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灯被拉灭了,只剩下窗外雪地映进来的惨白微光。
杜青烈就像一头领地意识极强的孤狼,即便睡着,手里也必定要握着能杀人的东西。
李韵眼睁睁看着他将那把冰冷的“五四”式塞进枕头底下,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。
“去墙角。”
黑暗中,男人嘶哑的声音像砂砾摩擦,“离我三米远。越界,后果自负。”
李韵没吭声,抱着那床薄得可怜的破棉絮,缩在了离门口最近的墙角。
水泥地透骨的凉,像是无数根冰针往骨缝里钻。
这一夜,注定难熬。
她是被冻醒的,也是被那一阵阵压抑的低吼声惊醒的。
后半夜,屋里死寂得可怕。
李韵身子本就弱,刚从乡下回来又吹了一路冷风,喉咙里像是吞了把刀片,痒得钻心。
“咳……”
尽管她拼命捂住嘴,那声压抑的咳嗽还是漏了出来。
下一秒。
“砰!”
一只搪瓷缸子狠狠砸在她身侧的墙上,碎片炸裂,崩在她脸上生疼。
“滚出去咳!”
床上的男人像是被惊醒的野兽,呼吸粗重如牛,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恐怖。
李韵借着月光看去。
杜青烈并没有醒,他陷在梦魇里。
他满头冷汗,双手死死抓着床单,手背上青筋暴起,像一条条蜿蜒的蚯蚓。那双残废的腿在被子下剧烈抽搐,仿佛正在经历某种酷刑。
空气中,那股原本被掩盖的腥臭味,此刻浓烈得令人窒息。
是腐肉的味道。
夹杂着陈年积毒发作时的酸腐气。
李韵眼神一凝。
作为中医世家的传人,她太熟悉这种味道了。这不是普通的伤,这是毒素入骨,正在吞噬他的生机!
如果不处理,今晚他就会休克。
李韵顾不上害怕,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,一步步朝床边挪去。
越靠近,那股味道越重。
杜青烈似乎正陷在极度的痛苦中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浑身滚烫得像个火炉。
李韵屏住呼吸,蹲在床边。
她的目光落在他那双腿上。被子滑落了一半,露出穿着宽松军裤的下肢。
必须确认毒素蔓延的位置。
李韵伸出手,指尖颤抖着,隔着裤管,轻轻按在了他的膝盖上方三寸处——伏兔穴。
触手滚烫,底下的肌肉僵硬如铁,还在不自主地痉挛。
就在她指尖触碰到的那一瞬间。
原本紧闭双眼的杜青烈,猛地睁开了眼。
那双眼里没有一丝睡意,只有滔天的杀意和暴戾的血红。
唰!
一只滚烫的大手闪电般探出,死死掐住了李韵纤细的脖颈。
天旋地转。
李韵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提起,狠狠掼在床上!
“唔!”
后背撞击硬木板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,肺里的空气瞬间被挤压殆尽。
杜青烈整个人压了上来。
那沉重的身躯像一座大山,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他单手掐着她的脖子,手指不断收紧,力道大得仿佛要直接捏碎她的喉骨。
“谁准你碰我的?!”
男人声音森寒,那张英挺却扭曲的脸近在咫尺,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,却带着地狱般的危险气息。
“你是谁派来的?想废了我的腿?嗯?”
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枕头底下。
冰冷的枪口,瞬间抵在了李韵的太阳穴上。
金属特有的寒意顺着皮肤渗进脑髓,激起一身鸡皮疙瘩。
李韵脸涨得通红,双手本能地抓着他铁钳般的手腕,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,却撼动不了分毫。
窒息感像潮水般淹没理智。
眼泪生理性地从眼角滑落,滴在他虎口上。
“咳……毒……”
李韵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,眼神却没有求饶,而是死死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的腿……有毒……再不治……就要截肢了……”
杜青烈动作猛地一顿。
他眯起眼,眼底的血色翻涌,像是要把眼前这个女人看穿。
这女人知道毒?
这可是绝密!连档案里写的都是粉碎性骨折!
“你会治?”
他手上的力道松了一分,枪口却往下移了一寸,抵住了她的眼角,“你要是敢骗我,我就先废了你这双招子,再把你扔出去喂狗。”
李韵大口喘息着,新鲜空气灌入肺部引发剧烈的咳嗽。
她顾不上脖子上的剧痛,哑声道:“我不骗你……我是李家的人,我不想守活寡。”
这句话似乎取悦了杜青烈。
亦或是那句直白的“不想守活寡”透着一股子俗气的真实,反而让他那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瞬。
他冷哼一声,像丢垃圾一样松开手,翻身倒在一旁。
“滚回你的地上去。”
他把枪重新塞回枕头下,背对着她,声音依旧阴鸷,“记住,这是最后一次。再敢半夜爬床,我就当你是在勾引我。”
李韵捂着脖子,狼狈地滚下床。
脖子上火辣辣的疼,那是清晰的指印。
她缩回墙角的被窝里,心脏还在剧烈狂跳,但嘴角却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他没开枪。
而且,刚才那一瞬间的脉搏接触,让她摸到了他的底。
这毒,能解。
……
这一夜,两人都在互相防备中度过。
次日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,大院里的高音喇叭就开始播放激昂的《东方红》。
“滋滋——”
电流声混合着起床号,打破了大院的宁静。
李韵顶着两个黑眼圈,刚把地铺卷起来藏好,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。
不仅仅是一个人。
听声音,至少有四五个,且来势汹汹。
“咚咚咚!”
那扇红漆木门被砸得震天响,仿佛要被拆了一样。
紧接着,一道尖锐做作的女声,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恶意,穿透门板刺了进来:
“姐!姐你在里面吗?还活着吗?”
是李曼。
那个把她推入火坑的好妹妹,带着一帮等着看热闹的军嫂,来给她“收尸”了。
“杜大哥脾气是不好,但我姐身子骨弱,可经不起折腾啊!王婶,快帮我撞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