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泉的雨,是没有声音的。
落在身上,只有一种透进骨子里的湿冷。
艾洛斯拖着那条还在滴血的右臂,跌跌撞撞地走到一座枯桥下。
这里是奈何桥的倒影,没人走,只有孤魂野鬼在这儿躲雨。
他找了块干净点的青石坐下,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琉璃盒子。
“滚。”
他头也没抬,低喝一声。
周围阴影里那几双贪婪窥视的鬼眼,瞬间被一股无形的煞气震碎,惨叫着化作黑烟消散。
清场完毕。
艾洛斯喘着粗气,把琉璃盒子放在膝盖上。
右手已经废了,骨髓被剔,整条胳膊软塌塌的,像一截枯木。他只能用左手笨拙地打开盒子。
“叮。”
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飘了起来。
它感应到了本体的血气,兴奋地颤动着,散发出绚丽的极光色。
那是“洞察”的权柄。
是他在极北之地看了一千年极光所凝聚成的神性。
“回来吧。”
艾洛斯低声说。
他没有像吃药那样吞下去。
他解开早已被血浸透的衣襟,露出了胸口。
那里,那张虚无之嘴正大大地张着,像个饿死鬼一样流着黑色的涎水,贪婪地盯着那块碎片。
“不是给你吃的。”
艾洛斯眼神一冷。
他左手捏住碎片,没有丝毫犹豫,直接将它按进了那张嘴的……边缘。
那是神名裂缝的断口处。
“呃——!!!”
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,在枯桥下炸响。
痛。
比剔骨还要痛一百倍。
那是把一块碎玻璃,硬生生拼回已经长好的肉里。
不,是拼回灵魂里。
轰——!
金光炸裂。
那块碎片在接触到伤口的瞬间,融化成了滚烫的金浆。
金浆顺着血管,瞬间流遍全身。
原本死气沉沉的身体,像是被注入了岩浆。
那些因为长期亏空而干瘪的经络,被强行撑开。
最直观的变化,是那条废掉的右臂。
“咔吧。咔吧。”
骨骼生长的声音密集地响起。
被剔掉的神髓重新生成,断裂的肌肉纤维像活蛇一样纠缠、缝合。
原本苍白干枯的皮肤,重新变得莹润如玉。
三息之后。
艾洛斯抬起右手。
握拳。
空气在掌心被捏爆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力量回来了。
虽然只有全盛时期的一层,但比起之前的“洛三”,现在的他,终于重新有了“神”的资格。
“呼……”
艾洛斯吐出一口浊气。这口气里带着金色的火星,把面前的雨幕都烧穿了一个洞。
他闭上眼,感受着久违的神力流动。
那个名为“洞察”的权柄归位了。
他的视野变了。
即使闭着眼,他也能“看”清周围的一切。
他看见了黄泉路下流动的因果线,看见了万宝楼里还没散去的贪婪黑气,甚至看见了……
等等。
艾洛斯猛地睁开眼,低头看向胸口。
那里,那张虚无之嘴并没有因为神力的回归而闭合。
相反,它变了。
原本它只是浮在表面,像个寄生虫。
现在,随着神力的滋养,它长出了“根”。
黑色的根须,深深地扎进了那块刚补好的神名碎片里,甚至顺着新生的经络,蔓延到了心脏深处。
它在笑。
那个裂口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它在说:
“谢谢款待。这块肉,真香。”
艾洛斯脸色一白。
他感觉到了。
原本只剩下两天的倒计时,并没有因为神力的回归而延长。
反而……
沙漏流得更快了。
神力越强,虚无吃得越快。
这根本不是救命药,这是催命符。
“这就是代价吗……”
艾洛斯苦笑一声,手指抚过胸口那道更深的黑痕。
“我想变强去救人,结果却是把自己锁得更死。”
以前他是把虚无关在门外。
现在,他是把虚无养在了家里。
而且还是拿自己的肉喂大的。
“算了。”
艾洛斯站起身,整理好衣服,遮住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。
“至少现在,我有力气挥刀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鬼市深处,那是厉寒消失的方向。
又看了一眼万宝楼,那个内鬼留下的痕迹已经被他记在了脑子里。
“洞察”归位,那个“影子”虽然跑了,但只要再让他看一眼,他绝对能认出来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
老王还在等他。
下沉镇子的天还没亮。
艾洛斯一步跨出,身形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,冲向黄泉的出口。
那是他来时的路。
那个破烂的木门。
近了。
只要穿过那扇门,就能回到人间。
然而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框的瞬间。
轰隆——!
一声巨响。
不是雷声,是天塌的声音。
一道厚重无比的、蓝色的水墙,毫无征兆地在木门前升起。
水墙上流转着繁复的神纹,散发着让人窒息的至高神威。
那是……
云澜的“天河壁”。
砰!
艾洛斯撞在水墙上,直接被弹飞了十几米,重重地摔在黑泥里。
“咳咳……”
他爬起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。
看着那道封死了出口的水墙。
不仅是水墙。
水墙之上,还有金色的锁链若隐若现(沈临风的律法),还有紫色的雷光在游走(重华的雷霆)。
路堵死了。
不是鬼市的门关了。
是神域的那帮人,直接把门给砌死了。
水墙上,缓缓浮现出一行字。
字迹端正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:
【违规者,禁入人间。】
艾洛斯看着那行字。
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。
他慢慢地站直了身体,右手握成了拳头。
刚恢复的一层神力在体内疯狂涌动,撞击着那道新生的虚无枷锁。
“好。”
“真好。”
艾洛斯笑了起来,眼底的金色光芒比鬼市的灯笼还要冷。
“不想让我回去是吧?”
“怕我带着这身神力去人间捣乱是吧?”
他抬起头,隔着那道水墙,似乎在与墙后的云澜对视。
“既然你们把门堵了。”
“那我就……把墙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