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机发出最后一声呜咽,像快要断气似的。
楚淮盯着那团从机器口缓缓渗出的深褐色液体——太慢了,滴得像在挤牙膏。他等得不耐烦,干脆把杯子抽出来,没接满也不要了。仰头灌了一口,烫得舌头疼。
凌晨四点四十七分。
他又看了眼墙上挂钟。秒针一顿一顿地走,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。桌上摊着的是昨晚没看完的材料,纸页边缘都被他翻得卷起来了,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圈线线,像某种疯狂的血迹。
沈氏。周氏。
这两个名字在纸面上跳来跳去,像两只怎么都拍不死的苍蝇。
楚淮放下咖啡杯,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有点响。他揉着太阳穴,感觉脑子里有根筋在突突地跳。不是困,是……烦躁。那种被人盯上、被人算计、还他妈的被人用那种眼神看的烦躁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天还没亮,城市睡在一片混沌的深蓝里。远处有几栋高楼还亮着零星的光,像熬夜的眼睛。他推开窗户,冷空气灌进来,让他打了个哆嗦。
好点了。
至少脑子清醒了些。
他回到桌前,重新拿起那摞材料。这次不是沈氏的财务报表,是老赵昨晚刚发过来的东西——加密文件,传输记录显示凌晨两点半。老赵还留了句话:“看完删了。保重。”
楚淮点开。
是一份名单。
很长,密密麻麻的名字,后面跟着一串串数字——交易金额,日期,账户编号。标题写的是:“南城旧码头区域,2018-2021年可疑资金流动关联方”。
他快速扫过。
然后,目光停在中间某一行。
周冥。
后面跟着的金额数字让他瞳孔缩了一下——不是八百万。是三千七百万。时间:2020年11月。去向账户……他往前翻,对照着沈氏集团子公司的列表。
找到了。
“启明贸易(香港)有限公司”。
三千七百万,从周冥控制的某个离岸公司,转入启明贸易的香港账户。备注写的是:“设备采购款”。
楚淮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,一下,一下,节奏越来越快。
设备采购。
什么设备值三千七百万?还特意绕道香港?
他抓起手机,想给老赵打电话。但看了眼时间——凌晨五点零三分。算了。老赵这把年纪还陪他熬夜,估计刚睡下。
他把手机扔回桌上,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。
地毯吸走了脚步声,但他自己感觉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,虚得很。
事情比他想的还深。
不是简单的商业往来,不是偶然的资金交叉。是持续性的,大额的,刻意隐藏路径的流动。沈肆和周冥之间,绝不只是“认识”那么简单。
那自己呢?
自己在这张网里,算什么?
他想起沈肆在健身房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对你很感兴趣。”
想起那眼神。那种毫不掩饰的、像在评估商品价值的眼神。
还有那短信。“你出汗的样子,很好看。”
楚淮感觉胃里一阵翻腾。
不是生气。是恶心。纯粹的生理性恶心。
他活了二十八年,从警校到警队,再到律所,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——罪犯、受害者、委托人、对手。但从来没有一个人,用那种眼神看过他。
那是看人的眼神吗?
那是看物件的眼神。
看一件……他想收藏、想占有、想据为己有的物件。
楚淮走到洗手间,拧开水龙头,掬起冷水狠狠搓了把脸。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,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人。
脸色苍白,眼下发青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但五官……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自己的脸。
眉毛浓,眼睛深,鼻梁挺,嘴唇薄。长发散着,湿漉漉地贴在颈侧。
就这张脸?
就因为这副皮囊?
他忽然觉得可笑。又觉得可悲。
就因为长了张还算能看的脸,就得被这些有钱有势的变态盯上?被当成什么稀罕玩意儿争来抢去?被贴上价码?
凭什么?
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一字一顿地说:“我、是、个、律、师。”
不是什么收藏品。
不是什么猎物。
更不是什么……可以被买来卖去的物件。
手机在办公室响了。
楚淮抹了把脸,走回去接。是座机,律所总机转过来的。
“喂?”
“楚律师。”是个女人的声音,很职业,“这里是沈氏集团总裁办公室。沈总想约您今天上午见面,不知您十点半是否方便?”
楚淮握紧了话筒。
指节泛白。
“不方便。”他说,声音冷得像冰,“而且,我和沈总没有预约见面的必要。”
“沈总说,是有关于……周氏集团的事情想和您沟通。”那边顿了顿,“他说您会感兴趣的。”
楚淮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周氏。
沈肆知道他查到周冥了?
还是……这本身就是个试探?
“地点。”他听见自己问。
“沈总说,在您方便的地方。或者,如果您不介意,可以来沈氏总部,他在办公室等您。”
楚淮看了眼时间。
五点十七分。
“十点半,”他说,“地点我定。稍后发地址给你们。”
“好的,楚律师。”
电话挂了。
楚淮放下话筒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盯着那部黑色的座机,像是要把它盯出个洞来。
沈肆主动约他。
谈周氏。
这是个机会?还是个陷阱?
他坐回椅子上,打开电脑,开始查沈氏集团总部的地址、楼层布局、安保情况——职业病。做刑警时养成的习惯,去任何地方前先摸清环境。
查到一半,他停住了。
不对。
不能去沈肆的地盘。那是他的主场,太被动。
得找个中立的地方。公开的,人多的地方。
他想了想,发了条短信到刚才那个号码:
“十点半,半岛酒店一楼咖啡厅。只谈二十分钟。”
那边很快回复:
“沈总说可以。期待见面。”
期待?
楚淮冷笑一声,把手机扔到一边。
他从抽屉里拿出个巴掌大的录音笔——办案时用的,灵敏度高,续航长。检查了电量,满的。又试了试录音效果,清晰。
然后他起身,走到书架前,从最上层抽出一本厚厚的《刑法司法解释》。书页中间夹着几张照片——是老赵之前给他的,南城码头拍卖会现场外围的监控截图。
模糊的画面里,那辆黑色宾利的车牌确实属于沈氏集团。
但车里下来的人,戴着帽子口罩,看不清脸。
楚淮盯着照片。
他忽然想起,沈肆在酒会上说过:“那种场合……太脏。”
说那话时的表情,很平静。甚至有点……不屑。
是真的不屑?
还是演的?
楚淮把照片放回去,合上书。墙上的挂钟走到五点四十五分。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,灰白色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道道狭长的光斑。
他该准备准备了。
换衣服。挑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,白衬衫,没打领带——不想显得太正式。头发扎起来,露出整张脸。镜子里的人看起来……冷硬。眉眼间带着戒备。
很好。就是要这个效果。
六点半,他离开律所。
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。镜面墙壁映出无数个他,无数张冷着脸,无数双带着血丝的眼睛。
电梯门开,大堂保安朝他点头:“楚律师,这么早?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声,快步走出大楼。
清晨的空气清冽,带着点露水的味道。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环卫工在扫地,唰——唰——,一下一下,很有节奏。
楚淮走到路边,拦了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,半岛酒店。”
车子启动。他靠在后座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。
沈肆会说什么?关于周冥,他知道多少?为什么要主动透露?是警告?是拉拢?还是……另有目的?
还有那个短信里的“期待见面”。
期待什么?
楚淮睁开眼,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。
这座城市正在醒来。早点摊冒出腾腾热气,公交站挤满了睡眼惺忪的上班族,红绿灯规律地变换颜色。
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。
出租车在半岛酒店门口停下。楚淮付钱下车,站在酒店旋转门前,深吸一口气。
玻璃门映出他的身影——挺拔,冷峻,眼神锐利。
像个战士。
他推门走进去。
大堂里暖气开得很足,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氛味。咖啡厅在左手边,这个点儿人还不多,只有零星几桌。他扫了一眼,没看见沈肆。
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服务生过来问要点什么。
“黑咖啡。”他说,“谢谢。”
咖啡送上来的时候,他看了眼时间。
十点二十九分。
门口传来轻微的骚动。
楚淮抬起头。
沈肆走了进来。
没穿西装外套,只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手里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。他走进来的瞬间,整个咖啡厅的空气好像都滞了一下——不是夸张,是真有几个客人抬头看他,眼神里带着那种“这人是谁”的探究。
沈肆径直走向楚淮这桌。
“楚律师。”他在对面坐下,把公文包放在旁边椅子上,“很准时。”
“我一向准时。”楚淮说,没伸手,也没寒暄,“沈总想谈什么?”
沈肆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……玩味。
“你还是老样子。”他说,“一点客套都不讲。”
“没必要。”楚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苦得他皱了皱眉,“您说关于周氏的事。请讲。”
沈肆没急着开口。他朝服务生招了招手,点了杯美式。等服务生走远了,才重新看向楚淮。
“我知道你在查周冥。”他开门见山。
楚淮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想提醒你,”沈肆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些,“那个人,比你想象的还要危险。”
“您和他很熟?”楚淮反问。
“生意场上,难免有交集。”沈肆说得很含糊,“但我跟他不是一路人。”
楚淮笑了——没什么温度的笑。
“是吗?可我查到,您和他之间有不少资金往来。三千七百万,设备采购款?”
沈肆的表情凝固了一瞬。
很短。但楚淮捕捉到了。
那是一种……被戳穿时的僵硬。
“你查得挺深。”沈肆说,语气听不出情绪。
“职责所在。”
“那你也应该查到,”沈肆靠回椅背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,“那笔钱是正常商业往来。周氏做矿产,我们做机械出口。设备采购,合情合理。”
“合情合理。”楚淮重复这四个字,“所以需要绕道香港?需要用离岸账户?需要在合同里把设备型号写得那么模糊?”
沈肆不说话了。
他看着楚淮,眼神很深。咖啡厅柔和的灯光打在他脸上,一半明一半暗。
“楚淮,”他忽然说,声音很轻,“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没好处。”
“那我该知道什么?”楚淮问,“知道有人出三亿买我一夜?知道有人在我办公室装窃听器?知道有人在深更半夜跟踪我?”
他顿了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
“还是该知道,您沈总,对我‘很感兴趣’?”
空气死寂。
服务生端着咖啡过来,感觉到气氛不对,放下杯子就快步离开了。
沈肆看着楚淮。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温和的笑。是有点无奈,又有点……苦涩的笑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我确实对你有兴趣。从第一次在法庭见你,我就知道,你和别人不一样。”
楚淮感觉胃里那股恶心又翻上来了。
“沈总,”他声音冷硬,“我是个男人。直的。我对同性没兴趣,更对您这种……居高临下的‘兴趣’感到恶心。”
这话说得很难听。
但沈肆没生气。
他甚至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看得出来。但楚淮,感情这种事,不是你说没有就能没有的。”
“这不是感情。”楚淮打断他,“这是变态。”
沈肆的表情终于变了。
不是愤怒。是……受伤。
很轻微的一闪而过,但楚淮看见了。
“你觉得我是变态?”沈肆问,声音很平静。
“难道不是?”楚淮反问,“跟踪,监视,说些暧昧不清的话。这不是变态是什么?还是说你们有钱人都这样,觉得看上什么就可以不择手段去弄到手?”
沈肆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楚淮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。
“也许你是对的。”沈肆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也许我确实……不太正常。”
他抬起眼,看向楚淮。
那眼神复杂得楚淮看不懂。有欲望,有执念,有疯狂,还有……痛苦。
“但我控制不住。”沈肆说,“从看见你第一眼,我就知道,我完了。我试过不去想你,试过找别人,试过用工作麻痹自己。都没用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楚淮,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。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——我要你。不管用什么方法,付出什么代价,我都要你。”
楚淮的血液瞬间冷了。
他盯着沈肆,像在看一个疯子。
而沈肆也看着他,眼神坚定得像在宣誓。
“你会恨我。”沈肆说,“我知道。但恨也是一种情绪,总比无视好。”
楚淮猛地站起身。
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
周围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。
“沈肆,”他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,“你敢碰我一下试试。”
沈肆仰头看着他,没动。
“我不会强迫你。”他说,“至少现在不会。”
“那你想怎样?”
“我想让你自愿。”沈肆说,语气居然很认真,“自愿留在我身边。”
楚淮觉得这人彻底疯了。
他抓起公文包,转身就走。
“楚淮。”沈肆在身后叫他。
楚淮没停。
“周冥那边,”沈肆的声音追过来,“小心点。他比我还疯。”
楚淮脚步顿了一下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,推开咖啡厅的门,冲进酒店大堂。
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,刺得他眼睛疼。
他快步走到门口,拦了辆出租车。
坐进去的瞬间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咖啡厅的落地窗前,沈肆还坐在那儿。隔着玻璃,隔着阳光,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影。
他就那么坐着,看着他离开的方向。
眼神沉得像口深井。
楚淮转回头,对司机说:“去律所。”
车子启动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手在微微发抖。
不是怕。
是气的。
气得浑身发冷。
这些人。这些有钱有势的变态。把他当什么了?一个可以随意争夺的玩具?一个可以用钱砸、用权压就能到手的物件?
去他妈的。
他睁开眼,眼底一片冰冷。
那就来吧。
看最后,到底是谁玩死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