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开出小路,重新汇入主路。雨好像小了点,不再是铺天盖地的模样,可天空还是黑沉沉地压着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凌晨两点多的城市,安静得可怕,连车都没几辆,像一座巨大的坟墓,死气沉沉的。
楚淮打开空调,暖风立马吹了出来,裹着一股热气,可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——大概是刚才淋雨冻着了,也大概是心里的寒意太重。
他又看了眼后视镜,空荡荡的,没有车跟上来,那条路安安静静的,好像刚才的跟踪、打斗,都只是他的幻觉。
可他知道,事情没完。
他没回自己家,鬼使神差地,又开回了律所。
电脑屏幕的光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,白得瘆人,跟鬼火似的,映得整个屋子都透着股冷清。
楚淮往后靠在椅背上,颈椎“咯”地一声,发出抗议的闷响——不用想也知道,又僵住了。他闭上眼睛,拇指和食指使劲摁着睛明穴,按得有点狠,钝钝的疼意钻进来,倒也能勉强醒神,压下那股翻涌的疲惫。
再睁开眼,屏幕上还是那堆密密麻麻的数字,挤挤挨挨的,跟爬满了整个视野的蚂蚁似的,看得人眼晕。
他已经在这儿坐了多久了?五个小时?还是八个小时?窗外天一直黑着,雨也缠缠绵绵没停过,淅淅沥沥的,把时间感都稀释得一塌糊涂,连白天黑夜都快分不清楚了。桌角放着的咖啡,早就凉透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,看着黏糊糊的,怪恶心人。
可他没心思去换一杯,连抬手的力气都觉得懒怠。
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敲了几下,调出另一个窗口——这是他从老赵那儿弄来的东西,算不上正规渠道,说白了就是灰色地带的玩意儿,但胜在有用。里面啥都有,三年前南城码头那片的工商注册信息、水电记录,还有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流水,杂七杂八堆了一大堆。
楚淮把两个窗口并排摆着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。左边是沈氏集团旗下三家子公司的跨境资金流动表,右边是老赵标了“可疑”二字的地下钱庄交易记录。
他要找的,就是这两堆东西里的交叉点。
日期、金额、流转路径,每一个细节都不敢放过。
鼠标滚轮上下滑动,屏幕上的数字一行行掠过去,快得像下急雨。楚淮的眼睛跟着飞快移动,瞳孔时不时收缩一下——那是他做刑警时练出来的本能,一捕捉到可疑信号,身体就会先一步做出反应。
凌晨四点十七分,他终于抓住了第一个突破口。
2021年9月3日,沈氏旗下的“启明贸易”,给新加坡一家不知名的公司转了八百万,备注是“咨询服务费”。
巧得离谱的是,同一天,老赵给的记录里,一个叫“海通咨询”的皮包公司,也收到了八百万,转账账户,正是那个新加坡公司的账户。
更可疑的是,就十分钟后,“海通咨询”直接把这八百万拆成了五笔,转给了五个不同的离岸账户,做得干干净净,连点痕迹都没留。
楚淮的目光停在其中一个账户的持有人上,眯起了眼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鼠标。
周氏控股(开曼)有限公司。
周。
鼠标“咔哒”一声,停住不动了。
他就那么盯着那行字,看了好久好久,久到眼睛都酸了,也没挪开视线。办公室里就只有空调吹着低低的嗡鸣,除此之外,就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——明明很轻,却不知道为啥,听起来格外沉重,压得人胸口发闷。
巧合吗?
楚淮在心里问自己。生意场上,资金流转本来就复杂,交叉持股、间接合作也常见得很。沈氏和周氏都是业内排得上号的大集团,有个间接的资金往来,好像也说得过去。
可……
他点开“海通咨询”的详细信息,越看,心里的疑团就越大。注册地在英属维尔京群岛,注册时间是2021年8月,注销时间呢?刚好是2021年9月4日。
满打满算,就活了三十三天。
刚好够完成那笔八百万的转账,然后立马注销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太干净了,干净得过分,干净得就像是专门为了洗这笔钱,才临时注册的空壳公司。
楚淮往后一靠,椅子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刺耳的响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兀。他抬手,把半散的长发胡乱往脑后扎,动作有点粗暴,头皮被扯得生疼,他却浑然不觉——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在拼凑那些零碎的线索。
沈肆、周冥、八百万、地下钱庄、三年前的拍卖会……还有他自己。
他在这张乱七八糟的拼图里,到底处在什么位置?是旁观者,还是从一开始,就被人算好了,硬生生卷进来的?
不知道愣了多久,电脑屏幕突然暗了下去,整个办公室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里。只有窗外透进来的、被雨水模糊的路灯光,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斑,勉强能看清屋子的轮廓。
楚淮没开灯,就那么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
雨声淅淅沥沥的,没完没了,敲在窗户上,也敲在他的心头上,烦得人静不下来。
他忽然想起沈肆在酒会上说的那句话,语气淡淡的,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警告:“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现在,他知道了。
知道了沈肆和周冥之间,从来都不是毫无交集,他们有联系,而且是藏在暗渠里、见不得光的资金往来。知道了三年前那场拍卖会,沈肆的车出现在码头,绝不是偶然。
也知道了自己,大概从一开始,就被卷进了一个早就布好的局里,身不由己。
他撑着桌子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,外面的霓虹灯被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,看不清楚模样。他抬起手,用指尖在玻璃上划了一道,水珠顺着那道痕迹慢慢滑下来,像谁掉下来的一滴泪,狼狈又无力。
可下一秒,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。
楼下街道对面,安安静静停着一辆黑色轿车。
没开灯,就那么藏在夜色里,一动不动,跟他之前在胡同口看到的那辆,有点像。雨刷器偶尔慢悠悠动一下,刮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,除此之外,再没别的动静。
楚淮死死盯着那辆车,心脏莫名一紧。凌晨四点多的街道,空无一人,连只流浪猫都没有,这车停在那儿,到底停了多久?是不是从他回到律所开始,就一直盯着这儿?
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躲到阴影里,不敢再靠窗边太近——多年的刑警本能,让他习惯性地隐藏自己,不暴露在未知的视线里。
然后他掏出手机,打开相机,把焦距调到最大。镜头有点晃,画质也粗糙得很,布满了颗粒感,但还是能勉强看清——驾驶座上有人,一个模糊的轮廓,靠在椅背上,脸的方向,赫然是他这栋楼的位置。
楚淮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都泛了白,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。
他放下手机,快步走到办公桌前,拉开最下面的抽屉。里面放着一个黑色的小包,拉链一拉开,一套迷你的监听检测设备躺在里面——这是老赵以前送他的,当时还打趣他,说“你们干律师的,天天跟各种人打交道,也得防着点被人算计”。
那时候他还笑老赵多心,觉得自己一个前刑警,警觉性够高,怎么可能被人装窃听器。可现在,他却庆幸自己没把这东西扔掉。
他拿起那个巴掌大的探测器,按下开关,绿灯立马亮了起来,还带着微弱的嗡鸣。他握着探测器,慢慢在办公室里走动,每走一步都很轻,生怕错过什么。
书架旁边,绿灯稳稳亮着,没事。沙发底下,扫了一圈,还是没事。办公桌的抽屉、桌面,都查了一遍,依旧没动静。
可就在他走到墙角那盆绿萝旁边时,探测器突然“嗡嗡”地响了起来,绿灯瞬间变成了红灯,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,震动感从掌心传来,格外明显。
楚淮蹲下身,眼睛死死盯着那盆绿萝——叶子长得挺茂盛,绿油油的,泥土也湿漉漉的,看着没什么异常。可他知道,问题肯定出在这儿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拨开表层的泥土,动作很轻,生怕碰坏了什么。没拨几下,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装置,就露了出来,安安静静埋在绿萝的根系旁边,指示灯还在微弱地闪着——还在工作。
楚淮的呼吸瞬间屏住了,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凝固了。
谁装的?什么时候装的?他每天在这个办公室里工作、说话、看那些机密资料,是不是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动作,都被人清清楚楚听着、看着?
一股恶心的感觉从胃里翻上来,跟吞了只苍蝇似的,浑身都不舒服。他强压下那股反胃的劲儿,没去碰那个窃听器,而是站起身,拿着探测器,继续在办公室里查。
果然,走到门边的时候,探测器的红灯又开始疯狂闪烁——这次,是在门框上方,烟雾报警器的旁边,藏得特别隐蔽,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还有一个。
楚淮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寒意和不耐烦。他没想到,自己的办公室,竟然被人安了两个窃听器,而他,却一直被蒙在鼓里。
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,拉开另一个抽屉,拿出一个铁制的烟灰缸——虽说他不抽烟,从来不用,但总觉得办公室里该备一个,没想到今天,倒派上了用场。
他走到绿萝旁边,举起烟灰缸,对准那个黑色的窃听器,没丝毫犹豫,狠狠砸了下去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。窃听器的塑料外壳瞬间碎裂,里面的电路板露了出来,还在闪着微弱的红光,没彻底断电。
楚淮伸出手,一把把它抠出来,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,动作粗暴得很。
然后他搬来一把椅子,踩在上面,伸手够到门框上方的烟雾报警器,用力一扯,就把那个藏在里面的窃听器也扯了下来,同样狠狠砸在地上,用脚碾了几下,直到彻底没了动静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从椅子上下来,站在办公室中央,窗外的雨,好像小了点,淅淅沥沥的,没之前那么缠人了。
他再次走到窗边,小心翼翼探出头,往对面街道看——那辆黑色的轿车,不见了。
什么时候走的?是他砸窃听器的时候?
楚淮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,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。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,背靠着冰凉的墙面,长发散了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,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。
就在这时,手机突然震了一下,嗡嗡的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兀,吓了他一跳。
不是短信,是电话,一个陌生号码,没有备注,一串数字冷冰冰地显示在屏幕上。
楚淮盯着那个号码,看了足足十秒,手指悬在接听键上,迟迟没按下去。他大概能猜到,是谁打来的。
最后,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,声音沙哑得厉害,带着没掩饰的疲惫:“喂?”
“楚律师。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声音,低沉、沙哑,还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,听得人心里发毛,“凌晨四点还不睡,这么拼命,对身体可不好。”
楚淮的血液,瞬间冷了下来,从头凉到脚。
“你在监视我。”他说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,没有疑问,只有肯定——除了打电话的人,没人会知道他此刻还在办公室,还没睡。
“是关心。”对方轻笑一声,语气带着点纠正的意味,“像楚律师你这样的人才,要是累垮了,多可惜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楚淮咬着牙,压下心里的怒火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说过了啊。”那人顿了顿,语气依旧慢悠悠的,“想请你吃个饭,好好聊聊。不过现在看来,你好像不太信任我。没关系,我有耐心,可以等。”
楚淮握紧手机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疼意传来,却能让他保持清醒。“那些窃听器……”
“哦,那些啊。”那人又笑了,笑声里带着点漫不经心,“不是我装的。我要是真想听你说话,想知道你在做什么,会用更文明的方式,不至于这么小家子气。”
“那是谁?”楚淮追问,心脏狂跳不止——不是这个人,那会是周冥?还是另有其人?
“你说呢?”对方的语气突然变得意味深长,拖长了语调,“谁最想知道你的一举一动?谁最想把你牢牢掌控在手里?谁……”
他突然停住了,电话那头没了声音,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。
紧接着,楚淮听到了打火机点火的声音,“咔哒”一声,很清晰。然后是缓慢的吸气声,带着淡淡的烟草味,透过电话传过来,有点飘,有点模糊。
“楚律师,”那人的声音透过烟雾传过来,多了几分慵懒,却也多了几分寒意,“这城市里,盯着你的人,不止我一个。但你要分清,有些人,是把你当猎物,只想把你吞掉;而有些人……”
他又顿了顿,故意吊人胃口。
“是把你当藏品,只想好好看着你,护着你。”
话音刚落,电话就被挂断了,只剩下“嘟嘟嘟”的忙音,单调又刺耳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花板。头顶的日光灯管,有一根在不停闪烁,滋滋地响,像是随时都会坏掉,映得屋子忽明忽暗的。
藏品。
猎物。
这两个词,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,挥之不去。他忽然想起沈肆看他的眼神,那种专注的、探究的,像是在评估什么稀有物品的眼神,不似猎物,倒真的像……藏品。
也想起周冥——虽然从来没见过本人,但通过那两个跟踪他的人,还有电话里隐约传来的语气,那种毫不掩饰的占有欲,分明就是把他当成了囊中之物,当成了猎物。
还有刚才那辆黑车,那个藏在绿萝盆里的窃听器……到底是谁的手笔?
楚淮突然觉得很可笑,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,笑声里满是自嘲。
他楚淮,以前是刑警,天天跟罪犯打交道,追着真相跑;现在是律师,天天抱着法律条文,帮人打赢官司。一辈子都在讲究逻辑,追求真相,活得明明白白、坦坦荡荡。
可现在呢?
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,被人监视,被人跟踪,被人像什么贵重物品一样,争来抢去,玩弄于股掌之间。而他,连对方是谁,到底想要什么,都搞不清楚。
除了……他这个人。
楚淮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湿冷的空气瞬间涌进来,带着雨水的腥气,狠狠砸在他的脸上,让他清醒了不少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,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,擦干屏幕上的灰尘,给老赵发了条消息:“我办公室被装了窃听器,两个,已经处理了。另外,沈氏和周氏在2021年9月有一笔八百万的资金往来,走的是地下钱庄,帮我查更早的记录,往前推三年,越详细越好。”
老赵回得很快,几乎是秒回,字里行间都透着着急:“你疯了?!还查?!楚淮,听我一句劝,现在收手还来得及!那帮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,再查下去,你会出事的!”
楚淮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,最后,只回了四个字:“已经惹了。”
发完消息,他直接关掉了手机,扔进公文包里——他现在,不想被任何人打扰,也不想再看到任何让人烦躁的消息。
窗外,天色已经开始泛灰,不再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黑。雨停了,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透出一点点惨白的光,微弱,却足以照亮这座沉睡的城市。
城市,正在慢慢醒来。
他转身,走到垃圾桶旁边,低头看着里面那两个被砸碎的窃听器,眼底闪过一丝冷意。然后他蹲下身,把它们捡出来,用纸巾小心翼翼包好,放进公文包的夹层里。
这些,都是证据。
总有一天,他会用这些证据,把那些躲在暗处、算计他、监视他的人,一个个拖到光天化日之下,让他们付出该有的代价。
他站起身,拎起公文包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一步步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的灯还没全开,只有零星几盏亮着,昏暗的光线里,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孤零零的,却又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坚定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