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凡睡得并不踏实,但醒来时身体却意外地松弛。
窗外的阳光已经大亮,透过窗帘的缝隙,像金色的利剑一样刺在地板上,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清楚楚。
身边的床铺早就凉了。
崔凡起身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压着的一张纸条,哦,两个人到现只顾着交流还没互加微信和存对方的号码。
纸上的字迹居然意外的工整,笔锋刚劲,不像他那个糙汉的外表,倒像个练过书法的:【媳妇儿,我去干活去了。今天化肥要进来,还有地里的排水得盯着,你自己玩儿。早饭在桌上盖着呢,别放凉了。中午我回来给你做饭。——池。】
看着那声“媳妇儿”,崔凡的手指蜷缩了一下。
这一声亲密的称呼,让她感觉到了别扭。
端起那杯蜂蜜水喝了一口,甜丝丝的,温度正好。
刚才那种别扭或者说抗拒的感觉,怎么形容呢?
就像是一个在冰天雪地里冻久了的人,突然被扔进了四十度的温泉里。那种热度包裹着全身,每一个毛孔都在舒张,舒服是真舒服,可皮肤因为温差过大,产生了一种细密的,类似针扎一样的刺痛感。
这叫“亲密过敏”或者,或者孩子离开之后她变成了回避依恋人格了。
过去三年,自从儿子走后,她和杨飞的婚姻就像是一潭死水。别说拥抱了,就算是手指不小心碰到了,她都会下意识地缩回去,或者露出一种完成任务般的敷衍。
哪怕三年里那少得可怜的四次夫妻生活,也是关着灯,没有前戏,没有温存,只有为了“赶紧生个二胎,日子还能过下去”这个目的而进行的机械运动。
孩子离开之后,她失去了情绪出口,慢慢她习惯了自己的冷淡,也习惯了杨飞的表演和伪装。
可宋英池不一样。
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过剩的热情。他的眼神是烫的,手掌是烫的,连留下的纸条都是烫的。这种无孔不入的伴侣间的宠溺,让她在贪恋的同时,生出了一种本能的抵触。
不是讨厌,是害怕。
害怕这种好是不真实的,害怕自己一旦适应了这种温度,再被扔回雪地里,会直接冻死。
而且原本两人的关系是自己的一时冲动,一份从一夜情开始的没有感情基础的感情太虚浮不真实了,等回归理智了,大家都会相看两眼的。
崔凡叹了口气,把纸条折好,没扔,随手塞进了枕头底下。
洗漱完,她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裤子抱进卫生间。
戳着衣服上的泡沫,崔凡给海城市区的酒店前台打了个电话。
“哎,美女,您好,我是806的房客。对,我这两天在朋友这儿玩,遇上下雨路不通,可能得再过一天才能回去。麻烦帮我跟保洁大姐说一声,房间不用打扫了,东西别动就行。谢了啊。”
挂了电话,她又深吸一口气,拨通了沈佳美的视频。
屏幕里,老妈正在店里摘菜,继父陈军建在后面剁肉馅。
“乖崽啊?咋样啊?雨停了没?”沈佳美的大嗓门哪怕隔着屏幕都让人觉得安心。
“停了,妈。”崔凡一边搓衣服一边把手机架在洗脸台上,“路还在修,估计还得一天。我在民宿这儿挺好的,老板人不错,吃的也习惯。”
“那就行。家里这边你也别操心,杨飞那个怂货,听说我们要找律师,现在屁都不敢放一个。曾静那个小三也是,昨晚还发短信来求和解呢,被我骂回去了。”
“行,妈你看着办,别气着自己。”
“我气什么呀?我看着他们倒霉我高兴还来不及呢。你在那边好好玩,遇上合适的帅哥多聊聊,别老在那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。”
崔凡手里的动作一顿,脑海里闪过宋英池那张脸,有些心虚地笑了笑:“知道了妈,我这还要洗衣服呢,挂了啊。”
挂断视频洗完衣服,崔凡把衣服晾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。
阳光真好。
雨后的天空蓝得像刚洗过的蓝布,空气里全是青草和泥土的清香。院子里的积水已经退得差不多了,露出湿漉漉的红砖地。
她搬了把户外椅,坐在屋檐下,看着晾衣绳上随风飘荡的白衬衫和宋英池的体恤。
宽大的男士T恤和她的衬衣挂在一起,风一吹,衣身时不时纠缠在一起。
崔凡看着看着,眼皮就开始打架。
太安静了,太惬意了。这种无所事事的时光,对于以前那个在职场上像陀螺一样连轴转的崔主管来说,简直奢侈得像做梦。
就在她脑袋一点一点,马上就要去见周公的时候——
“艾玛,这咋还坐着个人呢?”
一个清亮、高亢、带着东北响亮口音的女声,像是一颗炮弹一样砸进了院子里。
崔凡一个激灵,猛地睁开眼:“嗯?”
逆光处,院门口站着一个女人。
崔凡保持着半瘫在马扎上的姿势,眯着眼睛往上看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双腿。
长,真长。
穿着紧身的浅蓝色牛仔裤,笔直修长,感觉光这腿就得有一米二了,真好看啊这腿。
视线往上移,是外套里面的细腰,再往上是挺拔饱满的胸部,崔凡感叹“身材真的绝美了。”
最后是一张明艳大气的脸,大波浪卷发随意地披散着,皮肤白皙,红唇烈焰,戴着一副夸张的大耳环。
这人站在那儿,就像是一株盛开的牡丹花,艳丽逼人。
崔凡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,心里再一次感叹:长得高是真的没一点坏处啊,这气场,这姿态,这身段,这完美的一切。嘤嘤嘤嘤,长得高真好啊。
眼前的大美女并没有因为看到陌生人对自己的审视而感到拘谨,反而几步走过来,一双大眼睛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崔凡。
“你就是宋英池那个……女朋友?”
崔凡愣了一下,礼貌站起身。即便站起来,她也得仰着头看人家。
“你好。”崔凡有些尴尬地扯了扯嘴角,没否认也没承认,“我……算是吧。我叫崔凡。”
“哎妈呀,还真是。”大美女一拍大腿,自来熟地伸出手,“我叫胡婷婷,黄耀庭的女朋友。我也算是宋英池那小子的亲戚,我比他小,你可以叫我妹妹。”
“嗯,你好你好。”崔凡跟她握了握手,她喜欢胡婷婷。
“哎呀,昨天听阿耀说是个南方姑娘,这一看,长得真精致,特别有地域气质。”胡婷婷弯下腰,凑近了看崔凡的脸,眼神里没有半点挑剔,全是欣赏,“你说话口音真特别,软糯糯的,怪不得给我哥迷得五迷三道的。”
崔凡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,脸微微一红:“……你才好看呢,真的,特别大气,特别漂亮。”
然后她又指了指胡婷婷身上那件灰色的开衫卫衣:“这衣服版型真好,有链接吗?”
这是女人之间迅速拉近距离的万能钥匙,求链接和八卦。
胡婷婷一听这个,立马来劲了:“你也觉得好看是不?我跟你讲,这就是优里的男款!S码!版型是不是比女款好多了?你可以直接拍照识别商品。。”
“男款啊?我就说这肩线看着挺特别的。”
“对对对!现在的女款都奇葩,根本买不到好衣服,我都买的男款衣服,崔姐,你可以买最小码的男款。而且特别便宜,才99块钱!”
两个女人,一个一米七,一个一米五八;一个明艳大方,一个娇小文艺。就这样站在屋檐下,从衣服聊到了护肤品,从护肤品聊到了发型。
没有任何尴尬,也没有任何不适应。
在这个瞬间,崔凡松了一口气,她喜欢胡婷婷比宋英池多。
她其实挺怕遇到那种会有身高歧视或者颜值比较的女生,但胡婷婷显然不是。她身上有着东北女孩特有的豪爽和自信,那种自信让她不需要通过贬低别人来抬高自己。
聊着聊着,胡婷婷看着崔凡,突然感叹了一句:“哎,虽然阿耀跟我说你挺小的,但这站一块儿,你是真小只啊。看着跟个手办似的,怪可爱的。”
崔凡无奈地笑了笑,自嘲道:“我也想长高啊。长得高就是好,穿什么都像衣架子。你看你这腿,我要是有你一半长,我都得横着走。”
“拉倒吧!”胡婷婷摆摆手,也是一脸嫌弃,“你是不知道长得高的痛苦。买裤子永远短一截,坐车腿都伸不直……”
崔凡插话:“姐妹,这些是痛苦吗?你知道坐公交车和坐地铁踩不到底有多丢人吗?”
她看了看崔凡,压低声音,凑到她耳边:“各有各的痛苦,互相理解。不过,崔姐,咱俩要是走街上,人家指定以为你是我小侄女,还是上初中那种。”
崔凡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那我能叫你姑姑吗?姑姑,给我买点小马宝莉的卡片呀,我要ssr那种。”
胡婷婷也乐得不行,伸手捏了捏崔凡的脸:“叫姐姐!叫好听了大姑什么都给你买。”
两人笑作一团,院子里的气氛瞬间热络了起来。