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3:07:28

立秋的秋老虎裹着涪江的湿热,把退省庐的青砖地晒得发烫。天井里的楠树叶被晒得卷了边,蝉鸣一声叠着一声,把午后的时光扯得又闷又长,唯有西厢房的案头,还留着浣花笺淡淡的草木清香气。

薛时雨正对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《本草图经》,指尖在 “决明子,治青盲,目淫肤赤白膜,眼赤痛,泪出” 这一行字上,反复摩挲了不下十遍。

前几日她起夜,撞见萧景怀摸着黑去收她晾在廊下的笺纸。廊下的门槛他走了无数遍,指尖却还是磕在了木棱上,他闷哼一声,反手就把伤处藏进了袖中,转头对着闻声出来的仆役,又装作被绊了一下的模样,笑着摆手说无妨。

那一刻,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,又酸又软。

他在人前装了太久的盲,连一点破绽都不肯露,只有在没人看见的夜里,才敢卸下那层壳。可就算卸了壳,他也依旧把所有的不适都藏得严严实实,不肯让她看见半分。她总想着,他护了她这么多回,替她挡了所有明枪暗箭,她总得为他做点什么。哪怕他的眼睛真的看不见,常年对着昏暗的光线,对眼睛总归是有损伤的,能缓一分是一分。

青杏端着晾好的荷叶茶进来,见她对着医书发呆,忍不住笑:“姑娘,您都对着这书看了三天了,莫不是想改行学医了?”

薛时雨回过神,接过茶盏抿了一口,荷叶的清苦压下了心底的燥意,低声问:“你还记得文萃斋的老掌柜,说后山哪里的野生药材药性最好?”

“鹰嘴崖啊。” 青杏脱口而出,说完立刻变了脸,连忙摆手,“姑娘您可别打那地方的主意!那崖壁陡得很,一边就是万丈深渊,平日里连采药的药农都不敢常去,前几日还说入秋了山壁滑,摔下去过一个樵夫,太危险了!”

薛时雨没应声,指尖却轻轻叩了叩桌面。老掌柜说过,唯有鹰嘴崖背阴处长的野生决明子,配上崖壁缝隙里的岩枸杞、蒺藜花,熬汁洗眼,才能清目明神,对常年视物昏暗的眼疾最是有效。

危险她不怕。从京城到蜀地,刀光剑影她都闯过来了,不过是一座险崖,算得了什么。

只是这事,她半分都不能让萧景怀知道。

他本就把她的安危看得比什么都重,若是知道她要闯鹰嘴崖,定然会拦着。更何况,这份偷偷藏起来的心意,她只想安安静静做了,成了,是给他的一份惊喜;不成,也不必让他跟着挂心。

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晨露还凝在草叶上,薛时雨就悄悄起了身。她换上一身利落的短打,背上布包,里面塞了柴刀、水囊、伤药,还有几块干粮,蹑手蹑脚地从后院角门溜了出去。

她不知道的是,她前脚刚踏出角门,正堂的窗后,萧景怀就放下了手里的书。他指尖摩挲着书页,眉头紧紧蹙起,空茫的眼眸朝着后山的方向,喉结滚了滚。他在这退省庐住了十几年,府里落一根针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,更何况是她刻意放轻的脚步,还有一路走,一路在心里碎碎念的、关于决明子的细碎念头。

他沉默了片刻,起身拿起墙边的一根藤杖,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。没有叫老周,也没有带护院,只他一个人,踩着晨露,往鹰嘴崖的方向去了。

鹰嘴崖比薛时雨想象中还要险峻。

左手边是几乎垂直的山壁,长满了带刺的酸枣藤,右手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,山风卷着晨雾吹过来,脚下的碎石顺着崖边滚下去,许久都听不见回响。立秋的日头越升越高,晒得人后背发烫,她的布裙被藤条勾破了好几道口子,手心被磨出了一串血泡,却半点都没停下脚步。

终于,在崖壁背阴的灌木丛里,她看见了成片的野生决明子。饱满的荚果挂在枝头,迎着晨光泛着油亮的光泽,旁边的岩缝里,还长着几株红果累累的野生枸杞,开着细碎黄花的蒺藜藤缠在石头上,正是老掌柜说的几味药材。

薛时雨的眼睛瞬间亮了,小心翼翼地扒着灌木走过去,拿出柴刀,先割下决明子的果穗,又踮着脚去摘岩缝里的枸杞。指尖被蒺藜的尖刺扎了好几个口子,渗出血珠,她也只是吮了吮,继续低头采摘,心里全是欢喜。

她想,等把这些药带回去,按方子熬好了,每日给他洗眼,就算不能让他重见光明,至少能让他的眼睛舒服些。他护了她这么久,她也想护着他,哪怕只是这么一点点小事。

布包装得满满当当的时候,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。薛时雨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背起布包,准备下山。可刚转过身,脚下就踩到了一块被晨露浸透的碎石,石头一滑,她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,不受控制地往崖边踉跄而去。

“啊 ——”

她惊呼一声,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旁边的灌木,带刺的藤条划破了她的掌心,却没能稳住身形。整个人狠狠摔在了崖边的石缝里,右脚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,像有无数根针狠狠扎进去,疼得她眼前一黑,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。

她咬着牙,撑着地面想坐起来,可脚踝刚一用力,剧痛就再次袭来,疼得她又跌了回去。低头一看,右脚脚踝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,裤脚被撕开的口子处,还渗着血珠。

更让她心慌的是,刚才摔倒的时候,布包摔在了地上,里面的决明子撒了大半,滚得满地都是,还有不少顺着崖边掉了下去。

她顾不上疼,伸手去捡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决明子,指尖被碎石磨得血肉模糊,也不肯停下。这是她拼了命采来的,是想给他治眼睛的,不能就这么散了。

可捡着捡着,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,砸在滚烫的石头上,瞬间就蒸发了。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委屈,是因为自己没用,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,还把自己困在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崖边。

日头渐渐西斜,山里起了雾,风也越来越凉,带着雨意。薛时雨靠在山壁上,看着自己肿得老高的脚踝,心里又慌又乱,满是后怕。她不怕疼,也不怕死,她怕的是自己就这么困在这里,萧景怀会担心,怕他找不到自己,会急疯了。

她正心里乱糟糟地想着,忽然听见了不远处的山路上,传来了藤杖点地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。

薛时雨的心瞬间提了起来,刚要开口喊,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,拨开垂落的藤条,出现在了山路的尽头。

是萧景怀。

他依旧是那身月白的常服,此刻已经被山路上的荆棘勾得满是褶皱,裤脚沾满了泥土,墨发被晨露打湿,贴在额角。他手里拄着一根临时削的藤杖,那双平日里总是空茫无焦距的眼眸,正朝着她的方向望过来,哪怕隔着十几步的距离,她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翻涌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后怕与心疼。

他明明是 “盲” 的,可走在这满是碎石和树根的山路上,脚步却稳得惊人,没有半分踉跄,几步就跨到了她的面前。

薛时雨怔怔地看着他,半天没回过神来,连眼泪都忘了擦:“殿下?你…… 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
萧景怀没说话,蹲下身,藤杖被他扔在了一边。他伸出手,指尖先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,擦去了她脸上的泪和尘土,然后一点点往下,落在了她肿得老高的脚踝上。指尖刚一碰上去,就听见她倒吸一口凉气,他的手瞬间顿住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
“怎么弄的?” 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情绪,听不出是怒还是疼。

“我…… 我踩滑了,摔了一下。” 薛时雨低下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,手指揪着衣角,声音小小的,“对不起,让你担心了。”

萧景怀没再多问,只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把她散落在地上的决明子,一颗一颗捡起来,放回布包里。他的动作很轻,哪怕 “看不见”,也能精准地捡起每一颗滚在石缝里的药粒,指尖被碎石划破了,也像是毫无察觉。

薛时雨看着他的动作,鼻尖一酸,眼泪又掉了下来:“别捡了殿下,撒了就撒了,不值当的。你的手都划破了……”

“值当。” 他打断她的话,把最后一颗决明子放进布包,收紧了袋口,抬眼看向她,“这是你给我采的,怎么不值当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块石头,砸进了薛时雨的心里,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
萧景怀没再多说,只转过身,背对着她蹲了下来:“上来,我背你下山。”

薛时雨愣住了,连忙摆手:“不行!殿下,你眼睛看不见,山路这么滑,你背着我太危险了!我能自己走,我慢慢挪下去就行……”

“别废话。”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,背脊依旧挺得笔直,“上来。你再耽搁,待会儿暴雨下来,我们都困在山上。”

薛时雨看着他宽阔的背脊,听着他不容拒绝的语气,鼻尖一酸,还是小心翼翼地趴了上去。她的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子,不敢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,怕他累着。

萧景怀却反手托住她的腿弯,微微一用力,就把她稳稳地背了起来,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他站起身,捡起地上的藤杖,另一只手牢牢地托着她,一步一步,往山下走去。

他的背很宽,很稳,带着熟悉的松墨香,混着山间草木的清气,还有一点淡淡的汗味。薛时雨把脸轻轻贴在他的后背上,能清晰地听见他沉稳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像定海神针一样,瞬间驱散了她所有的慌乱和后怕。

山路依旧险峻,碎石遍地,湿滑难走。可他走得异常稳,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,避开了所有的坑洼和碎石,哪怕是最陡的下坡,也没有半分摇晃。

薛时雨趴在他背上,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。

她从小在山林里跑惯了,就算是眼睛好好的,走这山路也要步步小心,可他一个双目失明的人,怎么能走得这么稳?怎么能精准地避开每一块碎石,每一道沟壑?还有,他怎么知道她来了鹰嘴崖?怎么能分毫不差地找到藏在崖壁凹处的她?

无数个疑问在心里翻涌,她张了张嘴,想问出口,可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,手臂也悄悄收紧了些,把自己更紧地贴在了他的背上。

下山的路走了一半,天边忽然滚来一阵闷雷,豆大的雨点说落就落,砸在树叶上、石头上,噼里啪啦的响,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。山风卷着暴雨,瞬间就把两人的衣衫打透了,山路变得更加泥泞湿滑,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。

“殿下,雨太大了!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躲吧!” 薛时雨急了,趴在他耳边喊。

萧景怀顿住脚步,抬眼望了望前方,雨幕里,不远处的山坳里,露出了一角破败的屋檐。他应了一声,脚步加快了些,背着她往那处屋檐走去。

那是一间废弃的山神庙,不大,院墙早就塌了,只剩一间主殿,还能勉强遮雨。萧景怀背着她走进去,把她轻轻放在了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石台上,这才松了口气。

暴雨还在外面下着,哗啦啦的雨声封住了所有的出路,山神庙里昏暗又安静,只有两人急促的呼吸声,交织在一起。

薛时雨靠在石台上,看着他站在破庙门口,背对着她,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。湿透的衣衫贴在他的身上,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,哪怕只是一个背影,也让她的心跳,乱了节拍。

她低头,看着放在身侧的、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布包,又抬头看向他,轻声开口,声音被雨声裹着,软得不像话:“殿下,谢谢你。”

萧景怀转过身,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,在她面前蹲下身。昏暗的光线下,他那双总是空茫的眼眸里,像是盛着细碎的光,牢牢地锁着她的脸。

他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还在渗血的手,指尖摩挲着她掌心的伤口,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