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3:46:30

律所包下的餐厅包间里,吵得跟菜市场似的,闹哄哄的。

其实也真不能怪大家——楚淮他们团队,刚啃下来一个硬仗,还是从沈肆那尊大佛手里硬生生抢来的赢面,换谁不得飘两句、闹两句?红酒开了四五瓶,桌上东倒西歪堆着空啤酒罐,还有没喝完的半杯,空气里混着烤肉的焦香、散不去的酒气,再加上打了胜仗那种热腾腾的兴奋劲儿,扑脸都能感觉到。

“楚律!我再敬您一杯!”团队里最年轻的实习生小李,脸早就喝得通红,举着杯子摇摇晃晃站起来,说话都有点打晃,“您今天在庭上那招……那招叫啥来着?哦对!釜底抽薪!直接就把对面财务造假的老底给掀了,太牛了您!”

楚淮坐在主位旁边,没好意思坐正中间——他向来不习惯被人围着捧的感觉。手里攥着杯柠檬水,冰块早化得没影了,水都温温的,没什么滋味。他抬了抬杯子,语气平平淡淡的:“辛苦了,都早点回去歇着,明天还得整理卷宗呢。”

声音不算大,可奇了怪了,他一开口,周围叽叽喳喳的喧闹声,自动就小了一半,没人再敢大声嚷嚷,连碰杯子的声音都轻了点。

“哎呀楚律,这可是庆功宴啊,别这么扫兴行不行?”坐在对面的老王嘿嘿一笑,他是所里的老律师,头发快秃光了,就头顶剩几根毛,可人特能侃,“再说了,今天这案子赢得多漂亮!那可是沈肆啊,沈肆!他旗下的公司,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?也就你楚淮,能治得了他!”

楚淮没接他的话,低头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西兰花。绿油油的,一看就是煮过头了,软塌塌的,没一点嚼劲,看着就没胃口,拨来拨去也没动一筷子。

“不过说真的啊,”老王忽然压低了声音,身体往前凑了凑,跟要讲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,“楚啊,你以前,是真不认识沈肆?”

楚淮拨西兰花的筷子,顿了那么一下,快得几乎没人察觉,又很快恢复了动作。

“不认识。”他开口,语气平淡得跟在说“明天会下雨”似的,没半点波澜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
“那可就怪了。”老王挠了挠自己那所剩无几的头发,一脸疑惑,“今天休庭那会儿,我可亲眼看见,他特意在电梯口堵你呢。那眼神……啧啧,我跟你说,真没法形容。”

楚淮抬眼,看了他一眼,语气没什么起伏,就随口问了句:“什么眼神?”

“说不上来具体啥感觉。”老王摸着下巴,琢磨了半天,才含糊其辞道,“就……不像看对手的眼神。倒像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忽然嘿嘿笑起来,凑得更近了,声音压得更低,“倒像是看什么稀有的稀罕物件儿,恨不得揣兜里带走那种。”

桌子底下,楚淮悄悄伸脚,轻轻踢了老王一下。

力度不大,就碰了一下,但足够让老王闭嘴了——他太了解楚淮的脾气,再胡说下去,就得挨怼了。

“少胡说八道。”楚淮的声音,依旧听不出喜悲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劲儿,没开玩笑的意思。

老王讪讪地缩了回去,挠了挠头,没再吭声。可也就安静了两分钟,他又忍不住跟旁边的人聊开了,只不过这次,话题悄悄转了方向,又绕回了楚淮身上。

“哎,你们听说没?就前几年那事儿……”老王的声音又压低了,可包间就这么大点地方,再低,一桌人也都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就是关于楚律的,传得可玄乎了。”

楚淮心里咯噔一下,莫名一沉,手里的动作又停住了。

他不用想也知道,老王要说什么——那是他最不想提起的一段传闻。

果然,旁边的小陈——那丫头喝了两杯红酒,就忍不住开始八卦,眼睛瞬间亮了,凑过去追问:“什么事儿什么事儿?快说说!”

老王神秘兮兮地左右看了看,其实压根没必要,一桌人早就竖着耳朵,屏着呼吸,就等他往下说了,连吃菜的动作都停了。

“就楚律刚转行做律师那会儿,不是有个特别轰动的拍卖会嘛……”老王咂了咂嘴,语气里带着点唏嘘,“是地下那种,见不得光的,乱七八糟的玩意儿都有,拍的东西也邪乎得很——”

小陈吓得赶紧捂住嘴,眼睛瞪得溜圆,声音都有点发颤:也太吓人了吧!”

“那倒不是。”老王摆了摆手,语气缓和了点,又压低了声音,“拍的是‘一夜’,说白了就是陪一晚上,你们懂吧?就是那种见不得人的交易。”

桌上瞬间安静了几秒,气氛一下子就沉了下来。

楚淮放下了筷子。金属筷子碰到瓷盘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,清脆得很,在安静的包间里,格外突兀,打破了这份诡异的沉默。

“老王。”他开口,叫了一声,声音不算大,却带着点警告的意味。

可老王压根没听出来,反而说得更来劲了,越说越投入:“重点是啥你们知道不?当时有个神秘买家,看上咱们楚律了——当然,就只是照片,楚律本人,压根不知道这回事儿——然后就一路往上抬价,疯了似的,谁拦都拦不住。你们猜,最后抬到多少了?”

没人吭声,一桌人都屏住了呼吸,眼神齐刷刷地落在楚淮身上,有好奇,有震惊,还有点小心翼翼,没人敢随便搭话。

老王伸出三根手指,在桌上晃了晃,语气都有点抖,带着点不可思议:“三亿。整整三亿啊!就为了陪一晚上!我当时听了都不敢信!”

空气瞬间凝固了,连窗外的车鸣声,都好像听不见了,包间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
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看着楚淮,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,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平静得吓人。

楚淮就坐在那儿,脸上没什么表情,跟没事人似的。灯光从头顶打下来,在他长长的睫毛下,投出一小片阴影,看不清眼底的情绪,猜不透他在想什么。他慢慢拿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冰水滑过喉咙,凉得发痛,却压不住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和恶心。

“后来呢?”小陈憋了半天,才小声问了一句,声音都有点发颤,生怕惹楚淮不高兴。

“后来?”老王耸耸肩,一脸无所谓的样子,“流拍了呗。那个卖家——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,居然把楚律的照片挂上去拍卖——突然就撤拍了。据说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又压低了声音,“据说是被更上头的人给压下去了。但那个出价三亿的买家,到现在都没人知道是谁。圈子里都传疯了,说那就是个疯子,要不就是钱多得烧得慌,没地方花。”

楚淮把水杯放回桌上,动作有点重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,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刺耳。

“老王,”他开口,语气还是平平的,没什么起伏,可包间里的温度,好像瞬间降了好几度,连空气都变得冷了,“这种没影儿的传言,以后少传。没意思,还招人烦。”

老王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想辩解自己就是随口说说,可对上楚淮的眼睛,话到嘴边,又硬生生咽了回去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那是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。不是生气,也不是恼怒,就是单纯的……冷。像冬天早上,结冰的湖面,看着平平静静的,底下却深不见底,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寒意,看得人心里发慌。

“我……我就随便说说,闹着玩的,楚律你别往心里去啊……”老王干笑两声,赶紧端起桌上的酒杯,猛灌了一大口,掩饰自己的尴尬和慌乱。

饭局的后半段,气氛就有点怪了,说不出的别扭。

大家还在吃吃喝喝,可笑声明显收敛了不少,也没人再敢大声说话,更没人敢提刚才的话题,眼神时不时就往楚淮这边瞟,楚淮就当没看见,该吃吃,该喝喝——虽说也没吃几口,没什么胃口,纯粹是应付。他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刚才老王说的那些话,还有那个刺眼的数字,挥都挥不去。

三亿。

这个数字,他不是第一次听,甚至可以说是耳熟能详。

刚转行做律师那会儿,确实有不少乱七八糟的传闻,传得有模有样。有陌生号码发来暧昧不清的短信,有豪华轿车停在律所楼下,一动不动地等他,还有一次,有人往他办公室送了一大束黑玫瑰,看着就诡异,卡片上什么都没写,就印着个烫金的数字:300,000,000。

他当时没多想,也没多看,直接就把花扔进了垃圾桶,连那张让人恶心的卡片,一起扔了进去,半点不留情面。

不是什么清高,也不是故作姿态,是真的觉得恶心,从心底里往外冒的恶心。

那种被人明码标价的感觉,就像被人扒光了衣服,扔在橱窗里,供人挑选,任人评头论足,连一点尊严都没有。他是人,是有血有肉、有自己底线的人,不是什么可以买卖的商品,不是什么能用钱衡量的物件。就算那价格高得离谱,高到让人咋舌,在他眼里,也一样恶心,一样不值一提。

“楚律,”小陈小心翼翼地蹭过来,手里端着杯果汁,没敢喝酒,眼神怯生生的,带着点担心,“您……您没事吧?别往心里去,老王就是随口瞎说的,没人会当真的。”

楚淮看了她一眼。小姑娘脸还红着,估计是刚才喝的红酒还没散,脸颊透着一股红晕,可眼神却很认真,看得出来,是真的担心他,怕他不高兴,怕他往心里去。

“没事。”他开口,语气缓和了点,没刚才那么冷了,“这种谣言,听多了就习惯了,别当真,也别跟着瞎传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小陈咬了咬嘴唇,还是有点不放心,犹豫了半天,还是说了出来,“万一是真的呢?万一真的有人,想……想对您做什么怎么办?”

“真的又如何?”楚淮打断她,声音不自觉地硬了点,带着点不耐烦,也带着点骨子里的倔强,“别说三亿,就是三十亿、三百亿,也一样。我不卖,谁来都没用。”

说完这句话,他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
这话听起来,太冲了,也太直了,跟在赌气似的,不像他平时的风格——他向来沉稳,不会说这么直白又带着脾气的话。

可小陈却松了口气,甚至还笑了笑,眉眼舒展开来,一脸欣慰:“我就知道!楚律您肯定不是那种人!”

楚淮没接她的话,低头看了眼手机。晚上九点半了,天早就黑透了。

该走了,再待下去,只会更烦。

他站起身,跟众人打了声招呼,说自己先走一步。老王还想留他,说再喝两杯,话刚说出口,就被楚淮一个眼神瞪回去了,没再敢多嘴,只能讪讪地坐着。

走出餐厅,夜风扑面而来,带着点凉意,吹在脸上,稍微清醒了点,也吹散了一点包间里的酒气和闷热。街道上车流如织,霓虹灯把整条街,染成了一片流动的光海,晃得人眼睛发花,耳边全是车鸣声和行人的喧闹声。楚淮站在路边,深吸了一口气,想把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烦闷和恶心,给压下去。

可没成功。那股烦躁劲儿,还有那种被人觊觎的恶心感,还是堵在心里,闷闷的,不舒服,挥之不去。

他沿着人行道,慢慢往前走。律所离这儿不远,大概二十分钟的路程,不用打车。他需要走一走,吹吹夜风,让脑子清醒清醒,别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,别再被那些恶心的传闻和数字纠缠。
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,嗡嗡的,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平静。

楚淮掏出来看了一眼——又是陌生号码。

他盯着屏幕,看了三秒,犹豫了一下,终究还是按下了接听键——他倒要看看,到底能怎么样。

“喂?”

电话那头,没说话,只有细微的呼吸声,轻轻的,淡淡的,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感觉,让人心里发毛,浑身都不自在。

“不说话我就挂了。”楚淮的语气,瞬间冷了下来,没半点耐心,也没半点客气,不想跟这种躲在暗处的人浪费时间。

“别挂。”声音终于传了过来,是个男声,低沉,还带着点沙哑,听着年纪不算小,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,“楚律师,晚上好啊。”

“你是谁?”楚淮开门见山,不想跟他废话,直接问出了心底的疑问,语气冰冷,没一丝温度。

“我啊,就是一个……仰慕你的人。”那人轻笑一声,笑声透过电流传过来,怪怪的,细细密密的,像蛇爬过皮肤,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,不舒服到了极点,“今天的庭审,看得真过瘾,太精彩了。我就喜欢看你,把对手逼到绝路,那种游刃有余、胸有成竹的样子,真迷人。”

楚淮停下了脚步,浑身的神经,瞬间绷紧了,心底的寒意更浓了,连后背都冒出了一层冷汗。
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他的声音,冷得像冰,带着一股警告的意味,一字一句,说得很清楚,“有话直说,别拐弯抹角,我没功夫陪你玩这种无聊的把戏。”

“没什么,就是想请你吃个饭而已。”那人说得慢条斯理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,还有一丝诡异的温柔,“地方你挑,时间你定,就我们两个人,好好聊一聊,不好吗?楚律师。”

“我没兴趣。”楚淮想都没想,直接拒绝,语气坚决,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,“还有,以后别再给我打电话,否则,我就报警了。”

“你会有的。”那人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点别的意味,带着点挑衅,还有一丝胸有成竹,“听说你最近,在查沈肆?查得还挺认真。”

楚淮的脊背,猛地僵了一下,心底一沉,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——这个人,居然知道他在查沈肆,看来,对方早就盯上他了,把他的一举一动,都摸得清清楚楚。

“这跟你没关系。”他强压下心底的诧异和慌乱,语气依旧冰冷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,不被对方看出破绽。

“怎么没关系呢?”那人的笑声,更明显了,带着点幸灾乐祸,还有一丝诡异,“因为沈肆,也在查你啊。查得可仔细了,比你查他还认真,比你自己都了解你自己。连你每天早上,在哪家店买咖啡,买什么口味的,健身习惯是什么,喜欢穿哪个牌子的衬衫,甚至连你不吃香菜,他都知道,都想了解。”

楚淮握紧了手机,手指越收越紧,指节都泛了白,连手心都冒出了汗,心底的寒意,一点点蔓延开来,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
“所以呢?”他的声音,依旧冰冷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强压下心底的情绪,不想被对方看穿。

“所以啊,”那人拖长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点蛊惑,还有一丝诡异的笃定,“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。楚律师,我们应该是朋友,不是吗?我可以帮你,帮你对付沈肆,帮你解决你解决不了的麻烦。”

“我不需要这种朋友。”楚淮想都没想,直接拒绝,语气坚决,“还有,我跟沈肆,只是对手,不用任何人来插手我们之间的事,也不用你假好心。”

“你会需要的。”那人忽然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,还有一丝诡异的占有欲,“因为沈肆那个人,你应该很清楚——他想要的东西,从来没有得不到的,只要他想,就没有他得不到的。而他现在,很明显,想要你,想把你留在身边。”

楚淮的呼吸,滞了一瞬,心底猛地一震,一股莫名的怒意和恶心感,瞬间涌上心头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。

“你胡说什么。”他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不是害怕,是愤怒,是被人冒犯的愤怒,还有那种被人随意揣测的恶心。

“是不是胡说,你心里清楚,不用我多说。”那人叹了口气,居然有点惋惜的意思,语气里带着点遗憾,“可惜啊,他下手晚了。因为早在他之前,我就看上你了,早在三年前,我就盯上你了。”

电话里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,像是指甲刮过木头表面的声音,细细密密的,刺耳得很,让人浑身不自在,心里发毛。

“三年前那场拍卖会,记得吗?就是你刚转行那会儿,那个地下拍卖会。”那人的声音,又压低了几分,带着一丝诡异的温柔,还有一丝得意,“那三亿,是我出的。是我,一眼就看上你了。”

楚淮感觉全身的血液,都在往头顶涌,一股滔天的怒意和恶心感,瞬间淹没了他,浑身都在发烫,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。

“你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发紧,发不出声音,只剩下无尽的愤怒和恶心,堵在喉咙里,难受得很。

“可惜没成。”那人啧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点遗憾,还有一丝不甘,“有人搅局,坏了我的好事,让我没能得到你。不过没关系,好东西值得等待,我可以等,等了三年,也不在乎再等一段时间。楚律师,我们很快会见面的。到时候……”

他没说完,话音戛然而止。

电话被突然挂断了,耳边只剩下嘟嘟的忙音,单调又刺耳,一遍遍回荡在耳边。

楚淮站在原地,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,已经白得近乎透明,指节因为用力,都在微微颤抖。夜风吹过来,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凉意渗进皮肤,吹得人浑身发冷,可他却觉得浑身发烫,像是被烈火灼烧着一样,难受得极致。

恶心。

太恶心了。

那种被当成猎物、被暗中觊觎、被标上价码、被人随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,像一层粘腻的油污,紧紧扒在皮肤上,怎么也甩不掉,怎么也擦不干净,从心底里往外冒的恶心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
他猛地抬手,想把手机狠狠砸出去,砸得粉碎,发泄心底的愤怒和恶心,想彻底摆脱这些纠缠。

可在最后一刻,他停住了手,硬生生忍住了心底的冲动。

不能砸。这是线索,是唯一能找到那个疯子的线索。虽然希望渺茫,虽然可能性不大,但技术科的老同事,说不定能通过这个号码,查出点什么,能找到那个躲在暗处、一直觊觎他的人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心底的愤怒和恶心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缓缓松开手,把手机塞回口袋里,指尖还在微微颤抖。他继续往前走,步伐比刚才快了很多,像是在逃避什么,又像是在发泄什么。

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拉长又缩短,在人行道上,留下一道道孤单的痕迹。路过一家便利店,玻璃窗反射出他自己的脸——眉头紧锁,紧紧拧在一起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脸色苍白,眼神里有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……狠厉,还有一丝冰冷的决绝。

那是当刑警时留下的痕迹,是面对穷凶极恶的罪犯时,他会露出的表情,是刻在骨子里的倔强和狠劲,从未消失过。

只是这次的对手,藏得更深,更模糊,也更……危险。看不见,摸不着,却能随时随地感觉到他的存在,能将他的一举一动,都掌握在手里,像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,随时准备扑上来,将他吞噬。

快走到律所楼下时,他忽然想起什么,停下了脚步,再次掏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,那个号码。

犹豫了几秒,他还是按下了拨号键,指尖依旧有些颤抖。

电话响了三声,很快就被接通了。

“喂?谁啊?”那边传来一个粗犷的男声,声音很大,背景音很吵,像是在什么施工现场,有机器运转的声音,还有工人说话的声音,乱糟糟的。

“赵队。”楚淮说,声音有些沙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,“是我,楚淮。”

那边静了一秒,瞬间就安静了下来,连背景音都好像小了很多,只剩下细微的呼吸声。

“楚淮?!”赵队的声音,一下子拔高了很多,带着满满的惊讶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和激动,“你小子,还知道给我打电话?!我还以为,你当了大律师,就把我们这些老家伙,把我们刑侦队的这帮兄弟,都给忘了呢!”

“赵队,对不起,好久没联系您了。”楚淮的语气,缓和了一点,带着一丝愧疚,又带着一丝急切,“我有事,想麻烦您,只有您,能帮我了。”

“跟我客气什么!”赵队的语气,依旧很热情,带着一丝豪爽,“有什么事,你说,只要我能帮上忙,绝对不含糊!当年要不是你,我那案子也破不了,你小子,跟我不用这么见外!”

“谢谢您,赵队。“麻烦您,帮我查两个陌生号码的通话记录,还有它们的来源,尽量查得仔细一点。另外,还有一件事,三年前,南城那边,是不是办过一个地下拍卖会?就是那种见不得光的,拍‘特殊服务’那种,传得还挺轰动的。”

电话那头,沉默了更久,连呼吸声都轻了很多,气氛一下子就沉了下来,没有了刚才的热情和喧闹,只剩下满满的严肃。

“楚淮,”赵队的声音,沉了下来,带着一丝凝重,还有一丝担心,“你说实话,你碰上什么事了?是不是有人找你麻烦了?还是说,你卷入什么危险的案子里了?”

楚淮抬头,看着律所大楼里零星亮着的几盏灯,灯光微弱,却在漆黑的夜里,透着一丝温暖,也给了他一丝力量。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开口:“还不确定,我现在也说不清楚,心里没底。但我觉得……有人盯上我了,一直盯着我,我的一举一动,他都知道。”

“什么人?!”赵队的声音,瞬间变得更凝重了,语气里带着一丝愤怒,还有一丝急切,“知道是谁吗?是你办案得罪的人,还是以前你抓过的罪犯,出来报复你了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楚淮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,还有一丝冰冷,“我不知道他是谁,看不见,摸不着,只知道,他很有钱,很有势力,而且……疯得不轻,做事不计后果,一直在暗中觊觎我,把我当成他的所有物,当成可以买卖的商品。”

赵队在电话那头,骂了句什么——不是脏话,但语气很重,带着满满的愤怒和担心,能听出他的急切。

“号码发我,现在就发。”赵队的语气,格外坚定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,“拍卖会的事,我也帮你问问,托人查一下,尽量给你一个答复。不过楚淮,你得小心,千万小心。能玩那种地下拍卖会,还能出天价的人,都不是善茬,心狠手辣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尤其是肯出三亿买一个人的……那已经不是变态了,那是魔怔,是疯子,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,别跟他硬碰硬,有任何情况,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,知道吗?”

“我知道,赵队,谢谢您。”楚淮的声音,缓和了很多,心里也踏实了很多,有赵队这句话,他就多了一丝底气,“我会小心的,不会跟他硬碰硬,有情况,我一定第一时间联系您。”

“嗯。”赵队的语气,稍微缓和了一点,“号码赶紧发我,我这就去安排,尽快给你消息。你自己也注意点,别大意,那种疯子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
“好,谢谢您,赵队。”

挂了电话,楚淮站在律所楼下的阴影里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——他已经戒了很久了,自从转行做律师,就再也没抽过,可今晚,他特别想抽,特别想用尼古丁,麻痹自己,缓解心底的愤怒和恶心,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
他抽出一支烟,点燃,火光在漆黑的夜里,亮了一下,又很快暗了下去。烟雾升起来,模糊了他的视线,也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,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。

三亿。

那个疯子的出价。

还有沈肆那种意味深长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。

老王说,沈肆看他,像看什么稀罕物件儿。

楚淮狠狠吸了一口烟,尼古丁呛进肺里,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刺痛感蔓延开来,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,也让他心底的愤怒,更甚了几分。

去他的稀罕物件儿。

去他的三亿。

去他的暗中觊觎。

他是楚淮,是一名律师,是一名前刑警,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有自己的底线,有自己的尊严,不是什么可以买卖的商品,不是什么可以被人随意觊觎、随意玩弄的物件。

谁想把他摆上货架,谁想把他当成猎物,谁想践踏他的尊严,他就把谁的手剁了,谁就付出代价。不管对方是谁,不管对方有多少钱,有多大势力,他都不会怕,也不会退。

烟头在夜色里明灭,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映着他冰冷又坚定的眼神。

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,上面还显示着那个陌生号码的尾数,那串数字,像一根刺,扎在他的心里,提醒着他,那个疯子的存在。

然后,他狠狠按灭烟蒂,把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,转身,毅然走进了律所大楼,

电梯缓缓上升,速度很慢,狭小的空间里,只有电梯运转的细微声音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
镜面墙壁映出他的脸——苍白,疲倦,眼底布满了红血丝,看得出来,他很累,可眼神却很亮,

他站在电梯口,沉默了几秒,心底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不管是谁,不管你想干什么,不管你有多大的势力,有多疯狂。

放马过来。

他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