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2-27 00:29:28

不卖就不卖,累一天了,睡觉。崔凡这一觉睡得意外的沉,但醒得也意外的早。

等她睁开眼的时候,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惨白的,带着一种北方特有的清冷感。

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:早上五点半。

在花城,这个时候天还是黑透的,有些人的夜生活才刚结束。

但在六月的海城,位于祖国版图鸡冠位置的边境城市,太阳早就迫不及待地爬上来了。

生物钟这东西真是个讨厌的玩意儿。过去三年,因为儿子生病,后来又要照顾那个只会说“老婆辛苦了”的巨婴前夫,她习惯了早起。

哪怕现在儿子没了,前夫滚了,她自由了,身体却还像个上了发条的旧钟表,到了点就自动弹起来。

“这都什么事啊。”

崔凡嘟囔了一句,在两米的大床上翻了个身。床单是酒店特有的浆洗过的白色,有点硬,带着干燥的味道。

这里不一样,干爽得让人想打喷嚏。

她试图再睡个回笼觉,但在床上烙了十分钟饼后,彻底放弃了。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,提醒她昨晚那碗咸得要命的面条早就消化光了。

崔凡掀开被子起床,洗漱,换衣服。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简单的衬衣和牛仔裤,头发随意扎了起来,看着根本不像三十二岁,倒像个逃课出来的大学生。

当然,这样的错觉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太矮了。

一米五八,这身高在南方也就是娇小,到了北方……

崔凡推开酒店大门,站在清晨的大街上,感觉自己误入了巨人国,但凡自己一米六也不会这么尴尬。

才五点多,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。早市的热闹程度超乎她的想象,卖菜的、卖早点的、遛弯的大爷大妈,一个个嗓门洪亮,中气十足。

重点是,普遍真高啊。

迎面走过来一个遛狗的大爷,目测一米八;后面跟着个背书包的学生,目测一米七五;就连那个在炸油条的大姐,站直了估计都比她高半个头。

崔凡缩了缩脖子,混在人群里,感觉自己像个还没长开的豆芽菜。

“大姐,来两个包子,一碗豆浆。”她找了个早点摊坐下。

“好嘞!俩包子一碗豆浆——”大姐手脚麻利地盛好端过来,“哎呀妈呀,小姑娘长得真俊,上初几了?”

崔凡刚喝进嘴里的豆浆差点喷出来。

“……老板,我,我三十二了。”

大姐正拿着抹布擦桌子,闻言动作一顿,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她,那眼神直白得毫不掩饰:“艾玛呀,三十二?这也没看出来啊!这一小点儿,我还寻思是谁家孩子自个儿出来吃早饭呢。”

旁边几桌食客也跟着笑,善意的,但也是大声的。

“南方来的吧?”旁边一桌的大哥咬着油条问,“这小个头,也就南方水土能养出来,咱东北这黑土地,种啥长啥,葱都比你高。”

崔凡:“……”

她看了一眼大哥手里那根如同棒球棍一样的油条,又看了看自己面前这两个和她脸差不多大的包子,沉默了。

确实,葱都可能比她高。

“大哥好眼力。”崔凡入乡随俗,也没生气,笑眯眯地回了一句,“我是南方来的,这不是想来咱们大东北改良一下基因吗。”

“哈哈哈哈,这姑娘说话敞亮!”大哥竖起大拇指,“多吃点,咱这饭养人,待一个月保准你窜一窜。”

崔凡笑着咬了一口包子。酸菜猪肉馅的,面皮暄软,馅料扎实,一口下去油香四溢。

虽然个头大得吓人,但味道是真的好啊,昨天的面是意外。

吃完早饭,崔凡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。她在手机上搜了搜“海城旅游攻略”。

海城虽然不像哈尔滨那么有名,但好歹也是个边境重镇。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:苏式风情街、边境口岸、湿地公园、还有三百公里外的一个淡水湖——虽然叫湖,但因为太大,当地人都叫“海”。

再远一点,就是大兴安岭的边缘了。

崔凡划拉着屏幕,看那些照片。广袤、荒凉、大气。跟江南的小桥流水还有自己花城的山岚完全是两个极端。

她喜欢这种感觉,本来只是随便找个地方躲一躲,没想到这地方还真不错。

既然来了,那就好好玩一玩吧。

她下楼去前台,找服务员商量续租的事。

“你好,我想在这儿多住几天。”

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,听到她说话愣了一下:“你口音好特别啊。”

崔凡笑了笑:“西南的。”

“哦哦,怪不得。”小姑娘看了看电脑,“你要住多久啊?”

“一个月。”

“一个月?”小姑娘惊讶地看着她,“姐,你是来出差的还是来旅游的啊?”

“旅游。”

“一个月的旅游?”

“嗯。”

小姑娘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羡慕:“姐,你这日子也太爽了吧。”

崔凡笑着没说话。

“那你住长期的话,可以给你打个折。”小姑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,“原价一天二百,我给你打个九折,一百八。”

崔凡摇头:“太贵了,八折。”

“姐,八折不行,我做不了主。”

“那你找能做主的人。”

小姑娘犹豫了一下,打电话叫来了经理。经理是个中年男人,听了崔凡的要求,为难地说:“八折真不行,最低八五折。”

崔凡盯着他看了两秒,经理被她看得有点发毛。

“行,八五折。”崔凡说,“但是你得给我换个朝阳的房间,我那个房间太暗了。”

经理松了口气:“行行行,没问题。”

崔凡付了钱,拿了新房卡,回房间收拾东西。

换好衣服,她下楼去找了一家租车行。

租车行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看见她走进来,眼睛直接瞪圆了。

“哎呀妈呀,这小姑娘咋这么小只呢?”

崔凡:“……”

“你多大了?有驾照吗?”

“三十二了,驾照在这儿。”崔凡把驾照递给他。

老板接过去看了看,又看了看她,一脸不信:“三十二?你咋保养的?看着跟二十出头似的。”

“那是你眼神不好。”

老板哈哈大笑:“这小嘴挺厉害啊!”

崔凡懒得跟他贫,挑了一辆白色的小型SUV,谈好价格租了一个月。

办手续的时候,老板又忍不住问: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

“嗯。”

“家里人呢?”

“在家呀。”

“啧啧,西南人,老远啊,自己一个人跑这儿干啥来了?”

崔凡看了他一眼:“旅游。”

“旅游还租一个月的车?”老板狐疑地看着她,“你不会是来这儿躲债的吧?”

崔凡:“……”

她深吸一口气,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。

这老板话也太多了……

-

海城的路很宽,出了环线基本上就没什么红绿灯了。

崔凡打开车窗,风呼呼地灌进来,不热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
两边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。

不再是花城那种层层叠叠的绿,也不再是那种逼仄的、被山峦分割得细碎的天空。

这里的地是平的,一望无际的平。黑色的土地像黑色的油膏一样铺陈开去,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。庄稼还没长高,绿油油的一层,像是给大地铺了层绒毯。

天空低得吓人,云朵巨大而洁白,仿佛伸手就能扯下一块棉花糖。

崔凡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临时停车带上,熄了火。

她推开车门跳下来,站在路基上,望着眼前这一片辽阔。

太大了。

真的太大了。

在这种天地面前,人显得那么渺小。她那些破事儿——前夫的出轨、家族的撕逼、甚至连丧子的剧痛,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广袤的空间稀释了。

风吹过,卷起路边的防风林哗哗作响。

崔凡深吸了一口气,感觉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大石头,终于松动了一点点。

她拿出手机,对着眼前的风景拍了几张照,发朋友圈,想想算了,花城和杨飞认识的人实在太多。

“算了,自己看吧。”

她坐回车里,没急着走。反正时间多的是,她今天是出来瞎逛的,没有目的地。

拿出手机,鬼使神差地,她又点开了那个短视频APP。

切换到那个新注册的小号。

关注列表里只有一个人,“宋英池的农场日常”。

果然,这人又发视频了。

大概是半小时前发的。视频背景是一片刚翻过的黑土地,宋英池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背心,手里拿着一把大扳手,正和几个大叔在修一台巨大的机器。

镜头依然是那个刁钻的角度,崔凡虽然知道这一定是剧本,但是奈何拍的实在好。

从下往上,正好拍到他修车时紧绷的小臂线条,还有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青筋。

他脸上蹭了一道黑机油,眉头皱着,显得很不耐烦,但又有一种专注的性感。

评论区已经沦陷了:

“我想做那个扳手!”

“哥哥的手指好长,修车可惜了……”

“这手臂线条,我不行了,快给我叫救护车!”

“老公骂我!就现在!”

崔凡看着这些评论,哈哈哈大笑。

她想了想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。既然他不卖,那她就做个“懂事”的粉丝。

她在评论框里输入:「腰发力不对,为什么不对我也不知道,因为我就是觉得不对。」

点击发送。

发完之后,她又觉得不过瘾,翻到他上一条视频。那是他蹲在田埂上吃西瓜,吃得汁水横流,毫无形象。

崔凡评论:「我和评论区不一样,我只心疼西瓜汁。」

再上一条,是他穿着雨靴在泥地里走,大长腿一迈,泥点子飞溅。

崔凡评论:「腿太长了也不行,这种地就得小个子来。」

一连发了五六条,崔凡心满意足。

她的评论风格主打一个“欠”。不下流,不花痴,就是单纯的嘴欠,像个没事找事的路人甲,专门来破坏气氛的。

在一堆“老公好帅”、“哥哥好欲”的评论里,她的评论显得格格不入,又异常显眼。

“看你回不回。”崔凡哼着小曲,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,重新发动了车子。

这回她没开导航,完全凭感觉开。反正路是直的,只有左转或者右转,既然是边境,那往北开总没错,说不定能开到边上去看看界碑什么的。

车子在国道上飞驰,音乐开得震天响。崔凡跟着音响里的摇滚乐瞎吼,心情飞扬到了极点。

开了一个多小时,路边的景色开始变得有些荒凉。原本平整的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,然后又变成了砂石路。

两边的农田越来越密集,偶尔能看到一些红砖红瓦的平房,带着浓浓的苏式建筑风格,有些已经废弃了,墙皮斑驳,窗户洞开,像一个个沉默的老人蹲在田野里。

崔凡放慢了车速。

“欸,这是开哪儿来了?”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,信号只有两格,而且导航显示她在“未知路段”。

“啧,瞎开过头了。”她正准备掉头回去,突然发现前面的路边立着一块巨大的木牌子,上面写着几个红漆大字,但因为风吹日晒已经掉色了,依稀能辨认出“弘基农业种植基地”几个字。

与此同时,一辆满载着化肥的小卡车从她旁边呼啸而过,卷起一阵尘土。

崔凡咳嗽了两声,关上车窗。

透过漫天的黄土,她眯着眼睛往前看。

路的尽头,似乎有一个巨大的院落。院门口停着几辆巨型农机,绿色的、红色的,像变形金刚一样趴在那里。

而在那些钢铁巨兽旁边,有一个男人正在训狗?

距离有点远,看不太清。但那个身高,那个身形,还有那个即便隔着几百米都能感觉到的“糙”劲儿……

崔凡的心跳突突。

不会吧?

这也太巧了。

她把车往前开了开,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坡后面停下,然后从包里翻出一个为了看演唱会买的小望远镜,哦,望远镜原本是打算看鸟的,老板说这个时候有珍稀鸟。

镜头调整焦距。

视野清晰起来。

那个男人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背心,下身是一条洗得发白的迷彩裤,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解放鞋。

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正指着面前一只巨大的黑背狼狗训话。

“坐下!”

“听不懂人话是吧?让你坐下!”

“再不坐下把你炖了!”

哎哟,那不是宋英池。

活的,没开美颜的,正在跟狗吵架的宋英池。

崔凡放下望远镜,感觉有点玄幻。

海城这么大,她瞎猫碰死耗子,居然就把车开到了这个“网络红人”的老巢?

这就是传说中的缘分?还是那个什么大数据算得太准,直接把她物理推送过来了?

她看着不远处那个正在气急败坏训狗的男人,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。

本来想走的。

但是现在……

来都来了,是吧?

崔凡看了看天色。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,金红色的光铺洒在这片黑土地上,给那个糙汉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
她摸出手机,打开那个小号,在刚才那条修车的视频下面又追加了一条贱贱的评论:「哥哥训狗的样子真帅,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训一下我?」

发完,她看着不远处的宋英池依旧在训狗,做贼心虚的崔凡迅速缩回车里,心脏砰砰直跳。

她把车熄火,决定先不走了,既然导航都失灵了,那不如就在这儿看看。

崔凡想着一会儿去蹭个饭就走,对,蹭个饭。

蹭蹭而已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