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嫂子，你真要一个人进去？”
城西“三不管地带”的边缘，一辆破旧的蓝色解放卡车停在阴影里。
车斗里，两个穿着灰色工装背心、皮肤黝黑的年轻男人，正满眼忧虑地看着换装完毕的姜樱雪。
他们是苏锦然派来的侦察兵，一个叫猴子，一个叫石头。
此刻的姜樱雪，与白天的报社记者判若两人。
她脱下了那身象征知识分子的白衬衫和工装裙，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、样式老土的廉价印花连衣裙。
脸上化了九十年代最流行的浓妆，口红涂得鲜红，眼线画得又粗又黑，原本清冷的气质被一层风尘味掩盖得严严实实。
手里还拎着一个破旧的人造革手提包，里面只放了一台拆掉了闪光灯的海鸥牌双反相机，和几个备用胶卷。
“放心，”姜樱雪冲他们笑了笑，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光线下，依旧亮得惊人，“你们在外面接应好就行。”
“可是团长说……”石头还是不放心，“里面那些人都不是好东西，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姜樱雪打断他，眼神陡然变得锐利。
“记住，从现在开始，我不是你们的嫂子，也不是什么记者。”
“我叫阿芳，是从乡下来城里投靠亲戚，结果亲戚跑了，走投无路才想来这里找口饭吃的。”
她将早已编好的身份背景，又重复了一遍。
猴子和石头对视一眼，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。
他们面前的这个女人，无论是说话的语气，还是那略带一丝胆怯和迷茫的眼神，都跟她编造的身份完美契合。
这哪里是去暗访，这简直就是影后飙戏！
姜樱雪不再理会他们，深吸一口气，推开车门，走进了那片被霓虹灯光渲染得光怪陆离的街区。
九十年代的“三不管地帯”，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混杂着劣质香水、汗臭、烧烤油烟和下水道的复杂气味。
路边，有光着膀子划拳喝酒的混混，有靠在墙角抽着“大前门”的无业青年，还有几个穿着暴露的女人，正倚着门框，朝过往的男人抛着媚眼。
录像厅里，正放着震耳欲聋的香港枪战片，枪声和爆炸声不时传出。
游戏机室门口，围着一群半大的孩子，正激动地拍打着面前的机器，嘴里喊着“升龙拳”。
这里是欲望的天堂，也是法律的盲区。
每一个角落，都滋生着罪恶和黑暗。
姜樱雪攥紧了手里的提包，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。
害怕吗？
当然害怕。
但比害怕更强烈的，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兴奋！
她按照计划，径直走向了街区最深处那家挂着粉红色旋转灯箱的“梦娜理发店”。
这里，就是整个城西黑发廊产业链的核心。
刚走到门口，一个穿着花衬衫、嘴里叼着牙签的男人就拦住了她。
“妹子，新来的？眼生啊。”
男人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，目光充满了不加掩饰的侵略性。
姜樱雪心里一紧，脸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了一丝慌乱和胆怯。
“我……我找活儿干……”
“找活？”男人笑了，露出一口黄牙，“我们这儿可不缺洗头的。”
说着，他的手就不老实地想往姜樱雪的肩膀上搭。
姜樱雪猛地后退一步，躲开了他的咸猪手。
“我不洗头，”她咬着嘴唇，鼓起勇气，抬眼看着男人，“我……我什么都能干。”
这句话，她说得声音不大，还带着点颤抖，但里面的信息，却足够清晰。
花衬衫男人眼睛一亮，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。
“哦？口气不小啊。”
他吹了声口哨，冲着理发店里喊道：“彪哥！来新人了，说是啥都能干！”
话音刚落，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壮汉，从理发店里间的珠帘后走了出来。
他赤着上身，露出满是纹身的胸膛，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，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刀疤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凶神恶煞。
他就是这一片的看场人，人称“彪哥”。
彪哥的目光，像两把刀子，刮在姜樱雪的身上。
姜樱雪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，但她强迫自己迎着对方的视线，不能露出一丝破绽。
她知道，这种地方，你越是软弱，就越会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。
彪哥打量了她足足半分钟，才缓缓开口，声音像砂纸磨过一样粗粝。
“乡下来的？”
“嗯。”姜樱雪点点头。
“家里欠债了？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行，”彪哥吐掉嘴里的烟头，用脚碾了碾，“跟我进来吧。”
他转身，掀开了身后的珠帘。
姜樱手心已经满是冷汗，但她知道，自己赌对了。
她强忍着恐惧，跟在彪哥身后，走进了那片珠帘之后的、真正的黑暗地带。
在她踏入珠帘的一瞬间，她眼角的余光，似乎瞥见街角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，不着痕迹地抬了抬帽檐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，在几百米外的一栋烂尾楼顶上，苏锦然正举着一个军用高倍望远镜，将刚才发生的一切，尽收眼底。
他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，消失在珠帘之后，握着望远镜的手，骨节捏得咯吱作响。
“团长，”身后的警卫员小张低声说道，“猴子他们已经就位了。只要嫂子有危险，我们五分钟内就能冲进去！”
苏锦然没有说话。
他的眼睛，死死地盯着那个粉红色的旋转灯箱，眼神阴鸷得仿佛能吞噬一切。
姜樱雪。
你最好，别让我有踏平这里的理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