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上人间,帝王厅。
空气里那股由顶级香槟、廉价香水和各怀鬼胎的人心发酵出的味道,浓得令人作呕。
包厢中央,方少就是那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。
他双眼通红,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,抓着麦克风在人群里横冲直撞,用最大的嗓门表演着他的独角戏。
“来!喝!今天我大喜的日子,谁他妈不喝就是看不起我!”
他的嗓门大得能把天花板的水晶灯震下来,每一个动作都写满了夸张和暴躁。
周围的同学,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。
大家眼神交汇,都在传递着同一个信息:这哥们儿……疯了。
陈凡那几句堪比地府判官亲笔签发的死亡通知书,还在每个人的耳边回响。
“头七?”
“墓地?”
这两个词太硬了,硬得让满屋子的香槟美酒都透着一股纸钱味儿。
而这场“头七预备役”的女主角,李月,正端坐在沙发角落。
她身上那件名贵的香奈儿小礼裙,此刻穿着像一件借来的孝服,浑身不自在。左手无名指上那颗三克拉的钻戒,冰冷得硌手。
她死死盯着在人群中撒欢的方少,看着他那张因为过度亢奋而涨红的脸,心里那块巨石,越悬越高。
不信。
她怎么能信?
她李月,是天之骄女,是眼光毒辣的投资人!她抛弃穷鬼陈凡,投资的是方家未来的继承人,是一张通往上流社会的终身饭票!
怎么可能……怎么可能投了一个即将强制退市的垃圾股?
陈凡一定是在胡说八道!是在嫉妒!是在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她!
对,就是这样!
可……为什么方少今天的状态这么不对劲?
那不是新郎官的兴奋,那是一种极力掩饰的恐惧。他在用最大的音量,最疯狂的举动,来掩盖他内心深处,那被陈凡一句话就种下的,名为“死亡”的种子。
“月月!来!我们喝交杯!”
方少摇摇晃晃地挤过来,一股酒气和汗臭扑面而来。他粗暴地勾住李月的脖子,强迫她站起来。
“愣着干什么?今天我们是主角!”
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亢奋的背后,是一种李月从未见过的癫狂。
周围同学立刻起哄,口哨声和叫好声试图压过这诡异的气氛。
李月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,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那发黑的印堂,那虚浮的脚步……
陈凡的话,又开始在她脑子里单曲循环。
“方少……”她忍不住压低声音,“你少喝点……”
“闭嘴!”
方少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穿心事的暴怒。他猛地推开李月,力道大得让她一个趔趄,差点摔在地上。
“你懂个屁!”他指着李月的鼻子,压着嗓子咆哮,“你也信那个穷鬼的鬼话?你是不是也盼着我死?!”
李月彻底懵了。
方少不再理她,转身从马仔手里夺过一整瓶轩尼诗,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。
“今天老子高兴!谁也别想扫我的兴!不醉不归!”
咕咚,咕咚。
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,浸湿了昂贵的西装。
周围的起哄声,渐渐弱了。
酒过三巡,方少借口上厕所,跌跌撞撞地冲出包厢。
他反锁上隔间的门,整个人瘫软着靠在冰冷的门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酒精的麻痹作用正在消退,陈凡那张平静到冷漠的脸,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。
“头七……”
这两个字,像两根烧红的钢针,狠狠扎进了他的太阳穴。
他怕了。
他真的怕了。
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撞,每一次跳动,都像在倒数。
不行!不能就这么被一个穷鬼吓死!
方少颤抖着手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袋。
大脑里的恐惧正在敲锣打鼓,酒精已经顶不住了,他决定,直接请出化学武器来镇压。
他将白色粉末倒在手机屏幕上,用一张百元大钞卷成吸管,对准那一行白线,低下头——
狠狠一吸!
强烈的化学气味直冲脑门!
世界,重启了。
恐惧、不安、心悸……所有负面情绪,都被一股蛮横的快感瞬间冲刷得一干二净。
他又活过来了!
他就是神!
什么陈凡,什么诅咒,都他妈是狗屁!
方少整理了一下衣服,走出隔间。镜子里的那张脸,双眼通红,瞳孔放大,嘴角挂着诡异的笑。
当他再次出现在包厢里时,所有人都感觉到,气氛变了。
如果说刚才的他是狂躁,那现在的他,就是疯魔。
他抢过麦克风,嘶吼着撕心裂肺的死亡摇滚,身体随着音乐疯狂扭动,汗水浸透了头发,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毁灭的气息。
李月坐在角落里,身体一阵阵发冷。
她看着那个在舞池中央群魔乱舞的男人,感觉无比陌生。
这不是她的未婚夫。
这是一个被掏空了灵魂,只剩下欲望和疯狂驱壳的……魔鬼。
狂欢,终于抵达了顶点。
方少一脚踩在茶几上,在众人的惊呼声中,直接跳上了中间那张巨大的圆桌。
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所有人,像一个登基的暴君。
“都他妈看我!”
他吼着,从冰桶里捞起一瓶黑桃A香槟,“砰”的一声,木塞带着泡沫冲向天花板,金色的酒液四处喷洒。
“今天!是我方少!和我最爱的女人,李月!订婚的好日子!”
他一手高举香槟,一手指向脸色惨白的李月。
“我方少,有钱!有势!有最美的女人!”
“那个叫陈凡的穷狗,他算个什么东西?他凭什么咒我死?!”
“老子今天就活给你们看!活得比谁都精彩!”
他狂笑着,张开双臂,享受着众人或惊恐或麻木的注视。
“为了我和月月的爱情!”
“为了我方少牛逼的人生!”
“干——杯——!!!”
他仰起头,将冰冷的瓶口对准自己的嘴,金黄色的香槟汹涌地灌进他的喉咙!
时间,在这一刻,仿佛停滞了。
就在这时——
方少的动作,猛地僵住。
他脸上的狂笑,凝固成一个极其诡异的表情。他仰着头,保持着喝酒的姿态,但眼睛却在瞬间暴突,眼白迅速被血丝占满,像是要从眼眶里挤出来!
“嗬……嗬……”
一阵不属于人类的、仿佛破风箱被强行拉扯的怪声,从他死死掐住的喉咙里挤了出来。
“哐当——!”
那瓶昂贵的黑桃A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,在桌面上摔得粉碎。
下一秒。
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中,方少,像一截被伐倒的枯木,双膝一软,身体直挺挺地,毫无征兆地,从桌子上向后栽了下去!
砰!
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骤停的巨响。
世界,彻底安静了。
音乐停了。
尖叫卡在了喉咙里。
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秒。
然后……
“啊——!!!”
一声划破天际的尖叫,引爆了整个地狱。
“死人啦!”
“快打120!!”
包厢里瞬间从狂欢的天堂,变成了人间炼狱。尖叫声,哭喊声,桌椅倒地的声音,乱成一锅沸腾的粥。
李月呆呆地站在原地。
她看着倒在玻璃碎片和酒液中,口吐白沫、浑身剧烈抽搐、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紫色的方少。
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。
她的世界里,只剩下一个冰冷、清晰、如同最终审判的念头。
陈凡……他说的是真的。
订婚礼。
头七。
真的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