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深夜的北溪消防站,万籁俱寂。
只有值班室微弱的灯光,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。
陆屹骁躺在床上,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,一夜无眠。
闭上眼,就是高层火场的浓烟。
睁开眼,是虞知意温柔心疼的脸。
两种画面反复交织,撕扯着他的神经,让他连一秒都无法安睡。
梦魇比任何时候都要凶猛。
他梦见高温烤得皮肤发疼,梦见浓烟呛得无法呼吸,梦见那扇打不开的门,梦见那只从烟火里伸出来、他差一点就没抓住的手。
每一次惊醒,都是一身冷汗,心脏狂跳,浑身发冷。
他试过数羊,试过深呼吸,试过起身做俯卧撑做到筋疲力尽。
可只要一闭眼,恐惧立刻卷土重来。
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,时针一点点划过凌晨一点、两点。
黑暗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,孤独、恐惧、疲惫、压抑,一起涌上来,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他撑不住了。
真的撑不住了。
这么多年,第一次,他想认输。
想放下所有骄傲、所有倔强、所有伪装。
想找一个人,接住他快要碎掉的自己。
脑海里,唯一浮现的,只有一个名字。
虞知意。
那个一眼看穿他脆弱的人。
那个轻轻一碰就能让他安稳的人。
那个说“我懂你”的人。
陆屹骁猛地坐起身。
动作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他穿上衣服,没有开灯,悄无声息走出宿舍,穿过寂静的走廊,一步一步,走向二楼最深处——那间亮着暖光的心理咨询室。
也是那束,能照亮他黑暗的光。
凌晨两点四十分。
陆屹骁站在心理咨询室门口。
身形挺拔,却浑身紧绷,指尖微微颤抖,脸色依旧苍白。
他抬起手,悬在半空,犹豫了一次、两次、三次。
骄傲在叫嚣,倔强在反抗,可心底的疲惫与恐惧,却压倒了一切。
他真的,太需要一点安稳了。
终于——
指节,轻轻落在门板上。
“叩、叩。”
两声轻响,在寂静的深夜里,格外清晰。
这一敲,敲碎了他所有强硬。
敲开了他封闭十几年的心门。
也敲响了,他与她之间,再也回不去的界限。
门内,虞知意其实也没有睡熟。
她一直担心着陆屹骁的状态,浅眠易醒,听见敲门声的瞬间,她几乎立刻清醒,心脏轻轻一跳。
这个时间,这个位置,会来的人,只有一个。
她没有开灯,只拉开床头小灯,暖光柔和。
起身,走到门口,轻轻拉开门。
门外,站着的正是陆屹骁。
深夜未眠,眼底布满红血丝,脸色苍白,神情疲惫又局促,像一个迷路的孩子,站在她门前,手足无措。
看见她开门的那一刻,他喉结滚动,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骄傲让他转身就走,可身体却牢牢钉在原地。
虞知意没有惊讶,没有调侃,没有追问。
只是轻轻往旁边让了一步,声音温柔得像夜色:
“进来吧。”
简单三个字,给了他全部体面。
也给了他,深夜里唯一的救赎。
心理咨询室的小夜灯暖得恰到好处,不刺眼,不冷清,像一团稳稳的光,包裹着深夜闯入的两个人。
陆屹骁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走进来。
他还是不习惯,把这样狼狈、这样脆弱的自己,暴露在别人面前。
尤其是在她面前。
虞知意没有催他,只是转身走到沙发边,拍了拍柔软的坐垫,轻声说:“坐这里,会舒服一点。”
她的语气自然又温和,像对待一个普通来访者,没有特殊对待,没有过度关心,恰恰给了他最需要的安全感。
陆屹骁沉默地走过去,坐下。
这是他第一次,以这样的姿态,坐在她的咨询室里。
不是被迫,不是任务,不是工作。
是他自己,主动走来。
他坐下后,双手放在膝盖上,腰背依旧习惯性挺直,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,多了掩不住的疲惫。
灯光落在他脸上,照亮他眼底的红血丝与深深的疲惫,也照亮他此刻的无措。
虞知意没有立刻开口问话。
她给他倒了一杯温水,轻轻放在他面前,然后在他对面坐下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,安静陪伴。
深夜的安静,温柔而安全。
过了很久,陆屹骁才终于打破沉默。
声音低哑、干涩、带着一丝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脆弱:
“我睡不着。”
简简单单四个字,却是他这辈子,第一次对人承认自己的崩溃。
虞知意轻轻点头,没有追问“为什么”,没有刨根问底,只是顺着他的话,轻声说:“我知道。救援场面太强烈,身体会记住恐惧,大脑会反复回放,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我会梦见火场,”陆屹骁盯着桌面,目光空洞,声音很轻,却字字沉重,“梦见烟,梦见火,梦见……没抓住的人。”
他没有说特种兵的过往,没有说当年的伤,没有说十六岁离家、八年生死、两载烟火。
他闭口不提所有过往,却把最痛、最隐秘的梦魇,说了出来。
这已经是他最大的坦诚。
最大的放下。
最大的信任。
虞知意的心狠狠一疼。
她没有说“别想了”“忘了吧”这种没用的话,只是轻声说:“那些画面很吓人,对不对?你很怕,对不对?”
一句“你很怕”,直接戳中他所有伪装。
陆屹骁的眼眶微微发红,却强忍着,没有让情绪溢出来。
他点了一下头,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。
承认自己害怕,对他来说,比在枪林弹雨里冲锋,还要难。
“不用逼自己忘记,”虞知意的声音温柔而坚定,“你可以害怕,可以难过,可以累。那些不是弱点,是你拼过命的证明。”
“我是站长,”陆屹骁低声开口,语气里满是自我强迫,“我不能怕。”
“你首先是陆屹骁,”虞知意看着他,目光认真而温柔,“然后才是站长。你可以怕,我在这里,我陪着你。”
我在这里。
我陪着你。
六个字,像一颗定心丸,稳稳落进他心底。
陆屹骁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吐出来时,浑身的紧绷,终于松了大半。
他不再强迫自己挺直脊背,不再强迫自己冷硬,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沙发上,卸下了所有防备与坚硬。
像一只终于愿意露出肚皮的孤狼。
“我不想说过去的事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我不问。”虞知意立刻回应。
“我只想……待一会儿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没有追问,没有逼迫,没有索取。
只有全然的接纳与陪伴。
这是陆屹骁这辈子,从未有过的体验。
不用解释,不用坚强,不用证明。
只要待着,就好。
暖光包裹着他们,深夜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。
陆屹骁闭上眼,脑海里的梦魇,第一次没有立刻涌上来。
取而代之的,是她温柔的声音,是她轻轻的触碰,是她眼底稳稳的光。
他很累,很累。
累到极致。
在她身边,他第一次,有了一丝困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