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定国侯府的后花园已被冬雪覆成一片素白。几枝红梅从墙头探出,在晨雾中洇开暗色的血点,暗香浮动,却掩不住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紧绷。
苏清颜一袭素白狐裘,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"慌乱",脚步匆匆地往假山后的凉亭走去。靴底碾过积雪,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
"小姐,"丫鬟绿萝跟在身后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颤,"二小姐说让您来花园见一个人,说是……是王爷派来的信使。您真要去?万一有诈呢?"
苏清颜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,眼底冷光乍现,声音却轻得像叹息:"诈?她巴不得我上钩。"
她顿了顿,伸手拂去肩头落雪,指尖在狐裘上留下一道浅痕:
"绿萝,你记住,今日之后,二小姐的名声——"她侧首,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嶙峋假山上,"会比我昨夜泼掉的那碗药,更臭。"
前世,她就是在这里,被迷药弄得神志昏沉,被苏凝烟安排的马夫老李拖进假山洞。撕扯,哭喊,然后侯爷带着众人"恰好"撞见。百口莫辩,清白尽毁,她像块破布般被塞进花轿,从此坠入深渊。
这一世,她不傻了。
昨夜那碗"补药",她没喝。反而在汤里加了空间灵泉炼制的"回魂散"——无色无味,饮者表面昏迷,实则神智清醒,能记住一切,却动弹不得,像具活死人般任人摆布。
她故意让小翠看到她"喝药昏倒"。那丫鬟果然回去禀报,苏凝烟立刻按计划行动:把老李灌醉,拖到假山,再派人去请侯爷"捉奸"。
而苏清颜,昨夜已提前一步,在假山洞里埋了东西。
凉亭到了。
苏清颜故作惊慌,四下张望,狐裘下的手指却悄然攥紧:"人呢?信使在哪儿?"
话音刚落,身后传来环佩叮当。
苏凝烟一身鹅黄披风,笑盈盈走来,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,和几个垂首敛眉的小丫鬟。晨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与苏清颜有三分相似的脸上,是藏不住的得意。
"姐姐,你来得好早啊。"苏凝烟声音甜得发腻,像裹了蜜的砒霜,"听说王爷派人送信给你,我怕你一个人害怕,特意来陪陪你呢。"
苏清颜"惊讶"地后退半步:"凝烟?你怎么也来了?"
"姐姐别怕,"苏凝烟掩唇轻笑,眼波流转,"我就是怕你孤单嘛。喏,人来了。"
假山后,一道佝偻的身影摇摇晃晃走出来。马夫老李满身酒气,脸颊酡红,眼睛直勾勾盯着苏清颜,嘴里嘟囔着:"小姐……王爷让我……让我来……"
苏清颜"吓"得又退一步,狐裘下的身子微微发抖:"你是谁?别过来!"
老李被下了药,此刻神志昏沉,只记得苏凝烟的吩咐——"扑上去,撕她衣裳"。他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喘息,踉跄着扑来。
苏清颜"慌不择路",转身往假山洞跑,雪地上留下凌乱的脚印。老李紧追不舍,酒气喷在寒风中,腥臭难闻。
苏凝烟在后面喊,声音里带着假惺惺的焦急:"姐姐小心!别摔着!"
可她眼底的兴奋藏不住——计划完美。等老李扑倒苏清颜,撕扯几下,再由她带着侯爷赶来"捉奸",这嫡女就毁了。王妃之位,空间宝贝,都是她的!
苏清颜冲进假山洞,故意在洞口一绊,发出凄厉的惊叫:"啊——别过来!"
老李扑上来,粗糙的手掌去撕她的衣襟。
就是现在——
"住手!"
一声怒喝如惊雷炸响,假山外传来纷沓的脚步声。侯爷苏承远一身官服未换,带着夫人柳氏、姨娘刘氏,以及府里一众下人,气势汹汹冲了过来。苏凝烟"适时"地捂住嘴,发出夸张的惊呼:
"父亲!母亲!快看,姐姐她……她和下人……"
话没说完,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假山洞口。
然后,僵住。
只见老李正压在——苏凝烟身上?
不对——
老李明明追的是苏清颜,怎么……
苏清颜"虚弱"地从假山洞另一侧爬出来,素白狐裘沾了雪,发丝凌乱,脸色苍白如纸。她泪眼汪汪,声音破碎:"父亲……凝烟她……她让我来花园,说有王爷的信使,结果……结果她把老李推进来,自己却……"
众人看清了。
假山洞里,老李醉醺醺地压着苏凝烟,那双粗糙的手正胡乱撕扯她的衣襟。苏凝烟的鹅黄披风早已落地,外裳半解,露出雪白的香肩和凌乱的绯色肚兜。她拼命挣扎,四肢却像被钉死般僵硬,只能瞪大眼睛,发出困兽般的呜咽。
"凝烟!你……你这是怎么回事?!"侯爷苏承远气得浑身发抖,官帽上的翅子都在颤。
刘氏姨娘尖叫着冲上前,想拉开老李,却被醉汉一把推开,摔在雪地里。老李迷糊中还喊:"小姐……王爷让我来伺候小姐……"
苏凝烟眼泪哗哗往下掉,药效稍退,她终于能发出声音,却嘶哑得像破锣:"不……不是……"
柳氏夫人冷眼旁观,忽然轻笑一声,那笑声像冰锥落地:"二小姐深夜把下人带到花园,还衣衫不整……这是要做什么?莫不是……想学你姐姐,也找个'信使'?"
苏清颜"扑通"跪下,泪水滑落脸颊,在雪地上砸出细小的坑:"父亲,母亲,女儿冤枉啊!是凝烟妹妹说有王爷的信使,让女儿来花园等,结果她把老李推进来,自己却……女儿吓坏了,躲在洞里不敢出来……呜呜……"
她哭得梨花带雨,肩膀剧烈颤抖,像只受惊的雀。
侯爷气血上涌,指着苏凝烟,手指都在哆嗦:"你!你这个不孝女!竟敢做出这种苟且之事,还想栽赃你姐姐?!"
"老爷!不是这样的!"刘氏姨娘连滚带爬地扑过来,抱住苏凝烟,"肯定是误会!我们烟儿那么乖,怎么会……"
"误会?"柳氏冷笑,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下人,"全府上下都看见了!二小姐深夜私会马夫,衣衫不整,还想拉嫡姐下水——这叫误会?"
苏凝烟终于从药效中挣脱,四肢恢复了知觉。她一把推开老李,狼狈地爬起身,嘴角还渗着血,眼中是滔天的恨意和不甘:
"是你!苏清颜,你算计我!"
苏清颜抬起头,泪光闪烁,无辜得像只纯白的鹿:"妹妹,你说什么?我听不懂……我、我差点被欺负,你怎么能……"
"够了!"
侯爷一巴掌狠狠扇在苏凝烟脸上,清脆的声响在晨雾中回荡。苏凝烟被扇得旋转半圈,摔进雪地里,脸颊瞬间肿起,嘴角鲜血淋漓。
她死死盯着苏清颜,恨不得扑上去撕碎那张脸。
可她不敢。
柳氏冷冷道:"来人,把二小姐关进祠堂思过!老李杖毙!今日之事,谁敢外传,拔了舌头!至于二小姐的亲事……"她顿了顿,嗤笑,"怕是要重新考量了。"
苏清颜低头,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:"父亲,女儿只求……别让此事传出去,毁了妹妹的名声。她、她只是一时糊涂……"
侯爷心疼地扶起她,拍去她膝上的雪:"清颜,你受委屈了。父亲给你做主!"
苏凝烟在雪地里挣扎,发出野兽般的低吼,却被嬷嬷们死死按住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道低沉冰冷的声音,从花园月洞门传来,像一块寒玉砸进沸油。
"侯爷,如此热闹,本王也来凑个趣。"
众人猛地回头。
黑袍银边,腰佩玉剑,男人一袭玄色大氅踏雪而来,靴底碾过积雪,竟未发出半点声响。眉眼如刀削斧凿,气势凌厉如出鞘的剑,正是当朝摄政王——萧玦!
他身后跟着两名玄甲侍卫,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。
最后,落在衣衫凌乱、狼狈不堪的苏凝烟身上。停留一瞬,嫌恶地移开。
然后,定格在泪眼婆娑的苏清颜脸上。
苏清颜心头猛地一跳,指尖瞬间冰凉。
前世,他冷眼看她惨死冷宫。这一世,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?
萧玦薄唇微抿,声音冷得像冬日寒冰:"本王听闻,定国侯府今早有喜事。怎么,喜事还没开始,就先闹出这一出?"
侯爷慌忙行礼,官帽差点掉下来:"王爷恕罪!小女……小女教女无方……"
萧玦却没看他。
他径直走向苏清颜,玄色大氅带起一阵冷风,卷着梅花的暗香。他在她身前停住,微微低头,目光如深渊般不可测。
声音极轻,却让苏清颜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:
"苏小姐,昨夜,本王派人送信给你,你……可收到了?"
苏清颜心跳如擂鼓,几乎要撞破胸腔。
送信?前世根本没有这一出!
可她立刻反应过来,垂下眼眸,长睫轻颤,声音细若蚊呐:"回王爷,女儿……女儿并未收到。"
萧玦眸色一沉。
那目光像实质的刀,缓缓扫过雪地里的苏凝烟,最后落在她脸上。
"原来,"他声音更冷,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,"有人截了本王的信。"
空气瞬间凝固。
苏凝烟瞪大眼睛,恐惧如潮水般爬满全身,她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而苏清颜,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度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这一局,她赢了。
可更大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