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3:07:55

薛时雨一脚深一脚浅地迈进退省庐的门槛,脑子里灌满了山神庙的冷雨和滚烫的吻。她偷偷瞥一眼走在前面的萧景怀,晨雾沾湿了他的肩头,那挺直的背影没了“目不能视”的遮掩,竟让她觉得有些陌生,心口也莫名发慌。

下车时,他伸手来扶,她的指尖刚触到他掌心就猛地弹开,自己跳了下来,脚踝一阵刺痛。

“脚还疼?”他问,声音低沉。

“没事。”她别开脸,盯着石板缝里的草。

早膳摆在书房。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,只有碗筷轻微的磕碰。薛时雨埋着头,把笋片嚼了又嚼,直到最后一口汤喝完,她才放下碗,抬起眼。

“殿下,”她声音平静,“十二年。为什么?”

萧景怀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他目光投向窗外老梅树的枯枝,声音干涩:“我娘,是喝毒酒死的。我看着她喝下去。”

薛时雨呼吸一滞。

“那年我十岁。”他继续道,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她死前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‘景怀,好好活着。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’后来,我就‘瞎’了。太医说是高烧烧坏了眼。父皇信了,朝臣也信了。一个瞎子,当不了太子,威胁不了任何人。我娘用命换我活着,我得让她换得值。”

他说得平淡,薛时雨却听得心口发酸。她想起青杏说过,他小时候,老太爷常带他来后山认树。那时他的眼睛,该是能看见漫山青绿,楮花如雪的。

“所以,”她声音微颤,“你装瞎,不是为了复仇,也不是等机会……只是为了‘活着’?让所有人都放心,觉得你废了,没威胁了,所以可以活着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现在为什么不装了?”

萧景怀沉默了很久,久到炭盆里的火星子都熄了一颗。

“因为累了。”他转回脸,看向她,眼底有深不见底的疲惫,“装了十二年,很累。以前觉得,累就累吧,反正活着就行。但现在……不想再装了。”

“为什么现在不想?”

他又不答了,只是看着她,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。薛时雨忽然不敢再问,低下头,盯着自己粗糙的指尖。

“殿下。”她闷闷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以后……在我面前,你不用装了。”她语速飞快,像怕自己后悔,“我的意思是……你装给外人看就行了,在我这儿,没必要。累得慌。”

萧景怀怔住了,愕然与茫然交织在他眼里。

“为什么?”他声音发哑。

薛时雨耳根发热,胡乱挠了挠,硬着头皮道:“什么为什么?你是我夫君啊!拜了堂,喝了合卺酒,就是夫妻。夫妻之间……不该坦诚点吗?”

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良久,他轻轻吐出一个字:“好。”

薛时雨心头一松,可紧接着,更多疑问涌了上来。她猛地抬头:“等等!殿下,你装瞎……怎么能装得那么像?你怎么总能‘恰好’知道我在哪儿,想干什么?还有我那些心里嘀咕的……”

她话没说完,但意思昭然若揭。

萧景怀脸上的平静出现一丝裂痕。他闭了下眼,再睁开时,目光沉静得近乎残忍。

“时雨,”他叫她,声音很轻,却像巨石砸落,“我能听见。”

“听见什么?”

“听见你心里在想什么。”

薛时雨眨了眨眼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读心术?话本里的玩意儿?

可他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。

“从第一次见你开始,”他字字清晰,“你心里想的每一句话,我都能听见。”

“嗡”的一声,薛时雨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无数个被遗忘的片段瞬间炸开——新婚夜她吐槽“瞎子好”,他端茶的手顿了顿;她心里夸他斟酒准,他嘴角动了动;她用左手抄书心里骂苏湄蠢,他走出来夸“古拙意趣”……

原来不是巧合,不是心有灵犀。

是全都被他听见了。

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,羞耻、愤怒、还有被彻底扒光看透的恐慌,将她瞬间淹没。她手脚冰凉,嘴唇发抖,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。

“你别过来!”见他上前,她猛地往后缩,后背撞上椅背,眼底全是惊惶。

萧景怀僵在原地,悬空的手慢慢握成拳,又无力松开。

“我不是怪物。”他低声解释,嗓音干涩,“这本事……我生来就有。十岁后,就再也控制不了。我不是故意要听,可那些声音……自己往我脑子里钻。我关不掉。”

他眼底翻涌着痛苦:“我听过太多不想听的东西。宫人的口蜜腹剑,朝臣的算计倾轧,甚至我父皇……他心里对我娘的死,到底有几分愧疚,几分庆幸,我都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
“装瞎,是我唯一能想到的、让自己活下来的办法。看不见,至少能少听一些。”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我本来以为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装一辈子瞎子,听一辈子脏话,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,悄无声息地死掉。”

“可是你来了。”

他看着她,眼神专注得让她心慌。

“你站在雪地里,心里想,‘这人长得真好看,可惜瞎了,不过瞎子也好,省事’。”

“你给我递酒,心里惊讶我手稳,觉得我在装瞎。”

“你骂苏湄蠢货,怼赵明‘草包也配写诗’,摔了跤心里喊疼,还惦记着第一个把笺纸拿给我看……”

他一桩桩,一件件,复述着她早已遗忘的细碎心思。每一个字,都像鞭子抽在她心上。

“时雨,”他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你的那些心里话,是我这十二年来,听过唯一干净、唯一……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声音。”

薛时雨的眼泪决了堤。

她看着他眼底深不见底的孤寂,看着他发白的嘴唇,看着他紧握的拳。那些愤怒和羞耻,忽然堵在了喉咙里,不上不下。

她能怪他什么?这又不是他能选的。

她想起他总在她需要时递来氅衣,想起他默不作声的安排,想起山神庙里那个藏着十二年孤寂的吻……原来都不是巧合。是他“听”见了,然后用他笨拙的方式,回应着她所有未曾出口的依赖。

她总以为自己够苦了。可跟他这十二年日夜听着人心不堪、把自己困在黑暗里只为换旁人“心安”的日子比起来呢?

他该有多孤独?

她蹲下身,把脸埋进膝盖,嚎啕大哭。哭自己八个月来自作聪明的表演,哭那些她以为的“默契”全是假的。

萧景怀站在原地,看着她缩成颤抖的一团,心像被生生撕开。他想抱她,想说对不起,可他不敢。

不知道哭了多久,哭声渐渐变成抽噎。她坐在地上,眼睛肿成桃子,鼻尖通红。

萧景怀蹲下身,递过一块帕子。

薛时雨没接,抬起肿眼瞪他:“还给我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把我的心还给我。你偷听了八个月,一句不许留。”

萧景怀看了她很久,才轻轻开口:“还不回去了。”他指了指心口,“它们在这儿,生根了,发芽了,长成树了。挖不掉了。”

薛时雨怔住,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和那点小心翼翼的祈求,心里那点委屈和愤怒,像被针扎破的气球,噗嗤漏了个干净。

“萧景怀,”她吸吸鼻子,声音闷闷的,“你这人……真的很讨厌。”

“嗯。”他把帕子又往前递了递,“擦擦。”

她瞪着他,最终还是接过帕子,胡乱抹了把脸。

“以后,”她抬起头,眼睛还红着,眼神却清亮了些,“不许再偷听。”

萧景怀一愣。

“我是说,以后我心里想什么,你不许听。除非……我让你听。”

他眼底浮起难以置信的光:“你……不怕我?”

“怕什么?”她别开脸,耳根悄悄红了,“怕你知道我偷偷骂你?还是怕你知道我觉得你长得好看?”她越说声音越小,“反正……我这人心里想什么,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。骂你是真觉得你欠骂,夸你也是真觉得你好……想跟你过日子,也是真的。”

最后几个字,她说得飞快。

但萧景怀听见了。每一个字。

他看着她通红的耳根,心口那块堵了十二年的冰,仿佛被凿开一道缝,暖光透了进来。

“好。”他声音有些哑,却带着轻快,“以后你不让听,我就不听。”

“真的?你能控制?”

“我试试。以前没试过,是因为……没人在意我能不能控制。”

薛时雨心口被轻轻撞了一下,闷闷“哦”了一声。

暮色渐浓,炭火将尽。她坐得腿麻,想站起来,却一个趔趄。萧景怀扶住她,握着她手臂的掌心温热。

“地上凉,起来吧。”

他扶她到软榻坐下,转身拿来药酒和布条,自然地蹲下身,握住她脚踝,褪下鞋袜。药酒搓热了,覆上肿处,力道恰到好处。

薛时雨看着他低垂的眉眼,忽然问:“萧景怀。你娘……她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

“……她很爱笑。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。她不爱名花,喜欢在墙角种野菊花,说开得热闹。”他声音飘忽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我小时候背书不好,太傅要罚,她就挡在我前面,说‘孩子还小,慢慢教’。晚上再偷偷给我做豌豆黄,说吃了甜的,就记得住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:“她死那天,也是阴天。穿着最喜欢的鹅黄裙子,坐在窗边。我跑进去,想让她带我玩。她回头对我笑笑,说‘景怀,娘今天不能陪你玩了’。然后……她就喝了那杯酒。”

他说完便沉默了,只是低头,一遍遍揉着她的脚踝。

薛时雨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,伸出手,轻轻揉了揉他头顶。

萧景怀身体一僵。

“你娘,”她小声说,声音柔软,“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所以,你要好好活着。活得高兴一点,热闹一点。这样……她才会放心。”

萧景怀抬起头。炭盆余烬的微光映在他眼里,亮晶晶的。他看着她,很久,才很轻地点了下头。

“嗯。”

三更梆子响过,薛时雨打了个哈欠,泪眼模糊:“困了。”

萧景怀帮她穿好鞋袜,扶她起身。

走到门口,冷风灌入,她缩了缩脖子,忽然道:“明天,你教我写诗吧。”

他一愣。

“你上次写的那首,平仄不对,对仗不工整。我得好好教教你,不然以后拿出去,丢我的脸。”她板着小脸,故作严肃。

萧景怀看着她肿成桃子的眼睛和鼻尖的泪痕,忽然笑了。那笑从眼底漾开,漫到嘴角,是真切的,带着暖意的。

“好,”他声音含笑,“都听你的。”

薛时雨耳根发热,胡乱点头,甩开他的手,一瘸一拐往西厢房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回头瞪他:

“不许偷听我睡觉!”

他站在廊下,笑意更深:“嗯,不偷听。”

薛时雨这才满意,推门进去。关上门前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
他还站在朦胧夜色里,身姿挺拔如松。

可她忽然觉得,那棵松,好像……不那么孤了。

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她攥紧手里那方皱巴巴、沾满泪痕的帕子,很小声地,对着空气嘟囔了一句:

“萧景怀,你真是个……大混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