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退省庐安静得反常。
薛时雨照常早起,去楮皮坊,查看浸沤的楮料,调配染液。只是话少了,见到萧景怀时,眼神总有些躲闪。
萧景怀也守着他的“不偷听”,每日不是待在书房,就是去后山转转。两人碰面时,客气得像刚认识的租客,一个说“殿下晨安”,一个回“夫人早”。
只有青杏急得团团转。
“姑娘,您跟殿下到底怎么了?”第五日清晨,趁着薛时雨在廊下挑拣楮皮,青杏终于忍不住,压低声音问,“这都几天了,您俩说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。那天……不是都说开了吗?”
薛时雨手指捻着一片楮皮,对着光看纤维纹理,没应声。
说开了吗?
好像是。他把最不堪的秘密都摊给她看了,她也说了“不怕”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那股别扭劲就是过不去。一想到自己过去八个月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全被他听了去,她就觉得浑身不自在,像有蚂蚁在爬。更让她心烦的是——他现在不听了。
他说“以后你不让听,我就不听”,好像真的在努力控制。可那种刻意的、小心翼翼的回避,反而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:他听得见,只是现在强忍着不去“听”。
这感觉太怪了。像有双眼睛时刻悬在头顶,却死死闭着。
“姑娘?”青杏又叫了一声。
“没事。”薛时雨把楮皮扔回竹筐,拍拍手上的灰,“就是……得适应适应。”
“适应什么?”
“适应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适应有人能把你心里那点脏的烂的、好的坏的,全都看得一清二楚,还装作没看见。”
青杏愣了愣,没太听懂。
薛时雨也没解释,端起竹筐往西厢房走。这几日她试了七八种新染法,想复刻古法里提到的“碧落色”,一种雨后初霁的天青。可调出来的颜色,不是太浊就是太浮,染在笺纸上,像蒙了层灰。
她又失败了。
看着晾杆上十几张颜色各异的废笺,薛时雨心里那股无名火“噌”地冒了上来。她抓起最近的一张,团成一团,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什么玩意儿!”
纸团滚了两圈,停在门槛边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薛时雨猛回头,看见萧景怀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个托盘,上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杏仁酪。他脚步顿住了,目光落在那个纸团上,又抬眼看她。
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,空气有点僵。
“我……”萧景怀先开口,声音有些迟疑,“听青杏说,你这几天都没好好用膳。厨房做了杏仁酪,你……”
“我不饿。”薛时雨硬邦邦地打断他,弯腰捡起那个纸团,展开,抚平,动作带着一股狠劲,“殿下不必费心。”
萧景怀没走,也没进来,就站在门槛外。他看着她把那张废笺抚平了又对折,折痕压得死紧,指节都泛了白。
“碧落色,”他忽然说,“《考工记》里有提,‘天有时,地有气,材有美,工有巧’。你用的青金石粉太纯,得掺点孔雀石磨的绿,再兑草木灰水调匀,染的时候不能一次成,要三浸三晒。”
薛时雨动作一顿。
她知道他说得对。青金石粉是西域来的,颜色太艳太稳,少了蜀地山水的灵透。孔雀石绿倒是能找到,可比例怎么调?草木灰水用哪种柴烧的?
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飞快地转,可她嘴巴却像生了锈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憋了半天,只挤出一句:“殿下懂制笺?”
萧景怀沉默了一下。
“小时候,”他说,“我娘喜欢收集各种笺纸。她有个匣子,里头收着各地进贡的、还有她托人寻来的古法笺。我……‘瞎’了之后,没事就摸那些纸,摸纹理,摸厚度,摸久了,大概能猜出是怎么做的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,可薛时雨听在耳朵里,心口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。
一个十岁的孩子,在母亲死后,把自己关在黑暗里,靠摸母亲留下的笺纸度日。
她鼻子有点酸,别开脸,盯着墙角那个装楮皮的大缸。
“那……殿下觉得,孔雀石绿和青金石粉,几比几合适?”
“试试二比八。”萧景怀说,“孔雀石绿少一点,提个底色就行。草木灰水要用松木烧的,松烟轻,不压色。”
薛时雨“嗯”了一声,还是没回头。
空气又安静下来。
萧景怀站了一会儿,把托盘放在门边的矮几上。
“酪趁热喝。”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薛时雨这才转回身,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杏仁酪,乳白的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脂皮。她走过去,端起碗,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,有点烫。
她小口小口地喝,甜味混着杏仁的香气在嘴里化开。喝到最后,碗底剩了点渣,她用勺子慢慢刮干净。
然后她放下碗,走到染缸边,按照他说的比例,重新调了一份染液。
调色花了两天。
孔雀石绿不好磨,得用最细的砚台一点点研成粉,不能急,一急就有颗粒。薛时雨磨得手腕发酸,一边磨一边在心里骂:这什么破石头,比青金石难磨十倍!
骂完,又忽然想起——他现在不“听”了。
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。
她停下动作,盯着砚台里那摊渐渐化开的绿色,发了会儿呆。然后继续磨,只是心里不再骂了,空落落的,像少了点什么。
第三天下午,第一张试染的笺纸终于晾干了。
薛时雨小心翼翼地从晾杆上取下那张纸,对着窗外的天光举起来。
雨过天青。
纸面呈现出一种极澄澈的、带着微微绿意的蓝,像蜀地初夏暴雨初歇时,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天空。光线透过纸背,能看到纤维间均匀的色泽,没有浑浊,没有浮色。
成了。
她眼睛一下子亮了,攥着那张纸,转身就往书房跑。
跑到门口,却刹住了脚。
书房门半掩着,里头传来说话声。不是萧景怀,也不是老周,是个女人的声音,听着有点耳熟。
“……表哥,我不是来讨嫌的。”那声音说,带着点刻意的柔软,“我就是听说,前几日山神庙那事儿……闹得挺大。赵通判虽是个芝麻官,可他在蜀地经营多年,盘根错节的。您为了……为了表嫂,当众撕破脸,是不是有点……欠妥?”
是苏湄。
薛时雨握着笺纸的手指紧了紧。
里头沉默了片刻,才响起萧景怀的声音,听不出情绪:“所以?”
“所以……”苏湄似乎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得更低,“表哥,您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为了个女人,还是个罪臣之女,得罪地头蛇,值得吗?您别忘了,您能安安稳稳在退省庐待着,是因为所有人都当您是个‘废人’。可您现在为了她,又是‘复明’,又是跟赵家杠上……京里那边,会怎么想?”
薛时雨屏住了呼吸。
“京里怎么想,”萧景怀的声音依旧平淡,“与你何干?”
“与我无关?”苏湄像是被噎了一下,语气有些急,“表哥!我爹是剑南王!京里任何风吹草动,第一个牵连的就是蜀地!您要是惹了上头的眼,我爹怎么办?蜀地怎么办?我……我怎么办?”
“你今日来,”萧景怀打断她,“就是为了说这些?”
“我……”苏湄语塞,顿了片刻,声音又软下来,“表哥,我是为你好。薛时雨她……她配不上你。她爹是罪臣,她自己也就能弄点纸啊墨的,能帮你什么?你难道真想一辈子窝在这退省庐,守着她过?”
薛时雨手里的笺纸被捏得起了皱。
书房里又静了。
良久,萧景怀才开口,声音很轻,却冷得像冰:
“说完了?”
“表哥……”
“说完了就出去。”
“萧景怀!”苏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哭腔,“你就为了那么个女人,这么对我?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我哪点比不上她?她除了那张脸,还有——”
“她哪点都比你好。”萧景怀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,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至少她心里干净,不会一边叫着‘表哥’,一边算计着怎么把我最后那点利用价值榨干。”
苏湄像是被扇了一巴掌,没了声音。
“出去。”萧景怀又说了一遍,“别让我说第三遍。”
脚步声踉踉跄跄地响起,往门口来。
薛时雨猛地后退两步,闪到廊柱后面。门被“哐”地拉开,苏湄冲了出来,眼睛通红,脸上还挂着泪,看见她时明显僵了一下,随即狠狠瞪了她一眼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薛时雨站在原地,看着苏湄消失在月洞门外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被捏皱的碧落笺。
雨过天青的颜色,此刻看起来有点刺眼。
书房的门还开着。
她站了一会儿,慢慢走过去,在门槛外停下。
萧景怀背对着门,站在窗前,肩背绷得很直。
“殿下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转过身。看见她手里的笺纸,又看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闪了闪。
“染好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薛时雨举起那张纸,“碧落色。”
萧景怀走过来,接过那张笺纸,对着光仔细看了看。
“颜色很好。”他说,“就是纸料还可以再细些。楮皮沤的时间不够,纤维没完全软化,所以纹理有点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薛时雨说,“下批楮皮要多沤三天。”
说完,两人又没话了。
薛时雨看着他垂眼端详笺纸的侧脸,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苏湄那些话——“罪臣之女”“配不上你”“能帮你什么”。
她忽然开口,声音有点干:“殿下。”
“嗯?”
“苏湄说的……是不是真的?”
萧景怀抬眼看向她。
“她说你为了我,得罪赵家,又‘复明’,会让京里起疑。”薛时雨盯着他的眼睛,“会给你惹麻烦,是吗?”
萧景怀沉默了片刻。
“是。”他说得很干脆,“赵通判是蜀地老吏,门生故旧不少。我当众让他下不来台,他肯定会想办法找补回来。至于‘复明’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京里迟早会知道。”
薛时雨心往下沉了沉。
“那……你为什么还要那么做?”她问,“在山神庙,你明明可以继续装下去,等我回来再慢慢收拾赵明。为什么要当场撕破脸?”
萧景怀看着她,眼神很深。
“因为等不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等不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声音低下去,“听你在心里喊疼,听你害怕,听你骂赵明畜生……我等不了。一刻都等不了。”
薛时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时雨,”萧景怀往前一步,离她近了些,“苏湄那些话,你一句都不用听。她不是我,她不知道我这十二年是怎么过来的,也不知道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也不知道你对我来说,意味着什么。”
“意味着什么?”薛时雨听见自己的声音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萧景怀没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张碧落笺,手指轻轻抚过纸面。
“意味着,”他慢慢说,“我终于可以不用再‘装’了。”
他抬起眼,看向她。
“在你面前,我可以是萧景怀,不是‘废太子’,不是‘瞎子’,不用时刻算计,不用揣测人心。你心里想什么,我就听见什么,好的坏的,干净的脏的,都是真的。”他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弧度,“这十二年,我听过太多假话。你的真话,哪怕是在骂我,我也觉得……挺难得的。”
薛时雨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她猛地别过脸,盯着廊柱上斑驳的漆痕。
“萧景怀,”她闷声说,“你真是……傻透了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为了几句‘真话’,得罪一堆人,惹一身麻烦,值得吗?”
“值得。”他说得毫不犹豫。
薛时雨不说话了。
她看着廊下被风吹得摇晃的灯笼穗子,看着天边渐渐聚拢的乌云,看着手里那张碧落笺上,被他指尖抚过的地方,微微凹陷的痕迹。
过了很久,她才转回头,看着他。
“那以后,”她说,“我尽量……多骂你几句真的。”
萧景怀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不是那种淡淡的笑,是真正的,从眼底漾开的,带着暖意的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等着。”
薛时雨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可笑意还没漫开,就又敛了回去。
“萧景怀,”她正了正脸色,“有件事,我得跟你说清楚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苏湄有句话没说错。”薛时雨一字一句,“我爹是罪臣,我是罪臣之女。这是事实,改不了。你跟我绑在一起,只会拖累你。以后京里真有人拿这个做文章,你……”
“那就让他们做。”萧景怀打断她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,“薛文柏的案子,我查过。诗稿是我父皇亲自批的‘反诗’,可那首诗原文我看过,写的是蜀道艰险,民生多艰,劝谏朝廷轻徭薄赋。反在哪儿?不过是有人想让他闭嘴,我父皇……顺水推舟罢了。”
薛时雨浑身一震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萧景怀看着她,眼神锐利起来,“岳父的案子,是冤案。当年主审的是国舅周常青,他跟我娘……有过节。我娘死后,他怕我岳父在朝中声援旧臣,翻出旧账,所以先下手为强。”他顿了顿,“这些事,我本来想过些时候再告诉你。但现在……你知道了也好。”
薛时雨脑子里“嗡嗡”作响。
她爹是冤死的。不是因为她爹真写了反诗,是因为朝堂倾轧,因为有人要灭口。
她一直以为,她爹是清高太过,得罪了小人。却没想到,背后是这么大的阴谋。
“你……你早就知道?”她声音发颤。
“嗯。”萧景怀点头,“我‘瞎’了之后,宫里看管松了,我让老周慢慢查的。只是证据不足,翻不了案。所以这些年,我一直没动。”
他上前一步,握住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可握得很紧。
“时雨,你不是拖累。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你爹的案子,我娘的案子,都是同一张网里的死结。要解开,得一起解。你跟我,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。”
薛时雨看着他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不是委屈,不是难过,是一种憋了三年、终于找到出口的宣泄。
“所以,”她哽咽着说,“你娶我……不只是因为老太爷的遗命?”
萧景怀沉默了一下。
“起初是。”他承认,“但后来不是。”他抬手,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,“后来是因为,你站在雪地里,抱着岳父的骨灰,心里想的是‘这瞎子长得真好看,可惜了’。那时候我就想,这姑娘……胆子挺大,心也挺干净。”
薛时雨哭得更凶了。
她一边哭一边骂:“萧景怀……你、你混账……你早就知道……为什么不早说……”
“因为不敢。”他低声说,“怕你知道了,会恨我。恨我明明知道你爹是冤死的,却什么都做不了,还把你娶进门,让你担着‘罪臣之女’的名头过日子。”
薛时雨哭得说不出话,只能攥紧他的手,指甲掐进他掌心。
萧景怀任由她掐着,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,像哄孩子一样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,“眼睛肿了不好看。”
“要你管……”薛时雨抽抽噎噎地顶回去。
“嗯,我管。”他说,“你是我夫人,我不管你管谁?”
薛时雨哭得打嗝,把脸埋进他肩头,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衣服上。
萧景怀也不嫌弃,就这么抱着她,站在书房门口。
廊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乌云压得很低,远处传来闷雷声。要下雨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薛时雨才慢慢止住哭,从他怀里抬起头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“萧景怀,”她哑着嗓子说,“我爹的案子……你真的会查?”
“会。”他答得干脆,“不只你爹的,还有我娘的。这两桩案子,我迟早要翻。”
“那……我能做什么?”
萧景怀看着她红肿的眼睛,抬手捋了捋她蹭乱的鬓发。
“你好好做你的笺纸。”他说,“把薛氏笺做到全大楚都知道,做到宫里都想求一张。等那时候,你说你爹是冤死的,才有人信。”
薛时雨怔了怔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罪臣之女,人微言轻。可若她是名满天下的制笺大家,那就不一样了。
“好。”她重重点头,“我做。”
雷声更近了,风卷着落叶扫过庭院。
“要下雨了。”萧景怀说,“回去吧。”
薛时雨“嗯”了一声,却站着没动。
“萧景怀,”她看着他,“苏湄再来,我还能骂她吗?”
萧景怀失笑:“能。想怎么骂怎么骂。”
“那……赵家要是来找麻烦呢?”
“有我。”
“京里要是有人来查你呢?”
“让他们查。”萧景怀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,“我倒要看看,十二年过去了,还有多少人记得,我萧景怀……曾经也是上过战场、杀过人的。”
薛时雨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戾气,心口莫名一紧。
她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男人,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温润如玉、与世无争的瞎子殿下。他身上背着血仇,心里藏着利刃,只是藏得太深,深到连他自己都差点忘了。
“萧景怀,”她小声说,“你……你别杀人。”
萧景怀愣了一下,眼底的戾气慢慢散去,又恢复了那种平静。
“嗯,”他说,“不杀。听你的。”
薛时雨这才松了口气。
雨点终于落了下来,噼里啪啦打在瓦片上。
“真得回去了。”萧景怀松开她的手,“淋湿了要着凉。”
薛时雨点点头,转身往西厢房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萧景怀!”
“嗯?”
“那张碧落笺……”她指了指他手里,“送你了。”
萧景怀低头看了看那张纸,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收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