试。
“看不见,就不能写诗了?” 萧景怀抬眼,空茫的眼眸精准地锁死了赵明,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,“你刚才说,孤的王妃骗了我?那今日孤就告诉你,她会的,是孤教的;她不会的,孤也会。”
他话音落,伸手拿起案上的狼毫笔,指尖捻住笔杆,饱蘸浓墨。
薛时雨屏住了呼吸,看着他站在案前,没有低头,没有看纸,甚至没有半分迟疑,手腕翻转,笔锋落在浣花笺上,一笔一划,凌厉流畅,没有半分滞涩。
屋里鸦雀无声,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还有窗外聒噪的蝉鸣。
不过片刻,他收了笔,随手将笔搁在笔山上,侧身让开了案前的位置。
周教谕几人凑过去,只一眼,就浑身僵住,脸上的倨傲一点点褪去,换成了震骇,最后只剩下惨白。
笺纸上是一首七言绝句,笔走龙蛇,力透纸背,墨色清透,落在莹白的浣花笺上,字字锋芒毕露:“匣底霜锋久未鸣,懒随俗眼论枯荣。人间自有青山在,何用浮言定晦明。”
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刻意的用典,只二十八个字,写尽了他藏起的锋芒,也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狠狠扇在了在场所有人的脸上。
他看得见与看不见,活得明与不明,从来轮不到旁人置喙。
周教谕看着那首诗,看着那入木三分的字,腿一软,直接跪了下去。他教了三十余年的书,写了一辈子的字,从未见过这样的笔锋,这样的格局。别说他了,就是整个剑南道,也找不出几个人,能写出这样的诗,这样的字。
他终于明白,眼前这位殿下,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那个颓靡消沉的废人。他不是不会,只是不屑于展露。
“殿下…… 殿下饶命!是我等有眼无珠!冒犯了殿下和王妃!我等罪该万死!” 周教谕趴在地上,头磕得砰砰响,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倨傲。
另外两个教谕也跟着跪了下去,连声求饶,连头都不敢抬。
赵明站在原地,浑身抖得像筛糠,脸上血色尽失,张了张嘴,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今天上门,是来揭穿薛时雨的,没想到最后,是自己送上门来,被人把脸踩在地上碾。
就在这时,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,苏湄提着一个描金的匣子,带着丫鬟走了进来。
她一进门,看见屋里跪着的几人,还有脸色煞白的赵明,瞬间皱起了眉,快步走到薛时雨身边,对着地上的人厉声喝道:“赵明?你好大的胆子!敢带着人闯到退省庐来撒野?谁给你的胆子?”
赵明看见苏湄,脸更白了:“表、表妹?”
“别叫我表妹,我嫌丢人。” 苏湄冷冷睨着他,转头看向薛时雨,语气瞬间软了下来,带着几分歉意,“表嫂,我来晚了。昨日说好今日给你送前朝的《全唐诗话》,没想到竟撞上这档子事,让你受了惊扰。”
她说着,把手里的匣子递过来,又转头看向地上跪着的几人,眼神冷得像冰:“周教谕,你们三个在府学执教,拿着朝廷的俸禄,不想着教书育人,反倒跟着赵明上门来污蔑朝廷命官家眷,以下犯上,失了尊卑。这话若是传到知州耳朵里,你们这教谕的位子,怕是坐不住了吧?”
几人浑身抖得更厉害,连声求饶,头都快磕破了。
苏湄又看向赵明,嗤笑一声:“还有你,流杯池上磕头认师傅的事,全剑南道都传遍了,如今还敢上门来找茬?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。赵通判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?”
赵明张了张嘴,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,只能死死地低着头。
“滚。” 萧景怀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,目光扫过地上的几人,“周伯庸,把人扔出去。告诉赵通判,管好他的儿子。再有下次,他这个通判,也别当了。”
老周立刻躬身应下,招呼外面的仆役进来,拖着几个瘫软的人就往外走。赵明想要求饶,却被仆役捂住了嘴,连滚带爬地拖了出去,连掉在地上的扇子都没敢捡。
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窗外的蝉鸣,还有风吹竹帘的簌簌声。
苏湄看着案上的诗笺,眼里满是震惊,随即对着萧景怀躬身行了一礼,又对着薛时雨笑了笑:“表嫂,表哥,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。书我放在这儿了,明日我再来,跟你学诗。”
薛时雨点点头,看着她带着丫鬟退了出去,心里的惊涛骇浪却还没平息。
她指尖抚过那张笺纸,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抬眼看向萧景怀,那些他拿给她看的、平仄都对不齐的句子,那些他说 “写得不好,想让你教教我” 的诗,瞬间在脑子里翻涌起来。
他根本不是不会写。
他是故意的。
“你早就会写诗,对不对?” 薛时雨先开了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。
萧景怀转过身,朝着她的方向伸出手。他依旧是那双空茫的眼眸,可薛时雨却觉得,那双眼睛里,藏着她从未读懂过的温柔。
“是。” 他没有瞒她,坦诚地应了下来,“母妃走后,我就没再正经写过诗,也没再碰过笔。那些东西,早就被我封起来了。”
他顿了顿,往前一步,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,掌心温热,稳稳地裹住了她微凉的指尖。
“直到你来了。”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你会跟我讲诗,讲制笺,讲你外祖的手札,讲你父亲教你写字的日子。我看着你说起这些的时候,眼里的光,就想,要是能让你一点点教我,要是能让你多跟我说说话,就算装作什么都不会,也没关系。”
薛时雨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鼻尖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她一直以为,是自己在这场婚姻里,得了意外的偏爱和守护。是他一次次护着她,替她挡掉风雨,给她一方安稳的天地。可她现在才知道,这个看似把什么都藏在心里的男人,会用这样笨拙的方式,小心翼翼地靠近她,想走进她的世界。
“所以,你就装了这么久的不会写诗?” 薛时雨吸了吸鼻子,故意板起脸,可声音里的哽咽却藏不住,“我还真以为你不会,一字一句给你讲平仄,讲对仗,你倒好,背地里写出来的诗,比我强一百倍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喉结滚了滚,“你讲的,和我自己会的,从来都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 薛时雨别过脸,却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,“你骗了我这么久,总得给我个说法。”
萧景怀拉着她走到案前,拿起那支笔,塞进她的手里,然后从身后虚虚环住她,让她的背贴在他的胸膛上。他的气息裹着松墨香,落在她的耳畔,烫得她耳尖发麻。
“你想怎么罚,都可以。” 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,带着纵容,“你想教我写诗,我便学。你想让我写多少,我便写多少。这辈子,都只做你一个人的学生,好不好?”
薛时雨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颤,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,脸颊瞬间发烫。
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,暑气散了不少,风穿过楠树的枝叶,带着天井里荷花的清香,吹进了屋里。竹帘被风掀起,漏进漫天的金辉,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落在案上那张写满了锋芒的诗笺上。
薛时雨握着笔,在笺纸的空白处,一笔一划地添了一行小楷。
她写的是:“何须浮言定晦明,与君同守岁华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