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英池觉得自己快死了。
不是夸张,是真的快死了。
六月的东北,天气变化莫测,今天却大太阳,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化。他从早上五点干到下午六点,中间就吃了一顿饭,喝了八瓶矿泉水,汗出了能有两斤。
今天农场来了一批新设备,他带着几个工人卸货装货,搬了整整一天。
三千多亩地,光是走一圈都能走断腿,更别说干活了。
他爸宋小明说他是"少爷命操心病",别人家的富三代都在城里喝酒泡吧,就他天天在地里滚泥巴。
宋英池懒得反驳。
他不是喜欢干活,是不干不行。
家里三千多亩地,传到他这一代,要是让它荒了,他死了都没脸见他爷爷。
再说了,种地有什么不好的?
踏实,安心,晚上睡得着觉。
比在城里勾心斗角强多了。
唯一的问题就是——太累了。
宋英池把车停进院子,拖着两条腿往屋里走,感觉膝盖都不是自己的了。
农场有单独给他盖的房子,不大,两室一厅,够住。
他爸妈住在海城市里的别墅,爷爷奶奶在县里的自建大房子,他自己两边都不爱住,嫌催婚吵。
一个人待着多好,想几点睡几点睡,想吃什么吃什么,没人管。
进了屋,他先灌了一大杯凉白开,然后直奔浴室。
热水冲在身上的那一刻,他整个人都舒坦了。
浑身的酸疼好像被水流冲走了一半,脑子也终于能转了。
洗了差不多二十分钟,他才从浴室出来。
擦干头发,换了身干净的T恤和短裤,往床上一躺,舒服。
真他妈舒服。
躺了几分钟,缓过劲来,他才想起来看手机。
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,亮着屏,一堆消息。
他拿过来一看,微信群里在聊天,是农场的工作群,他爸在里面发了一堆语音,估计又是在安排明天的活。
没点开听,懒得听,明天再说。
把其他未读挨个点开,也不看其他人发了什么,只是有点强迫症,不想看到有未读提示而已。
翻了翻朋友圈,没什么新鲜事,都是些吃喝玩乐的东西。
然后他打开了那个短视频App。
不是想看视频,是想看私信。
——这听起来有点变态,但事实就是这样。
自从一个月前那条光膀子扛米袋的视频爆火之后,他的私信栏就成了一个大型精神污染现场。
每天都有几十上百条私信,内容五花八门,什么样的都有。
一开始他觉得烦,后来习惯了,再后来就变成了一种另类的娱乐,睡前看看这些人都能发些什么离谱玩意,解解闷。
他划开私信列表,果然,又是几十条未读。从上往下划拉——
第一条:
“哥哥在哪里啊?可以吗?”
配图是一张自拍,美颜开到失真,看不出原本长啥样。
宋英池面无表情地滑过去。
第二条:
“小弟,姐姐喜欢你这款的,加个微信呗~”
这位自称姐姐的头像是一朵花,看不出是男是女,更看不出年龄。
滑过。
第三条:
“帅哥,我是做XX的,想邀请你做代言,有兴趣吗?”
又一个卖产品的,这种他见得多了,一开始还以为是正经商务合作,加了微信发现是卖壮阳药的。
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加任何陌生人的微信了。
滑过。
第四条:
“哥,你这个身材是真的还是P的啊?能加微信发腹肌视频吗?”
宋英池:……
什么叫能看看?视频里不是拍过了吗?还要怎么看?贴脸看?
滑过。
第五条是一张图片,他点开——
一个男的,没穿衣服,只用一只手遮住关键部位,另一只手在比剪刀手。
宋英池差点把手机扔出去,他迅速关掉图片,感觉眼睛被污染了。
这都什么毛病?发这种照片给他是想干什么?求夸吗?还是想让他也发一张回去?
做梦。
他揉了揉眉心,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下翻。
第六条:
“英池哥,我是你的粉丝,超级喜欢你!我在沈阳读大学,放假的时候可以去你农场看你吗?我可以帮你干活!不要钱!”
这条看起来还算正常,语气也挺真诚的。但是宋英池依然没有回复,不是他冷血,是他真的不敢回。
上次有个姑娘也是这么说的,说是粉丝,想来农场参观。
他傻乎乎地同意了,结果人家来了之后根本不是来参观的,是来追他的。
在农场住了三天,天天围着他转,走到哪跟到哪,连他上厕所都在门口等着。
最后还是他爸出面把人请走的,说是农场有规定,非工作人员不能长期滞留。
那姑娘走的时候还哭了,说他“渣男”“玩弄感情。”
宋英池当时整个人都懵了,他连人家的手都没碰过,怎么就玩弄感情了?
从那以后,他对“粉丝”这两个字就有了心理阴影。
继续往下翻。
第七条:
“帅哥,加个微信呗,我给你转红包。”
宋英池:?
转红包干什么?买他吗?他又不是物品。而且他缺那点钱吗?
他家三千多亩地,他爷爷当年改革开放就开始承包土地,到他爸这一代步子迈大了,直接发了。
虽然他现在天天在地里干活,但账户上的钱够他躺平几辈子了。
只是他不好意思躺平而已。
滑过。
第八条、第九条、第十条……
全是差不多的内容,要么想约,要么想加微信,要么想看照片,要么发些乱七八糟的图过来。
宋英池越看越烦,他真后悔当初拍那条视频。其实那条视频根本不是他拍的,是他大学同学黄耀庭拍的。
黄耀庭现在是他农场的电商负责人和短视频运营编导,负责给农场的几个账号做内容。
那天他们在地里拍农产品的宣传视频,天太热了,他干着干着就把上衣脱了,光着膀子扛玉米袋。
黄耀庭那个王八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镜头转向了他,拍了一段他干活的画面,然后偷偷发到网上去了。
结果那条视频就爆了。
播放量几百万,点赞几十万,评论区全是“老公我可以”、“这身材绝了”、“这种嗦乃最疼”之类的话。
宋英池当时看到这些评论的时候,整个人都麻了。他一个正经种地的,怎么就变成“网红糙汉”了?
更可怕的是,黄耀庭尝到甜头之后,开始变本加厉,隔三差五就“偷拍”他干活的样子。
什么光膀子扛麻袋、什么在地里擦汗、什么坐在田埂上休息……
全都被拍下来发到网上,每条都有不少流量。
宋英池一开始拒绝过,说这样不好,给人一种很“会玩”以及营造人设的感觉。
但黄耀庭说:“你懂什么?就是得有人设!有了人设才有流量,有了流量才能卖货!你看我们农产品的账号,自从你火了之后,销量涨了多少?"
宋英池算了一下,确实涨了不少。
他就没再说什么了,但是心里还是别扭,他不喜欢这种感觉。
每天被几百上千个陌生人盯着看,评论他的身材,评论他的长相,开各种颜色玩笑,把评论区当无人区使用。
还给他发各种奇奇怪怪的私信,好像他是个货品一样,被人挑来挑去。
他宋英池,堂堂一个正经人,愣是被搞成了大家开玩笑和意淫对象。
最讽刺的是,这些天天在评论区叫“老公”的人,没有一个是真心想跟他过日子的。
她们只是觉得好玩,觉得刺激,觉得调戏一下这个“糙汉”能让自己开心。
等新鲜劲过了,她们就会去追下一个网红。
而他呢?还是那个天天在地里干活的宋英池,只不过多了一堆烦心事而已,他怕自己久了会怅然若失。
-
他继续往下翻私信,翻到最后一条。是刚刚发来的,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。
点开——
“你好,可以睡你吗?”
宋英池愣了一下。
他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,确认自己没看错。
哟,你还怪有礼貌呢?
但是,可以睡你吗?这什么意思?
他点进对方的主页看了看。
头像是一张太阳照常升起里的剧情截图,没有个人信息,没有作品,也没有任何动态。
一个空白账号,IP显示:西南某地。
宋英池冷笑了一声,又一个无聊的人。
从西南跑来骚扰他,闲得慌吧?他回到对话框,打了几个字:
“不卖,谢谢。”
发送。
然后点开对方的主页,直接拉黑。
干净利落。
处理完这条,他把手机扔到一边,翻身躺好。眼睛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谈恋爱。
都二十九了,家里人天天催,他爸妈每次见面都要来一句“该不会是身体有病吧?”
他奶奶更夸张,前两天还说要给他介绍对象,是这边包地的一个村里寡妇的侄女,说是长得不错,就是腿有点短。他家已经着急到这种地步了!
宋英池拒绝了,不是嫌人家腿短,是他真的没那个心思。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,可能是太忙了吧,也可能纯粹就是看不上这些人而已。
反正每天睁开眼就是一堆活,从早干到晚,哪有时间想别的?
当然也可能是眼光太高了。
他见过那么多女的,网上的、现实里的,没有一个能让他动心的。
还有可能是……他害怕。
他不敢跟一个女的太亲近。
只是图他的钱还好,他很大方的,万一她只是觉得他有趣来调戏挑逗一下呢?万一她跟他在一起之后,发现他没有网上表现的那么“野”那么“欲”,觉得无聊了怎么办?
他不是那种人。
他是个正经人。
正经到什么程度呢?
正经到二十九岁了,还是个处男。咳咳,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。不是不敢说,是说出来太丢人了。
一个一米八五的东北大老爷们,长得也不丑,家里也有钱,结果二十九了还没碰过女人?
说出去谁信?就连黄耀庭都觉得他长得“经验丰富”。
有一次喝酒的时候,黄耀庭问他:“小池,你到底处过几个对象啊?”
宋英池说:"一个。"
“才一个?”黄耀庭不信,“就你这身材这长相,才一个?”
“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,谈了一年,后来分了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没有了。”
黄耀庭当时的表情,就像在看一个傻子:“不是,你当兵五年,就没遇见过喜欢的?”
宋英池想了想:“没有。”
“那退伍之后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黄耀庭沉默了半天,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兄弟,你真牛叉啊?”
宋英池没说话,总之他没办法解释,他不是不想谈恋爱,是真的没遇到合适的。
他那个前女友,叫李亚,高中同学。两人是大三那年暑假碰上的,那会儿都回老家过年,在街上遇见了。
然后就莫名其妙谈了,说是谈恋爱,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网恋,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。
大学毕业的时候,他本来想去留学,结果他爷爷生病,发话让他去当兵先。
他爷爷的话就是圣旨,他不敢不听,于是他就去了,当兵之后联系就少了,李亚也没怎么找他。
再后来他听说她结婚了,对象是烟草局的,条件还不错。他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,本来就是稀里糊涂在一起网恋了一年,牵过几次手,多余的事情俩人都好像很默契的没干,所以分开也正常。
五年兵当完,他退伍回来接手农场,专心种地。这三年一直忙得脚不沾地,根本没空想别的。
直到那条视频爆火,他的生活才开始变得乱七八糟。
每天都有人在评论区调戏他,说他“又野又欲”、“想让他压着”、“馋他身子”。
还有人在私信里直接约他,说什么“我可以不要钱”、“我就是想尝尝鲜”之类的话。
这些东西他看得多了,一开始还会脸红,现在已经完全麻木了。
只觉得恶心,不是觉得这些人恶心,是觉得这种“关系”恶心。
意思他长得还算不错,身材好,就要被当成一块肉随便调戏?
他又不是卖的,他是个正经人,想找个正经姑娘,正正经经地谈恋爱结婚。
不是被一群陌生人当成有劲儿使不完的凰文里的“糙汉"”来意淫的。
所以每次看到那种私信,他的回复都很简单——
“不卖,谢谢。”
拉黑。
干净利落,绝不多说一个字。
-
宋英池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发呆,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梦里好像有个人在叫他。
“宋英池!!”
声音有点夹,带着还挺重的南方口音,听不太清楚。他想回头看看是谁,结果一个激灵醒了。
窗外已经黑透了。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,晚上十一点,睡了两个多小时。
他揉了揉脸,坐起来倒了杯水喝。喝完水,他又习惯性地打开了私信。
又多了十几条,他懒得看了,直接全部忽略。
正准备关手机,突然想起什么。
他点进了那个被他拉黑的账号,不对,拉黑了就看不到了。
他想了想,算了,不管了。西南的,离他八竿子打不着。就当被狗咬了一口,宋英池按了消息免打扰,躺下继续睡。
明天还有一堆活等着他呢。
-
与此同时,一百多公里之外的海城市区。崔凡正躺在酒店的床上,盯着手机屏幕发呆。
“不卖,谢谢。”
这四个字她已经看了三遍了,每看一遍,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一点。
有意思,真有意思啊。
她只是礼貌调戏他,结果人家礼貌回了四个字:不卖,谢谢。
还把她拉黑了,这操作挺绝,她还以为那种在网上秀肌肉的糙汉,都是那种来者不拒的类型。
毕竟评论区那么多女的在叫“老公”,他要是想约,分分钟能约十个八个的。
结果呢?
“不卖,谢谢。”
拉黑。
这人要么是真的正经,要么就是在装正经。不管是哪一种,都挺有意思的。
崔凡放下手机,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。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憔悴,眼下有青黑,皮肤也有点暗沉。
这几天折腾的,没休息好。她拿毛巾擦了擦脸,回到床上,拿起手机给她妈又打了个视频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沈佳美的脸出现在屏幕上,背景是私房菜小店的厨房。
“怎么了?”
沈佳美往镜头里凑了凑,眯着眼睛看她:“刚才没看清,这会儿觉得你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时差吧?”
“那就早点睡,别熬夜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视频那头传来陈军建的声音:“刚没问你,饿不饿?吃饭了没?”
崔凡:“吃了,叔。”
沈佳美把手机转了个方向,让陈军建的脸也出现在画面里。
“吃的什么?”陈军建问。
“酒店楼下的面条。”
“好不好吃?”
“一般,太咸了。”
沈佳美抢过手机:“东北菜都有点咸,你习惯习惯就好了。”
崔凡点头:“嗯,不用担心我。”
“那边天气怎么样?”
“还行,没花城那么热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佳美看了她一眼,“杨家那边还有动静吗?”
崔凡:“不知道,我拉黑他们了,发了什么发不进来。”
“那打开看看呗。”
“不想看。”
“也行。”沈佳美也没勉强,“反正他们也找不着你。”
崔凡“嗯”了一声。
沈佳美又叮嘱了几句,让她注意安全、有事打电话之类的,就挂了。
崔凡把手机扔到床上,看着酒店天花板发呆。
海城,她来这儿到底干什么来了?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。就是鬼使神差的,看了那个视频,看了定位,然后就买票来了。
也许是因为够远吧,四千多公里,谁也找不着她。也许是因为那个男人,那个身材火爆的男人。
倒不是真的对他有什么想法,就是觉得有点好奇。
一个天天在地里干活的男人,长得人高马大的,评论区一堆人叫老公,结果“不卖,谢谢”,还拉黑。
这人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?
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,越想越觉得有意思。
干脆坐起来,又打开了那个短视频App。
点进他的主页:「你已被该用户拉黑。」
崔凡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,然后退出账号,重新注册了一个小号。
新账号没头像,没资料,什么都没有。
她用新账号搜索那个人的ID,找到了。
账号名叫“宋英池的农场日常”,头像是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地。
最新的视频是今天下午发的,内容是他在扛麻袋,配文是「今日份的搬砖。」
她点进去看了看。视频里的男人依然光着膀子,汗流浃背,肌肉线条分明,性张力拉满。
评论区依然很热闹:
“救命这腰线我要晕了”
“我是男的,我也可以叫你老公吗?”
“姐妹们,等我谈到他,大家都可以玩。”
“这一袋得有多少斤啊求问”
“我愿意当那袋麻袋!!!”
崔凡看得直乐,这评论区也太疯了。
她翻了翻之前的视频,发现每一条的评论区都差不多,全是些“想睡”、“想舔”、“老公我可以”之类的内容。
但是这个男人从来不回复任何评论,一条都不回,连点赞都没有,就好像评论区那些人根本不存在一样。
崔凡越看越觉得有意思了,她点了关注。然后想了想,在最新那条视频下面打了一条评论:
“老公,我和那些妖艳贱货不一样,我心疼你扛这么多东西,你下次扛少一点。”
发送。
她看着自己这条评论,满意地点了点头。不荤不素,不轻不重,就是单纯的调侃。
她倒要看看,这个男人会不会回复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