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下车!磨蹭什么!”
随着一声粗暴的呵斥,李韵被人从那辆漏风的破吉普上推了下来。
寒风夹着雪沫子像刀割一样刮在脸上,她踉跄了两步,膝盖狠狠磕在坚硬的冻土上,钻心的疼。
身后,“砰”的一声,吉普车门被重重甩上,那是继母安排的人,连口水都没让她喝,像扔垃圾一样把她扔在了这处戒备森严的军区大院门口。
没有大红喜字,没有鞭炮锣鼓,甚至连一件像样的新衣裳都没有。
她紧了紧怀里那个打着补丁的蓝布包袱,那是她唯一的嫁妆,也是她母亲留下的命根子——一套九转金针。
“是杜家的那口子吧?进去吧,首长在里屋。”
门口的警卫员眼神怪异,那是看死人的眼神。
毕竟全大院都知道,杜家那位因伤致残的“活阎王”脾气古怪暴戾,上一个照顾他的保姆,是被担架横着抬出来的。
李韵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红漆木门。
屋里没有一丝暖气,阴冷得像个冰窖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、令人作呕的苦药味,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昏暗的灯光下,一张轮椅背对着门口停在窗边。
轮椅上的男人穿着单薄的旧军衬,宽阔的肩背线条紧绷,即便坐着,也能看出那压迫感十足的骨架。
“咔哒。”
金属撞击的脆响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。
他在擦枪。
动作慢条斯理,那黑洞洞的枪管被一块白布细细擦拭,泛着森冷的寒光。
李韵站在门口,指尖下意识地掐进了掌心。
这就是她的丈夫,那个传闻中双腿残废、性格扭曲的前特战兵王,杜青烈。
“谁让你进来的?”
男人的声音极沉,像是被砂纸磨过,透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和不耐。
他没回头,手中的动作也没停。
李韵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温顺:“我是李韵,李家送来……和你成亲的。”
“呵。”
一声极尽嘲讽的冷笑。
轮椅猛地转了过来。
李韵呼吸一滞。
那是一张极为英挺却阴鸷的脸。剑眉入鬓,鼻梁高挺。
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眸里全是红血丝,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随时准备噬人的野兽。
视线往下,是他那双盖着厚厚毛毯的腿。
杜青烈手里还握着那把拆了一半的“五四”式,黑洞洞的枪口随意地垂着,却仿佛下一秒就会抬起来指着她的脑门。
他上下打量着李韵。
面前的女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身形单薄得像张纸,一张脸只有巴掌大,白得近乎透明,看着就一副短命相。
“李家是没人了吗?送个病秧子过来恶心我?”
杜青烈随手将擦枪布扔在地上,眼神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刮过,“滚出去。告诉李家,老子不收破烂。”
李韵身子晃了晃,脸色更白了几分。
若是现在走出这个门,等着她的就是继母无休止的折磨和那个要把她卖给傻子的混账亲爹。
她是替妹妹李曼嫁过来的。李曼嫌弃杜青烈是个残废,还要守活寡,死活不肯嫁,这才把她从乡下接回来顶包。
这也是她唯一摆脱原生家庭泥潭的机会。
只要治好他……只要治好这个男人,我就能拿回母亲的遗物,换个自由身!
李韵咬着牙,没有退,反而抬脚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。
“砰!”
她反手关上了房门,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窥探的视线。
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杜青烈眯起眼,握着枪柄的手指微微收紧,指节泛白。这女人,胆子不小。
李韵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,这个距离,既能看清他的表情,又不至于瞬间被他那暴虐的气场吞没。
她抬起头,那双总是低垂顺眉的杏眼里,此刻竟透着一股子韧劲。
“进了这道门,我就不再是李家的人。”
她声音不大,软糯糯的南方口音,听着没什么攻击力,却字字清晰,“我是你的妻,不是什么破烂。”
杜青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。
他猛地驱动轮椅向前逼近。
橡胶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。
瞬间,那股浓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混合着药味扑面而来。
他太高大了,即便坐在轮椅上,那气场也像座山一样压下来。
李韵下意识想后退,却硬生生忍住了,脚底像是生了根。
杜青烈停在她面前,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突然伸出,一把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。
痛!
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样,骨头都要碎了。
李韵疼得眉头紧皱,却没有叫出声,只是死死抿着唇,倔强地看着他。
“妻?”
杜青烈嗤笑一声,眼底满是暴虐的红光,他猛地一甩手,将李韵甩得踉跄几步,撞在身后的木桌上。
桌上的搪瓷缸子被撞得叮当响。
“你也配?”
他从不信什么真心。这大院里的人,看他的眼神只有两种:一种是像看废物一样的怜悯,一种是像看疯狗一样的恐惧。
李家把这女人送来,不过是图他每个月的津贴和那个“战斗英雄”的虚名。
李韵揉着红肿的手腕,目光落在他盖着毛毯的腿上。
刚才靠近的那一瞬间,她闻到了那股被药味掩盖的腥臭。那是肌肉坏死和毒素淤积的味道。
这就是中医世家的直觉。
他的腿,不仅是伤,还有毒。而且,正处于发作的边缘。
“你的腿在疼。”
李韵突然开口,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,“每到阴雪天,骨头缝里就像有蚂蚁在啃,又冷又热,对不对?”
杜青烈瞳孔骤然收缩。
这是他的机密,除了军区医院的几个专家,根本没人知道具体症状!
这个女人……
“你想死?”
杜青烈周身的杀意瞬间暴涨,那是真正上过战场、见过血的人才有的煞气。
李韵感觉头皮发麻,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。
但她知道,自己赌对了。
“我能让你睡个好觉。”李韵壮着胆子,手悄悄摸向怀里的针包,“只要你让我留下。”
杜青烈死死盯着她,那眼神仿佛要将她剥皮拆骨。
许久。
“啪!”
一声巨响。
那把黑沉沉的“五四”式手枪被重重拍在桌上,震得灰尘四起。
枪口正对着李韵的心口。
杜青烈冷笑一声,身子后仰,靠在轮椅背上,眼底满是残忍的戏谑:
“想留下?行。”
他指了指那张只有硬木板的单人床,又指了指冰冷的水泥地。
“今晚要是敢发出一点声音,明天早上,我就让你横着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