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3:08:23

李掌柜踏进西厢房时,薛时雨刚把新调的碧落色染液搁在窗边晾着。阳光透进来,碗里那汪青色澄澈得像能照见人影。

“夫人,这笺纸真是绝了。”李掌柜捏着试染的样纸,对着光啧啧称奇,“要是送到京里,贵人肯定喜欢。”

薛时雨没接这奉承,单刀直入:“李掌柜,五百张碧落笺,工期半个月,每张三钱。定金三成,交货结清。”

李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:“三钱……一张?夫人,这价是不是高了点?”

“不高。”薛时雨语气平静,“青金石粉从西域来,孔雀石绿要蜀地深山才采得到,纸料是沤足三月的楮皮,染一道晒三天,三浸三晒才出这个色。三钱,公道价。”

“话是这么说……”李掌柜搓着手,眼珠子转了转,“可这数目不小。二钱五如何?我也好跟贵人交代。”

屏风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叩击。

薛时雨听见了,没回头,只看着李掌柜:“三钱,不讲价。”

李掌柜笑容淡了些,压低声音:“夫人,不瞒您说,这生意是京里贵人点名要的。您若不接,我只好去找秦家。秦记在蜀地也是数一数二的,到时候您这碧落色的方子……”

“您请便。”薛时雨打断他,起身从晾杆上取了张半干的碧落笺递过去,“拿这个去秦家,让他们照着做。做得出一模一样的,您跟他们签。做不出,”她顿了顿,“您再回来找我。不过那时,可就不是三钱了。”

李掌柜接过纸,手指抖了抖。那抹青里透绿的色泽,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,确实不是寻常染料能调出来的。他盯着纸,喉结滚动了几下。

“三钱就三钱。”他终于咬牙,“定金七十五两,半个月后我来取货。”

等青杏送走李掌柜,萧景怀才从屏风后转出来。

“三钱一张,”他看着她,“胆子不小。”

“是这颜色值。”薛时雨收起银票,“而且我猜,要货的八成是宫里人。”

萧景怀挑眉。

“寻常富贵人家送礼,讲究金玉古董。点名要笺纸的,定是雅士。可雅士不会连名号都藏掖。”薛时雨分析道,“只有宫里的人,才这么谨慎。”

萧景怀看着她,眼底有赞许:“你倒想得周全。”

“跟我爹学的。”薛时雨说,“看人看事,得往深里想一层。”

“岳父说得对。”萧景怀点头,走到窗边,“你不怕他真去找秦家?”

“怕什么?”薛时雨跟过去,“碧落色的关键不在颜料,在调色的水。我用的是后山冷泉的水,别处没有。秦家就算拿到方子,也做不出这个色。”

萧景怀侧过脸看她,日光勾勒着她微微扬起的下颌线,眼里有狡黠的光。

“你连这个都算好了?”

“嗯。”薛时雨点头,“制笺跟打仗一样,得知己知彼。”

萧景怀没再接话。他想起老太爷说过:有些人看着温吞,心里却有主意,认准了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。

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老周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:“殿下,夫人,苏郡主又来了。说是……来赔罪。”

苏湄进来时,穿着月白襦裙,脂粉未施,眼圈发红,手里捧着个红木匣子。

“表哥,表嫂。”她声音很轻,带着怯。

萧景怀没应声,薛时雨也没说话。

苏湄把匣子放在桌上,打开。里头是一套文房四宝,笔是紫毫,墨是松烟,砚是端砚,纸——是薛时雨最早做的那批浣花笺。

“表嫂,”她看向薛时雨,眼泪掉下来,“前几日是我失言,说了混账话。这套文房,是我的一点心意,希望表嫂能原谅我。”

薛时雨看着那沓粗糙的浣花笺,没动。

“苏郡主言重了。”她语气平淡,“您是郡主,我是平民,谈不上原谅。”

苏湄哭得更凶了:“表嫂,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

“你知道错了?”萧景怀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,“那你错在哪儿?”

苏湄被他看得后退一步,嘴唇哆嗦。

“你错在,”萧景怀一字一句,“不该拿时雨的身世做文章。不该用‘罪臣之女’四个字戳她的心。”

苏湄脸色白了。

“你错在,”他继续道,“不该用蜀地的安危、你爹的前程要挟我。不该觉得,我萧景怀活了三十年,还需要靠一个女人来保命。”

“你错在,”他盯着她,眼神锐利,“不该一边叫着‘表哥’,一边心里算计着,怎么利用我最后那点价值,给你、给你爹铺路。”

苏湄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。

“表哥,我没有……”她哭得撕心裂肺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害怕……”

“怕什么?”

苏湄止住哭声,抽噎着说:“我爹说,最近京里风向不对,好几个跟蜀地有关的官员都被调职了。他担心……是冲着你来的。”

萧景怀眼神微动:“他还说什么?”

“他还说……秦家最近跟京里走得很近。秦二爷上个月去了趟京城,回来之后,秦家的生意就越做越大,连官府都要给他们几分面子。”

薛时雨心里一紧。

萧景怀脸上没什么表情,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。

“你爹让你来的?”

苏湄迟疑点头。

“他让你来探我的口风?”

苏湄声音更小:“我爹说……如果你愿意,他可以帮你。蜀地虽然比不上京城,但剑南王府经营多年,总还有人脉。”

萧景怀笑了,笑容很淡,没什么温度。

“帮我?”他重复这两个字,“帮我什么?帮我翻案?帮我回京?还是帮我在蜀地站稳脚跟,好让他继续当他的太平王爷?”

苏湄脸色煞白。

“回去告诉你爹,”萧景怀站起身,“我萧景怀的事,不用他操心。他想明哲保身,就好好当他的王爷,别往浑水里蹚。至于秦家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冷下去,“秦家要是敢动不该动的心思,我会让他们知道,什么叫后悔。”

苏湄浑身一颤。她抬头看着萧景怀,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,那双眼睛里有着她从未见过的、近乎凛冽的锋芒。

她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个人,已经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温润如玉的表哥了。

“我……我知道了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发抖,“我会转告我爹的。”

“还有,”萧景怀又说,“以后别来了。退省庐庙小,容不下你这尊大佛。”

苏湄咬着嘴唇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慢慢站起身,看了看桌上的红木匣子,最终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。

薛时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,才转向萧景怀:“你……是不是太狠了点?”

“狠吗?”萧景怀重新坐下,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,“我还觉得不够。”

他放下茶杯,看向她。

“时雨,你要记住,这世上有些人,是不能给好脸色的。你退一步,他们就能进十步。苏湄和她爹,就是这种人。”

薛时雨点点头,走到桌边拿起红木匣子。里头那沓浣花笺,纸色微黄,纹理粗糙,跟她现在做的碧落笺比,简直天壤之别。

可苏湄偏偏选了这一沓。

“她倒是会挑。”薛时雨拿起一张,对着光看了看,“知道送碧落笺太扎眼,送这个,既显得有心,又不张扬。”

“收着吧。”萧景怀说,“毕竟是送你的,扔了可惜。”

薛时雨“嗯”了一声,把匣子放进书架。放好后,她转过身看着萧景怀。

“萧景怀,”她忽然说,“你是不是……早就猜到秦家会动手?”

萧景怀沉默片刻:“嗯。李掌柜那单生意,就是个试探。秦家想看看,咱们接不接招。”

“那咱们接了,他们会怎么做?”

“先礼后兵。”萧景怀语气平淡,“谈得拢最好,谈不拢……就该使别的手段了。断你的原料,挖你的工匠,仿你的笺纸,再找人在行会里告你一状,说你以次充好、哄抬物价。”

薛时雨皱眉:“他们敢?”

“为什么不敢?”萧景怀看着她,“秦家在蜀地经营三代,树大根深。咱们呢?一个‘废太子’,一个‘罪臣之女’,无权无势,就靠一张笺纸。你觉得,行会会向着谁?”

薛时雨不说话了。她知道他说得对。这世道,从来都是锦上添花易,雪中送炭难。

“那……咱们怎么办?”她问。

萧景怀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秋风扫过庭院,老梅树的枯叶簌簌落下。

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“秦家要玩,咱们就陪他们玩玩。”

薛时雨走到他身边,也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。冬天快来了。

“萧景怀,”她小声说,“我有点怕。”

“怕什么?”

“怕……怕咱们斗不过秦家。怕碧落笺还没传出去,就被人掐死在摇篮里。”

萧景怀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
“时雨,”他说,“你记不记得,我娘死之前,跟我说过什么?”

薛时雨点点头:“记得。她说,‘好好活着’。”

“嗯。”萧景怀握紧她的手,“我装瞎十二年,就是为了‘好好活着’。可活着,不只是喘口气就行。”

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。

“活着,是得活出个人样。是得让你爹的笺纸传世,是得让我娘的冤屈昭雪,是得让那些算计我们的人知道——我们不是软柿子,不是他们想捏就捏的。”

薛时雨眼眶一热。

“所以,”萧景怀继续说,“别怕。秦家要来,就让他们来。咱们一起,接招就是了。”

薛时雨重重点头:“好。一起接招。”

萧景怀笑了。这次的笑容,是真切的,带着暖意的。

“不过在那之前,”他说,“你得先把李掌柜那五百张碧落笺做完。三天了,你做了几张?”

薛时雨:“……”

她松开他的手,转身就往西厢房跑。

“我这就去!今天不做完一百张不吃饭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