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印机吐最后一张纸的时候,楚淮随手瞥了眼手机。
凌晨一点二十七分。
外面不知道啥时候下起了雨,雨点砸在律所的落地窗上,噼里啪啦的,细密又顽固,把整座城市的霓虹都晕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光斑,看着就闹心。
他撑着桌子站起身,脖子和肩膀“咔”地一声轻响——好家伙,坐得太久了,浑身都僵得慌。办公室里就开了一盏台灯,昏黄的光打下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斜斜贴在堆满案卷的墙上,看着孤零零的。
该走了。
楚淮把打印好的材料往公文包里塞,动作慢腾腾的。倒不是累——虽说确实累,连续熬了三个大夜,眼睛干得发涩,眨一下都觉得疼——主要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,缠得他没法利索。
从三天前那场破酒会开始,这不安就跟影子似的,甩都甩不掉。
那条陌生短信再没来过,陌生电话也没响过。可越是这样风平浪静,越让人觉得不对劲,跟暴风雨前的死寂似的,憋得人胸口发慌,总觉得要出点啥事儿。
关灯,锁门。
走廊里就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亮着,幽幽的,把周遭的一切都照得鬼气森森。楚淮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响,一声,一声,不紧不慢,却显得格外清晰。他走到电梯口,按下下行键,就那么靠着墙等。
电梯门的金属面映出他的脸,苍白得没点血色,眼下挂着淡青色的阴影,头发散了几缕,软塌塌贴在额角。他抬手胡乱拨了一下,把碎发扒到脑后。
电梯来了,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轿厢里的灯亮得刺眼,跟办公室的昏暗反差太大,楚淮下意识眯了眯眼。他走进去,按下B2——地下车库,然后就靠在轿厢壁上,看着门慢慢合拢。镜子似的墙壁把他围在中间,能看见四个自己,个个都面无表情,眼底藏着同款的疲惫,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警觉。
刑警干了五年,有些东西早就长在骨头里了。比如对啥异常动静都敏感,比如对危险的本能预感,跟条件反射似的。
就像现在,电梯下降时那种微妙的失重感里,他总觉得……有人在盯着他。
那种被窥视的感觉,太清晰了。
电梯在B2层停下,门一打开,车库的冷空气就裹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涌了进来,呛得楚淮轻咳了一声。车库的灯是声控的,他脚步一落地,头顶几盏惨白的灯“啪”地亮了,只照亮一小片地方,更远的角落,依旧沉在黑黢黢的阴影里,看不清啥动静。
楚淮的车停在最里面,靠墙的位置,隐蔽得很。
他慢悠悠走过去,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被放大,带着嗡嗡的回音,啪嗒,啪嗒,啪嗒,格外单调。
然后——他停住了。
不是突然刹住,是自然而然地放缓脚步,跟累了想歇口气似的。他抬起手,揉了揉发酸的后颈,目光却借着这个小动作,飞快扫向身后。
三十米开外,柱子后面,露着半片影子,一闪就没了,缩得飞快。
楚淮的心跳没加速,反倒慢了半拍。那种熟悉的、面对危险时的奇异冷静,瞬间裹住了他。他不动声色地把公文包换到左手,右手自然垂在身侧——这个姿势,方便随时动手。
接着往前走,脚步声又重新响了起来。
但这次,他没光顾着走,耳朵竖得老高。听自己的脚步声,也听着别的动静——果然,有第二组脚步声。
很轻,刻意放得很轻,几乎要被他的脚步声盖过去。但楚淮能分辨出来,节奏不一样:他走两步,那人得走三步;他一停,那人也立马顿住。距离保持得相当专业,不远不近,不引人注意,却能牢牢盯着他。
职业的。
这三个字立马跳进楚淮脑子里。
不是街头混混,也不是临时起意想抢东西的毛贼。跟踪的步伐有章法,距离控制得精准,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。
他走到自己那辆黑色SUV跟前,掏出车钥匙,按了一下。
“滴”的一声,车灯闪了闪,在昏暗的车库里格外显眼。
他没立刻开门,反倒弯下腰,假装蹲下来检查轮胎——就这个角度,透过车底和地面的缝隙,他清清楚楚看见了一双黑色皮鞋,就停在二十米外另一辆车的后面,一动不动。
楚淮直起身,抬头往车库入口看了一眼,雨好像下得更大了,传来哗啦啦的声响,跟无数细小的石子砸在地上似的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关上门的瞬间,隔绝了大部分雨声。
引擎启动的声音在车库里闷闷地回荡,不算大,却足够清晰。
他没急着开走,反倒拿起手机,调出相机,切换成前置镜头,把手机往方向盘上一靠,镜头刚好对着后视镜。
然后就那么等着,一秒,两秒……足足等了十秒。
十秒刚过,那辆一直藏在柱子后面的灰色轿车,车灯“啪”地亮了,格外刺眼。
楚淮没废话,一脚踩下油门。
车子缓缓驶出车位,拐上车道。后视镜里,那辆灰车果然跟了上来,不紧不慢,隔着三四个车身的距离,不远不近地缀着,生怕被他发现,又怕跟丢了。
果然是冲他来的。
楚淮打了把方向盘,车子驶出车库,一头扎进外面的雨幕里。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,连个鬼影都没有,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晕,被雨水搅得支离破碎。雨刮器左右摆动,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帘,可刚刮干净,又被新的雨水糊住,看得人心里烦躁。
他瞥了眼导航,没往家的方向开——傻子才会把尾巴引到自己家里。
方向盘一打,拐进了旁边一条小路。
这条路人窄、路旧,两边全是老式居民楼,路灯坏了好几盏,光线昏昏暗暗的,伸手都快看不清五指。但楚淮熟得很——当年做刑警的时候,他在这片蹲过好几天点,每条巷子怎么拐,哪儿有死角,哪儿能脱身,他闭着眼睛都能走。
后视镜里,那辆灰车毫不犹豫地跟了进来,距离还拉近了些,大概就隔着两个车身。
楚淮脚下加了点劲,车子快了起来。轮胎碾过路边的积水,溅起一大片水花,拍在路边的墙上,发出啪嗒的声响。雨更大了,砸在车顶上,咚咚咚的,跟敲鼓似的,震得人耳膜发慌。
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,左拐是死胡同,尽头是堵墙;右拐能穿出去,通到另一条主路。楚淮抬手,打了右转向灯,灯光在雨幕里一闪一闪的。
后视镜里,那辆灰车也跟着打了右转灯,半点没怀疑。
就在转向灯闪烁的瞬间,楚淮猛地一打方向盘——车子硬生生拐进了左边那条死胡同!
轮胎在湿滑的地面上摩擦,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甩出一个大大的半弧。他几乎是擦着墙冲进去的,车头灯一亮,刚好照亮胡同尽头那堵斑驳的红砖墙,墙面上还长着些青苔,看着脏兮兮的。
紧接着,他一脚踩死刹车。
停稳,熄火,关灯。
一整套动作一气呵成,连五秒都不到。
车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,只剩下外面哗哗的雨声,铺天盖地,好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。
楚淮坐在驾驶座上,一动不动,呼吸放得又轻又稳,眼睛死死盯着后视镜,连眨眼都不敢太频繁。
三秒,五秒,十秒。
那辆灰车果然在胡同口刹住了,大概是司机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手,愣了好几秒,才慢慢把车头探进来。
车灯刺破雨幕,直直照进狭窄的胡同里,把整条巷子都照亮了,也照亮了楚淮那辆静静停在尽头的SUV,连车身上的水珠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灰车停了下来,车门“咔哒”两声打开。
下来两个人,都是男的,穿一身黑,个子都不矮,看着人高马大的。也没打伞,就那么站在雨里,淋着雨,目光直直地朝楚淮的车看过来。其中一个抬手,摸向腰间——不用想也知道,那儿藏着东西,大概率是刀。
楚淮没等他们过来,推开车门就走了下去。
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头发和西装外套,顺着脸颊、脖子往下淌,凉得人打寒颤。他抬手抹了一把脸,把贴在脸上的湿发全捋到脑后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冷硬的轮廓。
“跟了一路,”他开口,声音不算大,却穿透了哗哗的雨声,格外清晰,“不累吗?”
那两个人明显愣了一下,大概是没料到他会主动下车,还这么平静,一点都不慌。
“楚律师,”高个的那个先开了口,声音粗哑得很,跟砂纸磨木头似的,“我们老板想请你过去坐坐,喝杯茶。”
“哪个老板?”楚淮问,站在原地没动,但重心已经悄悄移到了前脚掌,随时准备动手——他可没兴趣跟他们去见什么所谓的老板。
“去了就知道。”矮个的那个往前迈了一步,手还按在腰间,语气带着点威胁,“识相点,配合点,大家都省事,别逼我们动手。”
楚淮扯了扯嘴角,笑了。
不是啥开心的笑,就是嘴角动了动,眼睛里半点笑意都没有,反倒透着一股冷意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“我要是说不呢?”
高个的也往前凑了一步,两个人一左一右,慢慢朝他逼近。胡同太窄,他们俩并排走都勉强,肩膀都快碰到一起了。
“那就得请你——”高个的话没说完,声音戛然而止。
因为楚淮动了。
不是后退,是往前冲,速度快得不像话,几乎在雨幕里拉出一道残影。矮个的刚想伸手拔腰间的东西,楚淮已经冲到了他跟前,左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,往下狠狠一拧——
“咔嚓。”
一声闷响,不是骨折,是关节错位的声音,听得人牙酸。
矮个的惨叫还没来得及出口,楚淮的右肘已经狠狠撞在了他的下巴上,力道控制得刚好,够他晕过去,又不至于受重伤。
人软软地倒在地上,溅起一片水花,一动不动了。
高个的这才反应过来,骂了一句脏话,伸手拔出匕首,朝着楚淮就刺了过来。刀刃在雨里闪着寒光,刺眼得很。
楚淮身子一侧,轻松避开,匕首擦着他的胸口划过,“嗤啦”一声,划破了西装外套和里面的衬衫,凉意贴着皮肤扫过,万幸没伤到肉,没见血。
他反手抓住高个的手腕,顺势一带,借着对方冲过来的力道,狠狠把人往旁边的砖墙上掼——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高个的撞在砖墙上,疼得闷哼一声,手里的匕首“当啷”掉在地上,溅起一点水花。楚淮没给他喘息的机会,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腰,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脖子,把他的脸按在湿漉漉的墙面上,冰凉的雨水顺着墙面流进他的衣领里。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楚淮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股寒意,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,“说。”
“你……你他妈放开我!”高个的拼命挣扎,手脚乱蹬,可楚淮的力道太巧了,刚好卡在他的软肋上,让他浑身的劲都使不出来,只能徒劳地扭动。
“我不问第三遍。”楚淮手上又加了点劲,扣得更紧了。
高个的喘着粗气,脸憋得通红,终于撑不住了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周……周老板……”
周。
周冥。
楚淮心里那点猜测,瞬间落了实。他松开手,高个的像一滩烂泥似的滑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咳嗽不止,连站都站不起来了。
雨还在下,没半点要停的意思。胡同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,冰凉的水裹着泥沙,蹭得裤脚脏兮兮的。楚淮站在雨里,看着地上的两个人——一个晕死过去,一个瘫在地上喘粗气。他的西装湿透了,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隐约的肌肉线条,头发全贴在脸上、脖子上,胸口那道被划破的口子敞着,透着一股狼狈,却又格外有气势。
他摸出手机,屏幕被雨淋得花里胡哨的,看不清字,好在还能用。他指尖在屏幕上按了三个数字——110,指尖都有点发僵。
可就在要按下拨号键的瞬间,他停住了。
因为他看见了,胡同口,不知道啥时候又停了一辆车。
黑色的,车型很流畅,看着就不便宜。车灯没开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停在那儿,像一头蛰伏的野兽,藏在雨幕里,不声不响。
不是警车,警车的车灯不会这么暗,也不会停得这么隐蔽。
楚淮眯起眼睛,努力想看清车里的人,可雨太大,距离又有点远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就在这时,驾驶座的车窗缓缓降下了一半。
隔着密密麻麻的雨幕,他还是看不清车里人的脸,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视线,沉沉的,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牢牢地落在他身上,好像要把他看穿似的。
那人就那么看了他几秒,不长,也就三四秒的功夫。
然后,车窗缓缓升了上去,严严实实的,看不出半点痕迹。
车子悄无声息地启动,慢慢调头,顺着来路,驶出了胡同口,很快就消失在茫茫雨幕里,连一点声响都没留下。
来无影,去无踪,跟鬼似的。
楚淮站在原地没动,雨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,砸在积水里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他盯着胡同口那片空荡荡的黑暗,看了很久,久到浑身都冻得发麻,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那道沉沉的视线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了眼地上的两个人,又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道被划破的口子,布料湿漉漉的,底下的皮肤冰凉刺骨。
最后,他收起手机,没拨号,也没报警——报警没用,对方用的肯定是假身份、假车牌,查不出啥名堂,反而会打草惊蛇。
他转身,走回自己的车里,拉开车门坐进去,身上的雨水滴在座椅上,弄湿了一片。他发动车子,倒车,慢慢驶出胡同,动作很轻,生怕惊动了什么。
经过那辆灰车的时候,他下意识瞥了一眼车牌,果然是假的——数字排列乱七八糟的,明显不符合规矩,一看就是伪造的。
车子开出小路,重新汇入主路。雨好像小了点,不再是铺天盖地的模样,可天空还是黑沉沉地压着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凌晨两点多的城市,安静得可怕,连车都没几辆,像一座巨大的坟墓,死气沉沉的。
楚淮打开空调,暖风立马吹了出来,裹着一股热气,可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——大概是刚才淋雨冻着了,也大概是心里的寒意太重。
他又看了眼后视镜,空荡荡的,没有车跟上来,那条路安安静静的,好像刚才的跟踪、打斗,都只是他的幻觉。
可他知道,事情没完。
周冥的人已经找上门来了,第一次出手,就派了两个职业的,可见对方的心思,绝不简单。
而刚才那辆黑车……
他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跳出沈肆的脸,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还有酒会上那句意味深长的“离远点比靠近安全”。
那是警告?还是……另一种形式的跟踪?
楚淮抬手,摸了摸胸口那道裂口,布料湿漉漉的,底下的皮肤冰凉,心里也乱糟糟的。
他突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上的累——再累,他也扛得住,当年蹲点熬通宵、追嫌疑人跑几条街,他都没喊过累。是心里那根弦,绷得太久了,从酒会那天起,就一直紧紧绷着,快要断了的那种累,连呼吸都觉得沉重。
就在这时,手机震了一下,嗡嗡的,在安静的车里格外清晰。
他拿起来,擦了擦屏幕上的水珠,一看,是老赵发来的信息:
“查到了。三年前拍卖会当天,码头监控拍到沈肆的车。但车里下来的人不是他,是个戴帽子的,看不清脸。”
楚淮盯着屏幕,看了很久,眼睛都看酸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,就那么重复着老赵的话——戴帽子的,看不清脸。
雨刮器还在左右摆动,一下,一下,跟钟摆似的,单调又机械,看得人心里更烦了。
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,手机“咚”地一声,撞在座椅上,没再动。
然后,他一脚踩下油门,车子猛地加速,冲进了更深的雨夜里。
挡风玻璃上,雨水汇成了无数条扭曲的小河,流下去,又涌上来,反反复复,像永远都刮不干净似的。
就像这城市里暗藏的潮水。
表面上安安静静,平平淡淡,看不出半点波澜。
可底下,早就旋成了巨大的漩涡,藏着无数的阴谋和危险,随时都能把人吞进去,再也爬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