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
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消失得干干净净,取而代之的,是泥土翻新后的焦糊味,还夹杂着一股奇异的花香。
刀疤脸扒着墙垛的手指骨节泛白,他探出半个脑袋,眼珠子差点瞪脱窗。
壕沟里哪里还有什么金色的行军蚁潮?
只剩下一层厚厚的、灰白色的粉末,铺满了整个坑底,像刚下了一场大雪。
那丛暗红色的荆棘藤蔓此刻如同吃撑了的巨蟒,慵懒地盘踞在灰烬之上,原本光秃秃的藤条顶端,竟然噗噗噗地冒出了几十个花骨朵。
啪。
花瓣绽开。
血红色的花朵大如脸盆,花蕊处不是花粉,而是一张张还在蠕动的小嘴,时不时吐出一两块没消化完的坚硬蚁颚。
“这……这就没了?”
刀疤脸感觉嗓子里像是塞了团棉花,“那是S级兽潮啊!联邦正规军都要出动重火力的玩意儿……”
“谁说没了?”
叶挽秋推着轮椅来到墙边,低头看着那一坑厚实的骨粉,眼神亮得吓人,“精华都在这儿呢。”
他随手抓起一把洒在墙头的灰白粉末,指尖搓了搓。
细腻,干燥,带着微微的温热。
“高纯度磷粉,混合了变异生物的高能蛋白,再加上没挥发完的辐射能量。”
叶挽秋满意地拍拍手,“这种品级的复合肥,黑市上有钱都买不到。”
滴——滴——滴——
通讯器再次疯响。
全息投影弹开,霍枭那张冷脸几乎贴到了镜头上。
背景音里全是刺耳的警报声和引擎轰鸣,显然这位元帅大人正在全速赶来的路上。
“叶挽秋!立刻汇报坐标!援军还有五分钟抵达!”
霍枭的声音紧绷,眼神死死盯着屏幕里那个悠闲的身影,“大黑呢?还活着吗?”
“活着,活得好好的。”
叶挽秋把镜头一转。
壕沟边。
身披重甲的机械骨龙正撅着屁股,用那条巨大的铲斗尾巴,把散落在边缘的骨粉往坑里推。
它干得热火朝天,背后的推进器时不时喷出一股白烟,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嚼着一只漏网的兵蚁大腿,像是在吃薯条。
霍枭:“……”
他身后的副官手里的战术板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“兽潮呢?”
霍枭深吸一口气,视线扫过那片诡异绽放的红花,“别告诉我它们撤退了。”
行军蚁所过之处寸草不生,这是常识。
除非死绝,否则绝不回头。
“都在这儿。”
叶挽秋指了指那一坑灰白色的粉末,“整整齐齐,一只没少。”
指挥室里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看着那个巨大的“万人坑”,脑子都有点转不过弯。
几亿只S级变异生物,几分钟内变成了化肥?
“元帅,打个商量。”
叶挽秋打破了沉默,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记账本,“刚才那三箱能量液,虽然是过期的,但也算是战斗损耗。再加上我这几十根鬼面藤的出场费……”
他在本子上写写画画,然后把那页纸怼到镜头前。
“这批顶级磷肥,我就不收你加工费了。抵消掉那五百万的账单,剩下的算我卖给军部的,怎么样?”
霍枭看着那个大大的“清零”字样,眉角狠狠跳了两下。
这小瘸子。
刚才还在生死边缘,转头就开始做生意?
“叶挽秋。”
霍枭咬着后槽牙,“你知不知道私自截留S级变异生物遗骸是重罪?这些材料必须上交研究院。”
“上交?”
叶挽秋笑了,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行啊,那你们来收。”
他打了个响指。
壕沟底部的红花骤然合拢,那一坑骨粉下方的泥土剧烈翻涌。
所有的藤蔓瞬间下潜,裹挟着那成吨的“肥料”钻进了地底深处,只留下一片干干净净的黄土。
“哎呀,不好意思。”
叶挽秋无辜地摊手,“地太饿了,吃得有点快。”
“你——!”
“对了元帅。”
叶挽秋打断他的怒火,眼神扫过大黑那身还没捂热乎的机甲,“下次来的时候,记得带两个维修工。大黑刚才干活太卖力,左后腿的液压杆有点漏油。”
啪。
通讯挂断。
叶挽秋长出了一口气,脱力般靠在轮椅背上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刚才那招“万木吞灵”看着威风,实则把他那点刚恢复的灵力抽得干干净净。
现在别说催生植物,就连动根手指都费劲。
“场……场主。”
刀疤脸凑过来,看叶挽秋的眼神已经从看神仙变成了看阎王,“咱们这么坑军部……真的没事吗?”
“这怎么叫坑?”
叶挽秋闭着眼,感受着地底深处那股庞大的生机正在反哺自身,“我这是帮他们减轻后勤压力。”
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。
“看着吧。”
“有了这批肥料,明天早上,这里就不再是废土了。”
……
夜深。
死亡要塞的辐射风暴依旧在呼啸,但指挥塔周围却出奇的安静。
大黑趴在门口,巨大的机械身躯随着呼吸起伏,胸口的反应堆散发着温暖的红光。
地底深处,那些吞噬了亿万生灵血肉的根系正在疯狂蔓延。
原本板结、充满毒素的土壤,在骨粉的滋养下开始变软、变黑。
一株嫩绿的小苗,悄无声息地破开坚硬的水泥地面,钻了出来。
它只有巴掌高,却长着三片晶莹剔透的叶子,叶脉中流淌着淡金色的光晕。
叶挽秋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那颗还没吃完的草莓,目光却落在那株幼苗上。
“醒了?”
他轻声问。
那株幼苗抖了抖叶子,竟然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、像是婴儿梦呓般的声响。
“啵。”
这不是普通的植物。
这是他在修真界的本命灵植——“长生木”的一缕分魂。
吃了整整一个兽潮的养分,终于舍得发芽了。
叶挽秋把手里剩下的半颗草莓轻轻放在幼苗旁边。
“吃吧。”
“吃饱了,好干活。”
幼苗迅速伸出一根细如发丝的气根,扎进草莓里。
眨眼间,草莓干瘪。
而那株幼苗的顶端,却缓缓结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花苞。
一股从未有过的纯净气息,以这株幼苗为中心,向着四周的辐射废土荡漾开来。
百米之外。
一只路过的变异老鼠突然停下脚步。
它那双浑浊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。
这种味道……
它从来没闻过,却本能地感到渴望。
那是没有辐射、没有污染、最原始的生命味道。
黑暗中,无数双绿幽幽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这一夜,要塞注定无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