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掌柜那五百张碧落笺,薛时雨紧赶慢赶,第十三天上终于交了货。
交货那天,李掌柜亲自带人来取的。验货的时候,他拿着笺纸对着光照了又照,还用指尖蘸了水在纸角抹了抹,确认遇水不晕不散,这才笑眯眯地结了尾款。
“夫人这手艺,真是绝了。”李掌柜把钱袋递过来,沉甸甸的,“往后要是还有好货,可千万想着李某。”
薛时雨接过钱袋,数也没数就递给身后的青杏:“李掌柜客气。往后有机会,再合作。”
等人走了,青杏才小声说:“姑娘,您怎么也不数数?万一他少给了呢?”
“他不会。”薛时雨看着李掌柜远去的马车,“这人精明着呢。碧落笺是要送进京的,他不敢在银钱上做手脚,怕咱们翻脸断了货源。”
青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薛时雨转身回西厢房,走到门口,脚步顿住了。
廊下的晾杆上,还挂着十几张碧落笺,是之前试染多出来的,颜色比交出去的那批还要透亮些。她看着那些纸在风里轻轻晃动,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。
就像是自己养大的孩子,被人抱走了。
“舍不得?”萧景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薛时雨没回头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正常。”萧景怀走到她身边,也看着那些飘动的笺纸,“头一回把自己做的东西卖出去,都这样。”
“你也有过?”薛时雨侧过脸看他。
萧景怀沉默了片刻,才说:“十二岁那年,我临了一幅前朝大家的《寒江独钓图》,摹得还算像。宫里有个老太监喜欢,想买。我没卖,送他了。”
“为什么送?”
“因为卖了他也买不起。”萧景怀说得很平淡,“宫里太监那点俸禄,攒十年也买不起一幅真迹。可他又实在喜欢,天天往我那儿跑,站在画前一看就是半个时辰。我看着不忍心,就送他了。”
薛时雨想象着那个画面:一个瞎了眼的少年皇子,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监,站在一幅临摹的画前,一站就是半天。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“后来他死了。”萧景怀说,“我娘死后第二年,他也病死了。死之前托人把那幅画还给我,说是怕给我惹麻烦。”
风停了,晾杆上的笺纸不再晃动。
薛时雨忽然觉得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,被什么东西填满了。不是满足,是一种更沉重的、说不上来的滋味。
“萧景怀,”她说,“你这人……心还挺软。”
萧景怀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薛时雨也没再说话。两人就这么站在廊下,看着那些碧落笺,看了很久。
碧落笺送进京的第七天,蜀地纸业行会派人来了。
是个姓孙的管事,五十来岁,山羊胡,三角眼,看人的时候眼皮总耷拉着,一副没睡醒的样子。
“薛夫人,”孙管事坐在西厢房的椅子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端着茶,却不喝,只用杯盖一下一下刮着杯沿,“您那碧落笺,最近在市面上可是出了风头啊。”
薛时雨站在他对面,脊背挺得笔直:“孙管事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孙管事“嘿嘿”笑了两声,放下茶杯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,摊在桌上。
正是碧落笺。
不过不是薛时雨做的那批,是另一张。颜色很像,乍一看几乎一模一样,可对着光细看,就能发现那青色里少了点绿意,多了些灰浊,纸面也不够透亮。
“薛夫人看看,”孙管事手指敲着那张纸,“这是秦记刚出的新货,叫‘青天笺’。一张卖二钱银子,比您的碧落笺便宜整整一钱。”
薛时雨拿起那张纸,对着光仔细看了看,又用手指捻了捻纸边。
“仿得挺像。”她说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“何止是像。”孙管事又笑,笑容里带着点得意,“秦记说了,他们这青天笺,用的是蜀地特产的青石粉,价比黄金,比您那西域来的青金石粉贵重多了。而且啊,他们这方子,是祖传的,往上数三代,秦家老太爷就是靠这个发的家。”
薛时雨放下纸,看着孙管事:“孙管事的意思是?”
“意思嘛,很简单。”孙管事端起茶杯,慢悠悠喝了一口,“秦记那边递了话,说薛夫人这碧落笺,无论是颜色还是制法,都跟他们秦家的祖传方子太像了。他们怀疑啊……是有人偷了他们的方子。”
西厢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青杏气得脸都红了:“你胡说什么!我们姑娘的方子是自己琢磨出来的,跟秦家有什么关系!”
孙管事瞥了青杏一眼,没搭理她,只看着薛时雨:“薛夫人,这话可不是我说的,是秦记说的。他们往行会递了状子,说您窃取秦家秘方,扰乱市场,哄抬物价。行会呢,也是按规矩办事,总得来问问不是?”
薛时雨没立刻接话。
她走到窗边,拿起晾杆上剩的那张碧落笺,又拿起孙管事带来的青天笺,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,对着光比了又比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孙管事,”她转过身,把两张纸都递给他,“您再看看。”
孙管事不明所以,接过纸,也对着光看。
“看出什么了吗?”薛时雨问。
孙管事看了半天,摇头:“不都一样吗?都是青色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薛时雨从他手里拿回碧落笺,又拿回青天笺,走到门边,迎着光举起,“您看仔细了。碧落笺的青色里,掺着一丝绿,是雨后天晴的那种青。青天笺呢,青色里透着灰,是阴天要下雨的那种青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冷下来:“还有,您摸摸纸面。碧落笺光滑如镜,青天笺涩手。为什么?因为秦家用的青石粉颗粒粗,磨不细,染出来颜色浮在表面,纸一干就起毛。我的碧落笺用的是孔雀石绿掺青金石粉,两种石粉都要磨成齑粉,用细绢筛三遍,染液调得比水还清,浸三次,晒三次,颜色才吃进纸纤维里,透而不浮。”
孙管事被她这一串话说得有点懵,下意识摸了摸两张纸。
确实,碧落笺光滑,青天笺涩手。
“这……这能说明什么?”他强撑着说,“说不定是您工艺好,秦家工艺差,可方子总归是一样的。”
“方子?”薛时雨冷笑,“孙管事,您知道碧落色最关键的是什么吗?”
孙管事摇头。
“是水。”薛时雨一字一句,“我用的是后山那眼冷泉的水,水质清冽,含的矿物质跟别处不一样。秦家用的是井水,还是河水?您去问问秦二爷,他敢说吗?”
孙管事不说话了,山羊胡抖了抖。
“还有,”薛时雨继续道,“碧落笺的纸料,用的是沤足三个月的楮皮,纤维软而不烂,染出来纸面匀净。秦家的青天笺,纸料明显沤得不到时候,纤维硬,染出来颜色就不匀,对着光看,能看见深浅不一的斑块。”
她走到孙管事面前,把两张纸拍在桌上。
“孙管事,您回去告诉秦二爷,想仿我的碧落笺,光偷个颜色可不够。让他把水换了,把纸料沤足了,再把石粉磨细点。什么时候他做出来的笺纸能跟我这张一样透、一样匀、一样对着光能看到纸纤维里的绿意,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谈‘窃取方子’。”
孙管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还有,”薛时雨看着他,眼神锐利,“行会是管什么的我清楚,可秦家递张状子您就巴巴跑来问罪,连真假都不查,是不是也太心急了些?还是说……秦家给了您什么好处,让您连行会的脸面都不顾了?”
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孙管事猛地站起来,指着薛时雨的鼻子,“我行会做事,轮得到你一个妇道人家指手画脚?”
“轮不到?”薛时雨也站了起来,她比孙管事矮半个头,可脊背挺得笔直,眼神冷得像冰,“那就请孙管事回去,把状子撤了。否则,我就带着这两张纸去行会,当着所有掌柜的面,请他们评评理,看看是秦家仿我,还是我窃秦家!”
孙管事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点了她好几下,最终一甩袖子,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,又回头扔下一句:“薛夫人,话别说太满!秦家可不是你得罪得起的!”
“那就试试看。”薛时雨站在原地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看看是秦家的手长,还是我的理正。”
孙管事狠狠瞪了她一眼,走了。
青杏追出去,“砰”地一声关上门,又跑回来,气得直跺脚:“姑娘,您刚才就该让我骂他!什么东西,秦家的一条狗,也敢到咱们这儿来吠!”
薛时雨没说话,只是看着桌上那两张纸。
碧落笺和青天笺并排躺着,一张澄澈如洗,一张灰浊暗淡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,把青天笺团成一团,扔进墙角的炭盆里。
火苗“腾”地窜起来,很快就把纸团吞没了。
“青杏,”她说,“去请殿下过来。”
萧景怀来得很快。
他进西厢房的时候,薛时雨正坐在染缸边,手里拿着一根木棍,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缸里的染液。听见脚步声,她没抬头,只说了一句:“秦家动手了。”
萧景怀走到她身边,看了一眼炭盆里还没烧尽的纸灰。
“孙管事来过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薛时雨把木棍搁在缸沿上,“说我窃取秦家祖传方子,扰乱市场,哄抬物价。”
萧景怀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下: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让他回去告诉秦二爷,想仿我的碧落笺,先把水换了,纸料沤足了,石粉磨细了再说。”
萧景怀挑了挑眉:“就这么放他走了?”
“不然呢?”薛时雨侧过脸看他,“扣下打一顿?”
萧景怀失笑:“那倒不必。”
薛时雨也笑了,可笑容很快又淡下去。
“萧景怀,”她说,“秦家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景怀说,“孙管事只是个开始。接下来,他们会断你的原料,挖你的工匠,在市面上散播谣言,说你的碧落笺以次充好、颜色不稳、遇水就化。”
薛时雨手指紧了紧:“那……怎么办?”
“凉拌。”萧景怀说得很轻松。
薛时雨瞪他:“我跟你说正经的!”
“我说的就是正经的。”萧景怀看着她,“秦家出招,咱们接招就是了。他们断你原料,咱们就找新的原料商;他们挖你工匠,咱们就找新的工匠;他们散播谣言,咱们就用事实打他们的脸。”
“说得容易。”薛时雨小声嘟囔,“蜀地的楮皮、青金石粉、孔雀石绿,八成货源都握在秦家手里。工匠就更别说了,但凡有点手艺的,谁不想去秦记讨口饭吃?”
“那就从蜀地外找。”萧景怀说,“楮皮江南也有,青金石粉可以走西域商路,孔雀石绿……我记得滇地也产。工匠嘛,重赏之下必有勇夫,咱们出得起价,还怕没人来?”
薛时雨看着他,眼睛慢慢亮了。
“你……你都想好了?”
“想了几天了。”萧景怀说,“从李掌柜那单生意开始,我就在想秦家会怎么出招。想来想去,无非就是这几样。只要咱们准备得比他们周全,他们就奈何不了咱们。”
薛时雨心里那股憋闷的气,忽然就散了。
她看着萧景怀,看着他平静的眉眼,看着他微微勾起的嘴角,忽然觉得,有他在,好像什么都不用怕。
“萧景怀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萧景怀愣了一下:“谢我什么?”
“谢你……”薛时雨顿了顿,“谢你肯帮我。”
“不是帮你。”萧景怀纠正她,“是帮咱们。”
薛时雨鼻子一酸,赶紧别开脸。
“对了,”萧景怀又说,“还有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碧落笺的方子,”萧景怀看着她,“你得改一改。”
薛时雨不解:“为什么?方子没问题啊。”
“方子是没问题,可太容易被人仿了。”萧景怀说,“秦家能仿出七八分像,别的纸坊也能。你得加点东西,让他们仿不了。”
“加什么?”
“加……”萧景怀想了想,“加个暗记。一种只有你知道、别人不知道的暗记。比如在调色的时候加一点特殊的料,染出来的纸平时看不出来,可一遇热,或者一遇某种药水,就会显出不一样的纹路。”
薛时雨眼睛一亮:“这个法子好!我爹以前教过我一种‘隐纹法’,用特定的植物汁液调进染液里,染出来的纸对着烛火看,能看见暗纹。不过那种汁液不好找,而且保存不久,几个月就淡了。”
“那就改良。”萧景怀说,“蜀地多的是奇花异草,总有能用的。我让老周去找,你把要求告诉他。”
薛时雨重重点头:“好!”
她一下子来了精神,站起身就要去找纸笔记录。
“等等。”萧景怀叫住她。
薛时雨回头:“嗯?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萧景怀说,“秦家这招‘贼喊捉贼’,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
薛时雨脚步顿住:“你想怎么做?”
萧景怀没立刻回答,只是看着她,眼神深了些。
“时雨,”他说,“你想不想……把秦家彻底打趴下?”
薛时雨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想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做梦都想。”
“那好。”萧景怀也站起身,“从今天开始,碧落笺不卖了。”
薛时雨愣住了:“不卖了?那李掌柜那边……”
“李掌柜那边我来处理。”萧景怀说,“你专心做两件事:一是改良方子,加上暗记;二是做出一种新的笺纸,比碧落笺更好、更特别、让秦家仿都仿不出来的笺纸。”
薛时雨眼睛越来越亮:“新的笺纸……你想做什么样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萧景怀说,“这是你的事。你才是制笺的人。”
薛时雨想了想,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爹说过的一种古法。
“有一种笺,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兴奋,“叫‘洒金笺’。不是寻常那种洒金粉的,是用特殊的胶和极细的金箔,在纸上做出暗纹,平时看不出来,对着光才能看见,金光闪闪的,像星星一样。”
“能做吗?”
“能!”薛时雨重重点头,“就是费工夫,而且金箔不好找。”
“金箔我来想办法。”萧景怀说,“你要多少,我给你找多少。”
薛时雨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那簇跳动的光,忽然觉得全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。
“萧景怀,”她说,“我们干一票大的。”
萧景怀笑了:“好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退省庐忙得跟打仗一样。
薛时雨整天泡在西厢房,试各种植物汁液,调新的染液,记录数据,失败了就重来,再失败再重来。有时候半夜醒了,脑子里还在想哪种汁液遇热变色最明显。
萧景怀也没闲着。他让老周去江南找楮皮,去西域找青金石粉,去滇地找孔雀石绿,还托人去京城打听金箔的行情。自己则天天待在书房,整理老太爷留下的人脉关系,写信,收信,再写信。
青杏看着两人忙得脚不沾地,忍不住抱怨:“姑娘,殿下,您俩这是要把退省庐改成纸坊啊?”
薛时雨头也不抬:“改就改,反正地方够大。”
萧景怀从书房里探出头:“青杏,中午吃什么?”
“还能吃什么,”青杏叹气,“您俩一个在染缸边打转,一个在信堆里打转,我做了饭都没人吃。”
“今天吃。”薛时雨放下手里的研钵,揉了揉酸疼的手腕,“我饿了。”
萧景怀也从书房里走出来:“我也饿了。”
青杏看着两人,一个手上沾着五颜六色的染料,一个脸上蹭着墨迹,忽然“扑哧”一声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薛时雨莫名其妙。
“没什么,”青杏笑着说,“就是觉得,您俩这样……挺好。”
薛时雨和萧景怀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笑意。
确实,挺好。
忙是忙,可忙得踏实,忙得有奔头。
这天下午,薛时雨终于试出了一种合适的植物汁液——蜀地特有的“夜明草”。这种草叶子肥厚,汁液浓稠,加进染液里,染出来的纸对着烛火看,能看见浅浅的、银白色的暗纹,像月光洒在纸上。
她兴奋地拿着试染的纸去找萧景怀。
萧景怀正在书房里看信,见她进来,放下信纸。
“成了?”他问。
“成了!”薛时雨把纸递给他,“你看,对着烛火,能看见暗纹!”
萧景怀接过纸,走到窗边,对着光仔细看了看。
纸还是碧落色,可对着光倾斜角度,就能看见纸面上浮着一层极淡的、银白色的暗纹,是薛时雨亲手刻的薛氏家徽——一枝简笔的楮树。
“怎么样?”薛时雨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“很好。”萧景怀说,“这样就不怕人仿了。就算他们仿了颜色,也仿不了暗纹。”
薛时雨松了口气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。
“累死我了。”她揉着肩膀,“试了二十几种草,就这个最合适。”
萧景怀走过来,把纸还给她。
“金箔也找到了。”他说,“京城那边回信了,说是宫里御用的金箔匠人,可以私下接活。价钱高,但东西好。”
薛时雨眼睛一亮:“多高?”
萧景怀说了个数。
薛时雨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么贵?”
“贵有贵的道理。”萧景怀说,“御用的金箔,薄如蝉翼,贴在纸上,对着光看能透出金色的光,又不会太扎眼。你要做‘洒金笺’,非这个不可。”
薛时雨咬了咬牙:“那就买!”
萧景怀看着她一副“豁出去了”的表情,忍不住笑了。
“放心,”他说,“钱的事我来想办法。老太爷留下些东西,变卖变卖,够用了。”
薛时雨点点头,又问:“那秦家那边……最近有什么动静?”
“动静大了。”萧景怀重新坐回椅子上,拿起刚才看的信,“秦家的青天笺,在市面上卖得不错。价钱低,样子又跟碧落笺像,不少人都买了。李掌柜那边也传来消息,说京里那位贵人收到碧落笺后,很喜欢,想再订一批。可秦家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,也送了青天笺过去,说是‘同源同宗,价廉物美’。”
薛时雨心一沉:“那贵人怎么说?”
“还没说。”萧景怀把信递给她,“李掌柜在信里问,咱们能不能降价,跟秦家打价格战。”
薛时雨接过信,快速扫了一遍,然后放下。
“不降。”她说,声音很坚决,“碧落笺值三钱,就卖三钱。降价就是认输,就是承认秦家的青天笺跟咱们的一样好。可它们明明不一样。”
“那万一贵人选了秦家呢?”
“那就让他选。”薛时雨说,“碧落笺不是给不识货的人用的。他要是真选了青天笺,只能说明他不是咱们要找的知音。”
萧景怀看着她,眼底有赞赏的光。
“说得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不降。不但不降,还要涨。”
薛时雨一愣:“涨?”
“嗯。”萧景怀点头,“碧落笺加暗纹,价钱翻一倍,六钱一张。”
“六钱?!”薛时雨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,“谁买啊?”
“总会有人买的。”萧景怀说,“这世上识货的人不多,可也不少。咱们要做,就做最好的,卖给最识货的人。”
薛时雨张了张嘴,想说这太冒险,可看着萧景怀坚定的眼神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那……洒金笺呢?”她问,“卖多少?”
“洒金笺不卖。”萧景怀说,“只送。”
“送?送给谁?”
“送给该送的人。”萧景怀笑得有些意味深长,“比如……宫里那位太后娘娘。”
薛时雨瞳孔一缩:“太后?”
“嗯。”萧景怀说,“下个月十五,是太后五十寿辰。宫里会大办,各地都要进献寿礼。蜀地这边,往年都是剑南王府进献些土特产,今年……咱们送点不一样的。”
薛时雨心跳得厉害:“你是想……借太后的手,把秦家压下去?”
“不只压下去。”萧景怀说,“是要让他们永无翻身之日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。
树叶已经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只只瘦骨嶙峋的手。
“秦家能在蜀地横行这么多年,靠的不只是生意。”萧景怀说,“他们背后有人。京里那位国舅爷,周常青,是秦家最大的靠山。秦家每年孝敬给他的银子,够养一支军队。”
薛时雨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所以,”萧景怀转过身,看着她,“要扳倒秦家,就得先扳倒周常青。而要扳倒周常青,就得借太后的势。”
“太后……会帮咱们吗?”薛时雨问。
“不会。”萧景怀说得很干脆,“她不会帮任何人。但她喜欢好东西,喜欢独一无二的东西。只要洒金笺够好,好到全天下独一份,她就会喜欢。只要她喜欢,周常青就不敢动秦家——至少在太后寿辰前不敢。”
薛时雨听懂了。
这是借力打力。借太后的喜好,压周常青的气焰,再借周常青的退缩,打秦家的七寸。
“可万一……”她迟疑,“万一洒金笺没做好呢?万一太后不喜欢呢?”
“那就重做。”萧景怀说,“做到她喜欢为止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可薛时雨知道,这背后有多少风险,多少算计。
她看着萧景怀,看着他平静的眉眼,看着他眼底那簇跳动的、近乎疯狂的火光,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,还要狠,还要敢。
“萧景怀,”她说,“你就不怕……万一失败了,咱们会输得很惨?”
“怕。”萧景怀承认,“但我更怕一辈子窝在退省庐,装瞎子,听那些不想听的话,过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。”
他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平视着她的眼睛。
“时雨,”他说,“我装瞎装了十二年,装够了。现在我想睁开眼,看看这天下到底是个什么模样。也想让这天下看看,我萧景怀,到底是个什么人。”
薛时雨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的坚定,看着他嘴角那抹近乎决绝的弧度,忽然觉得,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。
那是一种久违的、近乎沸腾的东西。
叫野心。
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“我做。洒金笺,我一定做出来,做得比碧落笺更好,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,薛氏笺,是独一无二的。”
萧景怀笑了。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,可握得很紧。
“那咱们就说定了。”他说,“你负责把洒金笺做到最好,我负责把它送到太后面前。”
“嗯。”薛时雨重重点头,“说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