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3:07:42

破庙外的暴雨还在倾盆而下,豆大的雨点砸在残破的庙瓦上,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山涧洪水的轰鸣,把这方小小的山神庙,彻底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。

萧景怀刚用枯枝茅草生起了一堆火,橘红色的火光在两人眼前跳荡,把斑驳的庙墙映得忽明忽暗,也驱散了雨里带进来的湿冷寒气。他把火堆往石台前挪了挪,确保暖意能裹住她,才转过身,蹲在了她的面前。

“脚踝还疼得厉害?” 他开口,声音被雨声泡得发哑,指尖悬在她肿起的脚踝上方,没敢碰,怕弄疼了她。

薛时雨靠在冰冷的石墙上,身上裹着他的外袍,可寒意还是顺着骨头缝往里钻,只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心里的慌意早就散了大半。她摇了摇头,声音带着刚淋过雨的沙哑:“不怎么疼了,刚才摔那一下,没伤到骨头。倒是你,一路背着我过来,累坏了吧?”

他没应声,只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,指尖刚触到皮肤,眉峰就瞬间拧成了川字。她的额头烫得惊人,连带着脸颊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只是火光昏暗,他刚才竟没第一时间察觉。

“发烧了。”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,立刻起身把火堆又添了些枯枝,转身脱下自己身上还带着体温的里衫,裹在了她的外袍外面,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一团,“怎么不早说身上冷?”

“我以为就是淋了雨,有点凉,没当回事。” 薛时雨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,鼻尖一酸,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,“别忙活了,坐下来烤烤火吧,你身上也都湿了,别跟我一起病倒了。”

他顺着她的力道,在她身边坐了下来,却没把她的手甩开,反而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指尖,用掌心裹着,一点点给她暖手。火堆的噼啪声在耳边响着,雨还在外面下着,狭小的空间里,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,还有他掌心传来的温度,烫得她心尖发颤。

薛时雨往他身边凑了凑,借着跳动的火光,仔仔细细地看着他的脸。他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,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鼻梁高挺,下颌线利落,哪怕脸上沾了泥点,头发被雨水打湿得一缕缕贴在额角,也难掩骨子里的矜贵。

她看了许久,才轻声开口,像是怕惊扰了这雨夜的安静:“殿下,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?又是怎么背着我,在这山路上走得这么稳的?”

这个问题,她在他背上的时候,就想问了。

他握着她的手微微一顿,抬眼看向她。火光落在他那双总是空茫的眼眸里,竟映出了细碎的光,和她平日里见的样子,全然不同。他沉默了片刻,只淡淡道:“在这山里住得久了,路都刻在脑子里了,闭着眼也能走。”

又是这个答案。

薛时雨没再追问,只是心里的疑团越攒越大。她低下头,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他的掌心很暖,指腹有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,稳稳地裹着她的手,给了她十足的安全感。

她没再说话,可身上的热度却越来越高,意识也开始一点点模糊起来。头重得像灌了铅,眼前的人影开始重影,耳边的雨声也变得忽远忽近,她往他身边靠得更紧了些,像只找不着窝的小猫,把脸埋在了他的胳膊上,嘴里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起了胡话。

“决明子…… 别撒了……” 她的声音软软的,带着哭腔,手指紧紧揪着他的衣衫,“老掌柜说…… 这个对眼睛好……”“爹…… 女儿好想你……”“萧景怀…… 你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……”“我也能陪你一起的……”

她的胡话断断续续,一句句,都撞在萧景怀的心上。他收紧手臂,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,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上,用自己的体温给她取暖。她的身子烫得惊人,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衫,嘴里还在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,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
“我在。” 他低下头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,一遍遍地应着她的话,“我在这儿,别怕。”

他抱着她,坐了整整一夜。

雨下了一夜,他就守了她一夜。她烧得难受,他就用沾了冷水的帕子,一遍遍给她擦额头、擦手心,帮她降温;她嘴里喊冷,他就把她抱得更紧,用自己的身子给她取暖;她梦里哭着喊爹,他就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哄孩子一样,低声安抚着。

天快亮的时候,雨终于停了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,她的烧也渐渐退了下去,呼吸平稳了下来,只是依旧窝在他怀里,没醒过来。

萧景怀低头看着怀里的人,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,脸颊的潮红还没褪尽,睡得很安稳,手还紧紧揪着他的衣襟,生怕他走了一样。他看着她的睡颜,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,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。

他装了这么多年,骗过了朝堂上所有虎视眈眈的人,骗过了皇帝,骗过了太后,骗过了身边所有的人。他以为这辈子,都会戴着这副盲眼的面具,无声无息地走到头。可自从她来了,这副面具,他戴不住了。

在她对着他的 “盲眼”,心里偷偷夸他好看的时候;在她拿着歪歪扭扭的诗稿,认认真真教他平仄对仗的时候;在她孤身闯鹰嘴崖,拼了命也要给他采一味明目的药的时候;在她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还念着要陪他一起扛的时候。

他不想再装了。

薛时雨是被林间的鸟鸣叫醒的。

她动了动,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窝在萧景怀的怀里,被他用外袍裹得严严实实的,他的手臂紧紧圈着她的腰,一夜都没松开。身上的烧退了,头也不晕了,只有脚踝还有些钝痛,鼻尖全是他身上熟悉的松墨香,还有淡淡的烟火气。

她抬起头,撞进了一双清明锐利的眼眸里。

晨光从破庙的门缝里漏进来,落在他的眼睛里,墨色的瞳仁里,清晰地映着她的脸,盛着化不开的温柔和彻夜未眠的红血丝。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空茫和无措,再也没有了盲人该有的涣散,那双眼睛,亮得像盛了漫天的星河,清清楚楚地看着她。

薛时雨的呼吸瞬间停住了,整个人都僵在了他的怀里,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

她醒了,他却没有半分要掩饰的意思,就那样清清楚楚地看着她,目光从未有过的直白和坦诚。

“你……” 薛时雨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,指尖微微发颤,抚上了他的眉眼,“你的眼睛……”

“看得见。” 萧景怀先开了口,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,却字字清晰,握住了她抚在他眉眼上的手,放在唇边,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,“从立春那天,你抱着父亲的骨灰,站在退省庐门口的雪地里,我就看得见你。”

这句话,像一道惊雷,在薛时雨的脑子里炸开了。

她早就有过无数次的怀疑,无数次的猜测,可当他真的亲口承认,清清楚楚地看着她,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她还是愣住了。无数个日夜的疑惑,无数个瞬间的不对劲,在这一刻,全都有了答案。

难怪他能精准地给她递过氅衣,难怪他能分毫不差地给她斟满酒杯,难怪他能在她脚滑的瞬间,稳稳地扶住她,难怪他能在漆黑的山林里,精准地找到她,背着她在湿滑的山路上,走得比眼睛完好的人还要稳。

原来不是巧合,不是他耳力过人,是他从一开始,就看得见。

“你骗了我这么久。” 薛时雨的鼻尖一酸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,砸在了他的衣襟上。她不是生气,是心疼,是委屈,是这么久以来,所有藏在心里的情绪,终于在这一刻,全部爆发了出来。

她张了张嘴,想问的话太多了,想问他为什么要装瞎,想问他为什么要骗她,想问他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,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。可话到嘴边,只化作了一句带着哭腔的质问:“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我?”

萧景怀看着她哭红的眼睛,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,又酸又疼。他收紧手臂,把她抱得更紧了些,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,动作温柔得不像话。

“我装了这么多年,早就习惯了戴着面具活着。” 他的声音很低,一字一句,都带着从未有过的坦诚,“我以为只要一直装下去,就能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,不会连累任何人,也不会对任何人动心。”

他顿了顿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,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里的自己。

“可我遇见了你。” 他的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,目光里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,“你抱着父亲的骨灰,一身风雪闯进来,明明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,却还想着给我采一味明目的药;明明自己身陷泥沼,却还想着要陪我一起扛风雨。时雨,我装了这么多年,骗过了所有人,却骗不过自己的心。在你面前,我不想再装了。”

薛时雨看着他眼里的认真,听着他一句句的剖白,心里的委屈早就散了,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。她终于明白,他看似平静无波的日子里,藏着多少步步惊心,多少身不由己。

她吸了吸鼻子,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,把脸埋在他的颈窝,声音带着哭腔,却异常坚定:“那你以后,不许再骗我了。不管是什么事,都要告诉我,不许再一个人藏着,听见没有?”

“好。” 他立刻应下,手臂收得很紧,把她整个人嵌在怀里,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,“都听你的,再也不骗你了。”

薛时雨在他怀里蹭了蹭,擦掉脸上的眼泪,才抬起头,想再跟他说些什么。可她抬头的动作太急,他又正好低头想跟她说话,两人的距离本就极近,这一下,她的嘴唇不偏不倚,正好撞在了他的唇上。

柔软的触感瞬间传来,带着他唇上微凉的温度,还有松墨的淡香。

薛时雨整个人瞬间僵住了,眼睛瞪得圆圆的,呼吸都停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,连心跳都像是漏了一拍。

萧景怀也愣住了,握着她腰的手骤然收紧,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,呼吸瞬间乱了节拍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唇上的柔软,还有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,像一道电流,瞬间窜遍了全身。

两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,鼻尖对着鼻尖,唇瓣相贴,连呼吸都交织在一起,狭小的破庙里,空气瞬间变得滚烫起来,连晨光都像是染上了暧昧的温度。

过了许久,薛时雨才猛地回过神来,像受惊的兔子一样,往后缩了缩,脸颊瞬间烧得滚烫,连耳根都红透了,结结巴巴地说:“我、我不是故意的…… 我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就被萧景怀伸手揽住了腰,重新拉回了怀里。他低头看着她泛红的脸颊,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没关系。”

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,目光灼灼地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问:“那如果,我是故意的呢?”

薛时雨的心跳瞬间快得像要跳出胸腔,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看着他眼里清晰的自己,连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
萧景怀看着她慌乱的样子,低低地笑了一声,低头,轻轻吻上了她的唇。

不像刚才那样猝不及防的触碰,这一次,他的动作很轻,很柔,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,还有藏了许久的心意。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,交叠在一起,再也分不开。

一吻毕,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,听着她慌乱的心跳,声音温柔而郑重,像许下了一生的承诺。

“时雨,以前我活着,只是为了活着。”“可遇见你之后,我才知道,什么叫活着。”“往后,我想清清楚楚地看着你,看你制笺,看你写诗,看你笑,看你闹。看一辈子。”

薛时雨靠在他的怀里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,把脸埋在他的胸膛,轻声应道:“好。一辈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