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牢的黑铁大门,像一张长年没刷牙的兽嘴,呼出的气都带着一股馊味。
马车停稳。
红豆扶着车框的手在抖,脸比那刚刷过的白墙还白。
“郡、郡主,咱们真要进去?”
这里头关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,哪怕路过的狗都要夹着尾巴跑,哪是三岁奶娃娃该来的地儿?
沈照夜掀开帘子,吸了一口那混着血腥和霉味的空气。
真香。
比慈宁宫那种脂粉堆里掩盖的腐朽味好闻多了。
“下车。”
她跳下脚凳,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粉雕玉琢的百蝶穿花襦裙,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,还要红豆给她挂上了那块长命锁。
看起来像是个误入屠宰场的年画娃娃。
门口两个守卫抱着长枪,正靠着石狮子打盹,见这阵仗,眼皮懒洋洋一抬。
“哪来的奶娃子?去去去,这也是能玩耍的地方?”
左边的守卫挥手像赶苍蝇,枪杆子往地上一顿,“再不滚,把你抓进去喂耗子!”
红豆吓得往后缩。
沈照夜没动。
她仰着脸,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,蓄满了水汽。
“叔叔,我找爹爹。”
声音软糯,带着哭腔,听得人心都要化了——如果忽略她袖子里正扣着一枚透骨钉的话。
“爹爹?你爹是谁?”守卫乐了,“这牢里关的只有犯人,难不成你爹是死囚?”
“我爹爹叫萧临渊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两个守卫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,像是被风干的橘子皮。
萧、萧临渊?
摄政王?
那个活阎王就在里面审犯人,方才里面的惨叫声都传出二里地了。
“你……你是那……那位小郡主?”
右边的守卫咽了口唾沫,腿肚子开始转筋。
传闻摄政王认了个义女,就是眼前这个?
“不像吗?”
沈照夜歪了歪头,眼泪忽然就收了回去,嘴角咧开一个纯良的笑。
“我爹爹脾气不好,要是知道我在门口被人凶了,会不会把你们的皮剥下来做灯笼呀?”
两个守卫“扑通”一声跪下了。
“郡主饶命!小的有眼无珠!”
沈照夜没理会这两个磕头如捣蒜的废物,迈着小短腿,大摇大摆地跨进了那道黑铁门槛。
……
刑部大堂。
光线昏暗,只有两排手臂粗的牛油大烛燃着,照得四周鬼影憧憧。
正中央的刑架上绑着个人。
确切地说,是一坨烂肉。
皮被剥了一半,挂在腰上,露出下面鲜红的肌理。
一个穿着绯红官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,手里捏着一块染血的帕子。
刑部尚书,韦正。
也是萧临渊的一条疯狗。
“还不招?”
韦正放下茶盏,语气淡淡,“王爷就在里间听着呢,你若是再不开口,下一次剥的,可就是脸皮了。”
那犯人已经疼晕过去,被一桶盐水泼醒,发出杀猪般的嚎叫。
“韦大人,好兴致啊。”
一道稚嫩的声音突兀地响起。
韦正手一抖,滚烫的茶水泼在了手背上。
他猛地回头,就见一个粉粉嫩嫩的小团子正站在门槛边,手里还捏着一块糕点,吃得津津有味。
这画面太诡异。
就像是在乱葬岗上开出了一朵牡丹花。
“哪来的野孩子!”
韦正大怒,这里是刑部重地,怎么会有小孩闯进来?外面的守卫都死绝了吗?
“来人!叉出去!”
两个狱卒凶神恶煞地扑上来。
沈照夜没躲。
她把最后一口糕点塞进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然后扯开嗓子,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干嚎。
“爹爹——!!!有人打我!!!”
这声音穿透力极强,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,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韦正脑子嗡的一声。
爹?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大堂后方的屏风被人一脚踹碎。
木屑纷飞中,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。
萧临渊一身玄黑锦袍,袖口用金线绣着蟒纹,只是那蟒纹上此刻沾了几点暗红的血迹。
他手里还提着一把正在滴血的剔骨刀。
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没有什么情绪,只是在扫过韦正时,微微一顿。
“王、王爷……”韦正腿一软,直接从椅子上滑了下来。
萧临渊没看他。
他走到沈照夜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正在假哭的小东西。
眼泪倒是真的,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。
但那双眼睛里,分明透着一股看好戏的狡黠。
“怎么来了?”
声音低沉,带着金属般的冷质感。
沈照夜一把抱住萧临渊的大腿,那昂贵的锦袍瞬间被她蹭上了眼泪鼻涕——还有刚才吃糕点留下的油渍。
“宫里不好玩,太后娘娘睡着了,没人陪我玩。”
她抽抽噎噎地告状,“我想爹爹了,可是这个红衣服的老伯伯好凶,还要把我叉出去喂狗。”
韦正跪在地上,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。
谁敢把这位小祖宗喂狗?
“哦?”
萧临渊挑眉,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韦正,“韦尚书,你要拿本王的女儿喂狗?”
“下官不敢!下官冤枉啊!下官不知是郡主驾到……”
韦正磕头磕得额头一片青紫。
“行了,别磕了,听着心烦。”
萧临渊把腿从沈照夜的怀里抽出来,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一块油渍,“既然来了,就安静待着。这里不是你玩过家家的地方。”
“我不。”
沈照夜不但没安静,反而哒哒哒跑到了刑架前。
那犯人浑身是血,看起来恐怖至极。
红豆站在门口已经吐过两回了,根本不敢进来。
沈照夜却像是看到什么新奇玩具一样,踮起脚尖,凑近了那犯人的脸。
“爹爹,这个人为什么不说话呀?”
萧临渊擦拭着手里的剔骨刀,漫不经心道:“嘴硬。”
“嘴硬?”
沈照夜歪头,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,在那犯人完好的半边脸上戳了戳。
“可是他的嘴看起来很软呀。”
犯人原本已经奄奄一息,被这一戳,眼皮颤了颤,居然醒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稚嫩脸庞,以为是自己死前出现的幻觉,或者是来索命的小鬼。
“你是谁……”他声音嘶哑。
“嘘。”
沈照夜竖起手指抵在唇边,笑得天真烂漫,“叔叔,你身上有一股味道。”
犯人一愣。
“什么味道?”
“就是那个……”沈照夜皱着鼻子嗅了嗅,“慈宁宫里,老妖婆身上那股死人味儿。”
这话一出。
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韦正趴在地上装死,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。
骂太后是老妖婆,这话要是传出去,满门抄斩都不够。
萧临渊擦刀的手一顿,目光陡然变得锐利。
那犯人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他是太后埋在兵部的一颗暗棋,隐藏极深,这次被抓是因为另一件事,根本没人知道他和太后的关系。
这孩子怎么知道的?
“你胡说……”
“我鼻子很灵的哦。”
沈照夜从怀里摸出那块凤纹玉佩,在犯人眼前晃了晃。
“你看,这是老妖婆昨晚送我的见面礼。你身上这股檀香味,跟这一模一样。”
那是西域进贡的“安魂香”,只有太后寝宫专用。
寻常人闻不出来,但前世沈照夜在慈宁宫被囚禁了整整一年,这味道早就刻进了骨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