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6 23:49:30

浴室的水声,终于停了。

楚淮还站在淋浴头底下,热水冲了都快四十分钟了,皮肤泡得发白起皱,摸上去滑腻腻的,可他还是觉得脏。那种黏糊糊、恶心得让人反胃的感觉,就跟一层洗不掉的油污似的,死死扒在他皮肤上,怎么搓,都搓不干净。

他随手关掉水龙头,扯过旁边的浴巾,胡乱擦了几把身上的水,抓起洗手台上的牙刷就挤牙膏——足足挤了平时三倍的量,然后狠狠地、近乎自虐似的,来来回回刷了三遍。薄荷的清凉劲儿直往喉咙里钻,刺激得牙龈生疼,可他没停,直到口腔里满是淡淡的血腥味,才肯放下牙刷。

抬头看向镜子,里面的人脸色惨白,眼底挂着浓浓的青黑,嘴唇被刷得通红,嘴角还破了一小块。脖子上还有几道淡红的指痕——是昨晚在车上,他自己抓的,那会儿脑子昏沉,只觉得浑身难受,下意识就往脖子上抓。

他盯着那些指痕,看了好半天,久到镜子里的自己都变得模糊。然后抬起手,使劲儿搓了搓脖子,皮肤被搓得更红了,可那些痕迹,依旧顽固地留在那里,像个甩不掉的烙印。

楚淮扯了扯嘴角,转身走出了浴室。

客厅里静得可怕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一点缝都没留,也就只有几缕灰白色的晨光,从窗帘边角的缝隙里钻进来,勉强照亮一小块地方。空气中还飘着昨晚的味道,混杂着雨水的湿冷、汗水的黏腻,还有……沈肆身上那种雪松混着烟草的气息,挥之不去。

他走到窗边,指尖掀开窗帘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——雨停了。街道湿漉漉的,路面上的积水,在晨光底下泛着细碎的光。楼下那辆黑色的奔驰,没影了。沈肆什么时候走的?他压根不知道。只模糊记得,昨晚自己意识快散架的时候,那人把他抱上了楼,放在沙发上,盖了条毯子,好像还说了句什么。

说什么来着?

哦,好像是那句:“睡吧,明天再说。”

明天。

楚淮愣了愣,才反应过来,现在,可不就是明天了么。

他松开窗帘,窗帘“哗啦”一声落回原位,客厅又恢复了昏暗。他走回客厅中央,目光落在茶几上——他的手机摆在那儿,早就没电关机了。旁边还放着个保温杯,杯身上贴了张便利贴,字迹工整,笔锋又利又硬:

“蜂蜜水,温的。喝了会舒服点。”

楚淮盯着那张便利贴,看了也就三秒,抬手就抓了过来,揉成一团,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,动作干脆得不带一点犹豫。可拿起保温杯的时候,他的手却顿在了半空。

沉默了几秒,最后还是拧开了杯盖,低头喝了一口。温温的,甜得刚好,滑过喉咙的时候,还真就缓解了一点喉咙里的干涩和疼痛。他没多想,一口气喝光了整杯,然后把杯子重重放在茶几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
接着,他把手机插上充电器,开机。

屏幕一亮,几十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瞬间涌了进来,密密麻麻的。有小陈的,有老赵的,还有李景澜的,最后几条,是沈肆发的。

沈肆就发了三条短信。

第一条,凌晨两点发的:“我在楼下。需要什么打电话。”

第二条,凌晨四点:“周冥那边我处理了。他暂时不会找你麻烦。”

第三条,早上六点:“车停在老地方。钥匙在信箱里。”

楚淮盯着屏幕上这三条短信,手指越握越紧,指节都泛了白。他没多想,直接拨通了沈肆的电话。

电话响了五声,才被接起来。

“楚淮。”沈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有点哑,背景安安静静的,估计是在办公室。

“昨晚的事,”楚淮开口,声音冷得像冰,没一点温度,“你想怎么样?”
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,才传来沈肆的声音:“什么怎么样?”

“别跟我装傻。”楚淮咬了咬牙,语气里满是嘲讽,“沈肆,你救了我,然后呢?想要报酬?还是说,想要我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,他顿住了,喉咙突然发紧,后面的话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“想要你什么?”沈肆的声音很轻,隔着电话传过来,竟有几分说不清的委屈。

楚淮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里的涩意,语气又硬了起来:“想要我顺从你?想要我接受你那些恶心人的感情?沈肆,我告诉你,昨晚那事儿,我只觉得更恶心。你碰我的每一秒,我都想吐。”

这话,说得极重。重到说完之后,楚淮自己都觉得耳膜嗡嗡作响,胸口也闷得发慌。

电话那头,彻底安静了。静得能清清楚楚听见沈肆轻微的呼吸声,还有自己的心跳声,一快一慢,格外清晰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沈肆才开口,声音平静得不正常,听不出任何情绪:“我知道了。还有事吗?”

这反应,倒让楚淮愣了一下。他以为沈肆会反驳,会逼迫他,可没想到,就只有这么一句轻飘飘的“我知道了”。

“你……”他刚想说点什么,就被沈肆打断了。

“如果没事,”沈肆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我挂了。今天很忙。”

“等等。”楚淮下意识叫住他,“周冥那边,你怎么处理的?”

“这个你不用管。”沈肆说,“总之,他最近不会再来烦你。至于能清净多久……看情况吧。”

看情况。

这三个字,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信息,楚淮心里咯噔一下,还想再问,沈肆却又开口了:“还有别的事吗?”

“没了。”楚淮的声音低了几分。

“好。”沈肆顿了顿,声音又轻了下来,“楚淮,昨晚的事……对不起。”

话音刚落,电话就被挂断了,只剩下“嘟嘟嘟”的忙音,在耳边反复回响。

楚淮握着手机,站在原地,一动没动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
对不起?

沈肆在跟他道歉?

为什么?

昨晚的药效虽然退得差不多了,但那种被药物控制、身体不听使唤的屈辱感,还有沈肆触碰他时那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,像一团乱麻,死死堵在他胸口。他想理清,可越理,越乱。

就在这时,手机又震了一下,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
是老赵打来的。

楚淮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接听键。

“楚淮!你可算接电话了!”老赵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,急得都快破音了,“你昨晚去哪儿了?我打了一晚上电话,都没人接!”

“有事。”楚淮的声音很淡,简单两个字,没再多说。

“有什么事比命还重要?!”老赵更急了,喘着粗气说,“周冥那小子,昨晚在酒会上就动手了!我们的人赶过去的时候,你已经不见了!我和小陈都快急疯了,还以为……还以为你被周冥那家伙带走了!”

“以为我被周冥带走了?”楚淮重复了一句,语气里没什么波澜。

“可不是嘛!”老赵叹了口气,“后来还是李处长那边传来消息,说你被沈肆带走了。楚淮,你跟我说实话,沈肆他……他没对你做什么吧?”

楚淮闭上眼睛,指尖又握紧了手机,指节泛白,连呼吸都顿了顿。

“没有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,“他什么都没做。”

这话一出口,他就觉得假得可笑,可老赵,好像是信了。
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老赵松了一大口气,语气也缓和了些,“不过楚淮,我得提醒你一句,沈肆那个人,也不简单。他昨晚为了你,直接在酒店里把周冥打晕了,这事现在已经传开了,道上的人都在议论呢。”

楚淮皱起眉,心里一沉:“传开了?”

“可不是嘛。”老赵说,“周冥这次算是丢尽了脸面,但他暂时没敢报复——听说沈肆手里有他的把柄。不过你也别大意,这事儿肯定没完。楚淮,你现在等于同时得罪了周冥和沈肆两个人。而且……”

他话说到一半,又顿住了,语气也严肃了不少。

“而且什么?”楚淮追问。

“而且现在所有人都知道,沈肆为了你,能跟周冥翻脸。”老赵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这就意味着,你在他们眼里,已经不是什么普通的‘猎物’了。你是沈肆的‘逆鳞’,碰了你,就等于碰了沈肆本人。”

楚淮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,从头凉到脚。

逆鳞?

他什么时候,成了沈肆的逆鳞了?

“老赵,”楚淮的声音很沉,一字一顿地说,“帮我查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你说。”

“查沈肆和周冥之间,到底有什么恩怨。”楚淮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还有,我要知道,沈肆手里到底握着周冥什么把柄,能让他这么忌惮。”

电话那头静了很久,久到楚淮都以为老赵不会答应。

最后,老赵才叹了口气,说:“楚淮,这事儿水太深了,我怕你……怕你陷进去,就再也拔不出来了。”

“我已经在水里了。”楚淮打断他,语气坚定,“与其浑浑噩噩的,不如看清楚,这水底到底藏着什么。”

老赵又沉默了几秒,最终还是妥协了:“行,我帮你查。有消息了,第一时间告诉你。”

“谢了。”

挂了电话,楚淮又走到窗边,再次掀开窗帘一角。楼下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,上班族行色匆匆地赶去上班,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,公交车到站的报站声、自行车的铃铛声,混杂在一起,格外热闹。

一切,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
可楚淮心里清楚,有什么东西,已经彻底不一样了。

他成了沈肆的“逆鳞”,成了周冥的“执念”,成了这两个疯子之间争斗的……战利品?

楚淮冷笑一声,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去他妈的战利品。

换好衣服,他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——镜子里的人,又变回了那个冷峻的律师,脸色依旧苍白,眼底的青黑也还在,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倦,可眼神,却锐利得像磨过的刀,亮得惊人。

八点半,楚淮出门了。

下楼,走到信箱前,打开——里面果然放着一把车钥匙,是沈肆留下的。他拿起来,握在手里,金属上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温度。

走到停车场,很快就找到了那辆黑色的奔驰。拉开车门坐进去,车内还残留着沈肆身上的气息,淡淡的雪松混着烟草味,楚淮皱了皱眉,伸手打开了所有车窗,清晨的风灌进来,吹散了那股让他心烦的味道。

他发动引擎,车子缓缓驶出小区,开上主路,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里。

等红灯的时候,楚淮下意识看了眼后视镜——一辆黑色的轿车,跟在他后面,隔着三个车身的距离,不近不远,就那样稳稳地跟着。

沈肆的人?还是周冥的人?亦或者,是李景澜的人?

楚淮收回视线,看向前面的红绿灯,眼底没什么情绪。管他是谁的人,都无所谓。

绿灯亮了。

他踩下油门,车子猛地向前冲了出去。

这场狩猎,早就已经开始了。

而他,再也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被捕捉的猎物。

至少,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那个。

他要做那个,最后活下来的人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,楚淮瞥了眼屏幕,是李景澜发来的短信:“今天下午三点,老地方见。有重要情报。”

他盯着那条短信,看了三秒,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