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7 00:10:50

——深夜的北溪消防站,万籁俱寂。

只有值班室微弱的灯光,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。

陆屹骁躺在床上,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,一夜无眠。

闭上眼,就是高层火场的浓烟。

睁开眼,是虞知意温柔心疼的脸。

两种画面反复交织,撕扯着他的神经,让他连一秒都无法安睡。

梦魇比任何时候都要凶猛。

他梦见高温烤得皮肤发疼,梦见浓烟呛得无法呼吸,梦见那扇打不开的门,梦见那只从烟火里伸出来、他差一点就没抓住的手。

每一次惊醒,都是一身冷汗,心脏狂跳,浑身发冷。

他试过数羊,试过深呼吸,试过起身做俯卧撑做到筋疲力尽。

可只要一闭眼,恐惧立刻卷土重来。
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,时针一点点划过凌晨一点、两点。

黑暗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,孤独、恐惧、疲惫、压抑,一起涌上来,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
他撑不住了。

真的撑不住了。

这么多年,第一次,他想认输。

想放下所有骄傲、所有倔强、所有伪装。

想找一个人,接住他快要碎掉的自己。

脑海里,唯一浮现的,只有一个名字。

虞知意。

那个一眼看穿他脆弱的人。

那个轻轻一碰就能让他安稳的人。

那个说“我懂你”的人。

陆屹骁猛地坐起身。

动作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
他穿上衣服,没有开灯,悄无声息走出宿舍,穿过寂静的走廊,一步一步,走向二楼最深处——那间亮着暖光的心理咨询室。

也是那束,能照亮他黑暗的光。

凌晨两点四十分。

陆屹骁站在心理咨询室门口。

身形挺拔,却浑身紧绷,指尖微微颤抖,脸色依旧苍白。

他抬起手,悬在半空,犹豫了一次、两次、三次。

骄傲在叫嚣,倔强在反抗,可心底的疲惫与恐惧,却压倒了一切。

他真的,太需要一点安稳了。

终于——

指节,轻轻落在门板上。

“叩、叩。”

两声轻响,在寂静的深夜里,格外清晰。

这一敲,敲碎了他所有强硬。

敲开了他封闭十几年的心门。

也敲响了,他与她之间,再也回不去的界限。

门内,虞知意其实也没有睡熟。

她一直担心着陆屹骁的状态,浅眠易醒,听见敲门声的瞬间,她几乎立刻清醒,心脏轻轻一跳。

这个时间,这个位置,会来的人,只有一个。

她没有开灯,只拉开床头小灯,暖光柔和。

起身,走到门口,轻轻拉开门。

门外,站着的正是陆屹骁。

深夜未眠,眼底布满红血丝,脸色苍白,神情疲惫又局促,像一个迷路的孩子,站在她门前,手足无措。

看见她开门的那一刻,他喉结滚动,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骄傲让他转身就走,可身体却牢牢钉在原地。

虞知意没有惊讶,没有调侃,没有追问。

只是轻轻往旁边让了一步,声音温柔得像夜色:

“进来吧。”

简单三个字,给了他全部体面。

也给了他,深夜里唯一的救赎。

心理咨询室的小夜灯暖得恰到好处,不刺眼,不冷清,像一团稳稳的光,包裹着深夜闯入的两个人。

陆屹骁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走进来。

他还是不习惯,把这样狼狈、这样脆弱的自己,暴露在别人面前。

尤其是在她面前。

虞知意没有催他,只是转身走到沙发边,拍了拍柔软的坐垫,轻声说:“坐这里,会舒服一点。”

她的语气自然又温和,像对待一个普通来访者,没有特殊对待,没有过度关心,恰恰给了他最需要的安全感。

陆屹骁沉默地走过去,坐下。

这是他第一次,以这样的姿态,坐在她的咨询室里。

不是被迫,不是任务,不是工作。

是他自己,主动走来。

他坐下后,双手放在膝盖上,腰背依旧习惯性挺直,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,多了掩不住的疲惫。

灯光落在他脸上,照亮他眼底的红血丝与深深的疲惫,也照亮他此刻的无措。

虞知意没有立刻开口问话。

她给他倒了一杯温水,轻轻放在他面前,然后在他对面坐下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安静陪伴。

深夜的安静,温柔而安全。

过了很久,陆屹骁才终于打破沉默。

声音低哑、干涩、带着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脆弱:

“我睡不着。”

简简单单四个字,却是他这辈子,第一次对人承认自己的崩溃。

虞知意轻轻点头,没有追问“为什么”,没有刨根问底,只是顺着他的话,轻声说:“我知道。救援场面太强烈,身体会记住恐惧,大脑会反复回放,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
“我会梦见火场,”陆屹骁盯着桌面,目光空洞,声音很轻,却字字沉重,“梦见烟,梦见火,梦见……没抓住的人。”

他没有说特种兵的过往,没有说当年的伤,没有说十六岁离家、八年生死、两载烟火。

他闭口不提所有过往,却把最痛、最隐秘的梦魇,说了出来。

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坦诚。

最大的放下。

最大的信任。

虞知意的心狠狠一疼。

她没有说“别想了”“忘了吧”这种没用的话,只是轻声说:“那些画面很吓人,对不对?你很怕,对不对?”

一句“你很怕”,直接戳中他所有伪装。

陆屹骁的眼眶微微发红,却强忍着,没有让情绪溢出来。

他点了一下头,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。

承认自己害怕,对他来说,比在枪林弹雨里冲锋,还要难。

“不用逼自己忘记,”虞知意的声音温柔而坚定,“你可以害怕,可以难过,可以累。那些不是弱点,是你拼过命的证明。”

“我是站长,”陆屹骁低声开口,语气里满是自我强迫,“我不能怕。”

“你首先是陆屹骁,”虞知意看着他,目光认真而温柔,“然后才是站长。你可以怕,我在这里,我陪着你。”

我在这里。

我陪着你。

六个字,像一颗定心丸,稳稳落进他心底。

陆屹骁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吐出来时,浑身的紧绷,终于松了大半。

他不再强迫自己挺直脊背,不再强迫自己冷硬,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沙发上,卸下了所有防备与坚硬。

像一只终于愿意露出肚皮的孤狼。

“我不想说过去的事。”他低声说。

“我不问。”虞知意立刻回应。

“我只想……待一会儿。”

“我陪你。”

没有追问,没有逼迫,没有索取。

只有全然的接纳与陪伴。

这是陆屹骁这辈子,从未有过的体验。

不用解释,不用坚强,不用证明。

只要待着,就好。

暖光包裹着他们,深夜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。

陆屹骁闭上眼,脑海里的梦魇,第一次没有立刻涌上来。

取而代之的,是她温柔的声音,是她轻轻的触碰,是她眼底稳稳的光。

他很累,很累。

累到极致。

在她身边,他第一次,有了一丝困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