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3:22:33

丞相府的朱红廊柱上挂起了新制的喜绸,鎏金铜炉里焚着瑞脑香,袅袅青烟顺着雕花的梁木攀援而上,在暖阁的穹顶散开一片朦胧。沈清辞端坐于西窗下的黄花梨书案前,指尖捏着一根银针,针尖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寒芒,正细细穿过一枚蜜饯的果核。

"小姐,二小姐那边又闹起来了。"锦儿捧着鎏金手炉走进来,裙裾扫过门槛上积的薄雪,带进一丝刺骨的寒意,"听说她昨日砸了三套茶具,今日一早又闹着说要见老爷,声称有要事禀报,关乎沈家满门性命。"

沈清辞手未停,银针精准地挑开果核中的毒仁,将其替换为无毒的杏仁,动作行云流水,仿佛只是在做女红般的寻常活计。她身着月白色织金缠枝莲纹袄裙,外罩银狐裘,腕间那支羊脂玉镯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衬得她眉眼愈发沉静:"让她闹。越是这般歇斯底里,越说明她手里的牌已经打光了。"

窗外,细雪簌簌落下,覆盖了沁芳阁院中的青石小径。沈清辞抬眸望向窗外,目光掠过西跨院的方向——那里早已不是柳氏母女的天下,换上了她亲自挑选的粗使婆子,日夜轮值,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可她知道,沈清柔那样的毒蛇,即便被拔了牙,也会用尽最后的气力反咬一口。

"备轿,去西跨院。"沈清辞放下银针,取过帕子仔细擦拭指尖,"去送一程'姐妹情分'。"

西跨院内,寒风卷着雪沫子从窗棂的缝隙钻进来,吹得炭盆里的火星噼啪作响。沈清柔蜷缩在临窗的榻上,昔日艳若桃李的脸庞如今瘦得脱了形,眼窝深陷,唯有一双眸子还燃着怨毒的火焰。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支金簪——那是她及笄礼上戴过的、被萧烬瑜'赏赐'的那支扎人的金步摇,尖利的簪头已经抵在了咽喉。

"吱呀"一声,雕花木门被推开,沈清辞带着锦儿和两个粗使婆子缓步而入。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沈清柔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死物:"妹妹这是做什么?以死相逼?"

"沈清辞!"沈清柔猛地抬头,金簪在咽喉处划出一道血痕,"你赢了!你赢了柳家,赢了及笄礼,如今还要抢我的太子殿下...不,是七皇子!你以为你配吗?你不过是个重..."

"住口。"沈清辞淡淡打断,声音不重,却让沈清柔的话戛然而止。她缓步上前,锦儿立刻机警地挡在身侧,防着沈清柔暴起伤人。沈清辞在榻前三步处站定,从袖中取出一份泛黄的卖身契,轻轻扔在沈清柔膝上:"这是翠儿按了手印的证词,还有你与城南王姓书生的往来书信。妹妹好手段,被禁足了还能通过倒夜香的婆子传信,约那书生在府后角门相见,是想让他带你私奔,还是想让他在大婚那日闹一场,毁了我的婚事?"

沈清柔脸色瞬间惨白,手中的金簪"当啷"落地。她没想到自己最后一条生路,竟也被沈清辞摸得一清二楚。那王书生是她及笄前便勾搭上的,原是想留着做备胎,如今竟成了催命符。

"你...你想怎样?"沈清柔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
"我不想怎样。"沈清辞转身,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雪,"明日,父亲会送你出府,去京郊家庙'静养'。那里偏僻,适合你修身养性。至于那位王书生..."她顿了顿,语气轻描淡写,"大理寺正缺个指认太子余党的证人,他既与你通信,想必也知道些镇国公府的秘辛。"

沈清柔闻言,彻底瘫软在地。去家庙,还是去大理寺做证人,无论哪条路,都是生不如死。

处理完沈清柔,沈清辞并未直接回沁芳阁,而是转道去了府中的药房。

药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香,几个药童正在称量药材。沈清辞挥退众人,独自走到最里间的药柜前,从暗格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——这是她重生后根据前世记忆调配的"续命丹",用的皆是名贵药材,却掺了一味只有她知晓的慢性毒药。前世她精通医毒,这一世,这层马甲终于要在今日揭开一角。

"大小姐,不好了!"一个小丫鬟突然慌慌张张跑进来,"洒扫上的刘嬷嬷突然口吐白沫,浑身抽搐,眼看就不行了!府医今日告假去了外宅,这可如何是好?"

沈清辞眸光一闪。刘嬷嬷,正是那日被柳氏收买、在母亲汤药里下凉药的人,虽已罚去杂役房,却仍是府中的老人。她迅速将青玉瓶收入袖中,沉声道:"带我去看看。"

刘嬷嬷倒在杂役房外的雪地里,面色青紫,嘴角溢着白沫,周围围了一圈手足无措的仆妇。沈清辞蹲下身,三指搭上刘嬷嬷的腕脉,触感冰凉而紊乱——是牵机毒,与前世柳氏灌她的那杯毒酒,竟是同一种!

"取银针来,再拿我的药箱。"沈清辞声音冷静,眼中却闪过一丝厉色。柳氏被禁足,竟还有人能在府中动用牵机毒,看来府中的老鼠,还没抓干净。

锦儿迅速取来药箱。沈清辞从中排出九枚银针,针尖在日光下闪过寒芒。她下手极快,瞬间刺入刘嬷嬷的九大要穴,手法之精准,看得周围仆妇目瞪口呆。这是前世她为了救萧烬瑜(虽然那时他未曾让她知晓)而苦练的"九转回阳针",今日初试锋芒。

随着银针入体,刘嬷嬷猛地呕出一口黑血,青紫的面色渐渐褪去,呼吸虽微弱,却已平稳。沈清辞又取出那枚青玉小瓶,倒出一粒丹药塞进刘嬷嬷口中:"半个时辰后,毒可解大半。将她抬去厢房,好生照看,醒了我要问话。"

"大小姐...大小姐竟懂医术?"一个老仆颤声问道,眼中满是敬畏。

沈清辞起身,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净指尖的血污,淡淡道:"幼时在外祖家,跟侯府的供奉学过几年皮毛,不足挂齿。"

不足挂齿?那可是能解牵机毒的医术!众人面面相觑,看向沈清辞的目光已如同看神明。

酉时三刻,暮色四合。

沈清辞刚回到沁芳阁,还未及换下沾了雪水的斗篷,便听门外小厮高声禀报:"七皇子殿下到——"

她心中微动,快步走到门前,便见萧烬瑜踏着最后一缕天光而来。他今日身着玄色织金锦袍,外披墨色大氅,腰间悬着她赠的那枚双鱼玉佩,墨发高束,眉目如画,只是周身还带着一丝尚未散尽的肃杀之气——想必是刚从镇国公府的审讯中脱身。

"殿下。"沈清辞屈膝行礼,还未及弯腰,便被一双温热的大手扶住。

"说了多少次,私下不必多礼。"萧烬瑜的声音低沉而温柔,他自然地握住她微凉的手,眉头微蹙,"手这么凉,怎么不抱个手炉?"

沈清辞抬眸,撞进他满是关切的眼眸中,心头微暖:"方才在药房,不方便。"

"药房?"萧烬瑜挑眉,正要细问,忽听回廊尽头传来一声娇柔的呼唤:"七皇子殿下..."

两人同时转头,只见沈清柔竟不知何时挣脱了看守,身着一袭单薄的红纱衣,赤着足踩在雪地上,发髻散乱,楚楚可怜地跪在回廊拐角处。她仰着脸,泪水涟涟,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:"殿下,臣女冤枉啊...是姐姐她陷害我,我才是那个..."

"影一。"萧烬瑜连看都未看她一眼,只是冷冷开口。

一道黑影瞬间闪出,如鬼魅般扣住沈清柔的肩膀,将她整个人按进雪地里。萧烬瑜这才缓缓转身,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洁白的雪,带起一片寒霜。他走到沈清柔面前,居高临下,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只蝼蚁:"你算什么东西,也配叫本殿'殿下'?也配污蔑本殿的未婚妻?"

沈清柔被他眼中的杀意吓得浑身颤抖,连哭都忘了。

"拖下去。"萧烬瑜的声音没有半分起伏,"既然她不想在家庙养老,那便送去教坊司,让她学学怎么伺候人。"

"不要!殿下饶命!姐姐饶命!"沈清柔终于崩溃,疯狂挣扎起来。

沈清辞静静看着这一幕,没有求情,也没有落井下石,只是淡淡道:"殿下,教坊司到底有损沈家名声。不如...送去北境的军营吧,那里缺个浣洗衣物的奴婢。"

北境军营,那是镇国公府旧部的驻扎地。沈清柔若去了那里,会被怎么对待,不言而喻。

萧烬瑜回眸看她,眼底的冷意瞬间化为宠溺:"依你。"

他转身,不再看那瘫软如泥的沈清柔,只是抬手,轻轻拂去沈清辞肩头的落雪,动作温柔得与方才判若两人:"手还冷着,去暖阁下棋,我新得了副暖玉棋子,正适合你。"

"好。"

两人并肩走入暖阁,身后是沈清柔被拖走的绝望哭喊,身前是融融炭火与脉脉温情。窗外雪越下越大,掩去了所有的污秽与阴谋,只留下一片干净的洁白。

沈清辞落座于棋枰前,指尖拈起一枚温润的白子,忽然开口:"殿下,刘嬷嬷中的毒,是牵机。"

萧烬瑜执黑子的手微微一顿,眸色深沉:"柳氏?"

"她没这个本事了。"沈清辞抬眸,眼底的锋芒在烛火下熠熠生辉,"是新的老鼠,而且...是冲着我们的婚事来的。"

萧烬瑜伸手,轻轻覆上她执棋的手,声音低沉而坚定:"无妨。来一个,我杀一个。来一双,我灭一双。这天下,无人能阻我娶你。"

棋枰上,黑白交错,杀机暗藏,却掩不住两人交握的手间,那丝丝缕缕的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